《虚容》orangecrest

5、05 女和尚 YOU

　　大堂奢华，音乐靡靡，锦衣玉食，尽是些红尘男女。

　　美人美酒当前，男人当然乐得放下克制，放纵感官，放任身体。于是纷纷如那脱缰野马，放浪形骸，肆意取乐。

　　通常，世界再辽阔深远，世人要的，也只不过一个花花世界。

　　可那戴面纱的和尚却是不同，他此刻正立于大堂中央，静默如古钟。

　　那样醒目，那样安静肃穆，硬生生地在这喧嚣世界里，一人独立孤寂。

　　他正对的是主人席，面前是谷中最美的女人。

　　此刻，他看着手中被布包裹的礼物，正低眸，垂首，沉思不语。

　　众人停下取乐，望向他，心道：是了，人间至美面前，和尚都得低头。

　　许久，终于听他清朗的声音响起：“寻龙寺圆性，恭祝您生辰。”

　　寻龙寺？寻龙寺的和尚竟会来这里？大伙都知道，这寻龙寺就矗立在雪山梅谷某座山头，可寺里僧人一直深藏不露，只知神隐清修。

　　众人窃窃私语：可是相传，仅是相传，寻龙寺更早来这谷中安家。雪山梅谷第一位女谷主，开派师尊，其实是因苦恋寻龙寺第一任住持方丈，才来这偏远之地定居，只为能守望心中情郎，以解单相思。

　　美人与和尚那些事，自古就是禁忌不能说的秘密。懂的都懂。

　　众人八卦之魂已经开始熊熊燃烧。竖起耳朵，听见那和尚朗声而道：“圆性有一件宝贝，愿献于谷主，以贺生辰。”

　　他解开包裹，将其中的宝贝取出，双手高举起来，做出虔诚奉献之姿。

　　宝贝？真的是宝贝！

　　“那是雾海竹林的魔笛！”有人惊叫了起来。

　　举堂皆惊！

　　这只小小银笛，竟是人人梦想得之的竹林魔笛！

　　竟然有人抢到了手，还甘愿献出，足见梅谷谷主的美人魅力！

　　梅谷主却惊诧莫名：“你为何，为何将这宝贝送给我？”

　　和尚终于抬起脸来，面纱之上，是一对深不见底的黑瞳。

　　“因为，因为你的名字里有一个笛字！我以为你会喜欢。”

　　梅谷主闺名正是梅若笛。“我会喜欢？”

　　“是，既然要送你笛子，那便送世界上最好的笛子。”和尚一双黑瞳闪闪发着光芒，“这只笛子，世间人人争抢，人人想做主人，它定是最好的。”

　　“可我，我不一定能吹响它，我也许做不了它的主人！”

　　“可是我能！你的梦想，便是我的！哪怕是长生不老，哪怕是做女皇帝，哪怕你要天上的月亮，有此笛在手，我都能帮你实现！”

　　举堂皆再惊！先是一片静默，又一阵哗然。

　　众人纷纷叫了起来：“谷主，这礼物是本年度最佳！不用比了，快给这和尚还礼吧！我们都认输了！”

　　原来每年梅谷都会选出最好的一件礼物，并给该送礼人还一份心意。

　　梅谷主闭上眼睛，重重喘息：“好，谢谢你。我还你一瓶清风梅花露，那是雪山梅谷特制养颜极品。你快走罢！”

　　“我不要。我要你还我别的！”和尚突然激动，高喊了起来。

　　梅谷主低眸，垂首，拂袖而起。

　　那和尚轻功甚好，转眼之间已跃上了主人台，扯住了她的衣袖。

　　和尚低语，沉痛地：“你明知，今天七月七日，亦是我的生辰。”

　　他悲怆地，哀怜地：“今天，我已经满十八岁了！这十八年来，我有一个心愿深埋心底，这个世界上，唯有你，唯有你才能帮我实现。”

　　“住嘴！我和你非亲非故，我都不认识你。我为何要帮你！”

　　梅谷主勃然大怒，脸色铁青，浑身颤抖。

　　“非亲非故？无亲无故！你说对了，我要你帮的，便是帮我认亲！”

　　和尚的声音仿佛在泣血：“我要你帮我认回我的母亲！她十六岁偷偷生下我，却将我遗弃在乱林中，而后任凭恶魔抽打我，驯养我，让我活在地狱之中，为人奴役，为人卖命，生不如死。可是，她是我的母亲！”

　　“我自懂事起，每年七月七日凌晨，都会偷偷跑去看望她，偷偷在她卧房里，放上给她的生辰礼物。可她的卧床上，却只有各种各样的男人！她的体温，她的亲吻，她的怀抱，她从不吝啬给那些光着身子的臭男人，她什么时候能给我？什么时候给过我？”

　　和尚喃喃地，向往地：“可是，她是我的母亲！”

　　梅谷主一向娇柔的身子已经像抖得不像话了，她快要瘫软下去了。

　　“你知道的，我想要什么样的十八岁生辰礼物！”和尚寸步不让，“谷主，只要你一句话，只要你说一句话，我就能要回我的母亲！”

　　梅谷主依旧低眸，垂首，一言不发。

　　正僵持间，忽听得木鱼声。清脆响亮，在大堂中荡起回音。

　　大堂外又走进来一个和尚，身穿一件雪白僧袍，披了一件大红袈裟。

　　他年岁已高，额上有皱纹，却法相庄严华美，眉目之间精光凛然。

　　听他念了一声佛：“法源来迟，让这圆性惊扰了谷主的生辰。”

　　众人又惊：原来是寻龙寺法源方丈！今日怎么亲自下了凡？

　　传闻中，他不是已经闭关多年，即将坐化成佛了吗？

　　法源双手合十：“这圆性并非我门弟子，却盗用我寺名义杀人放火，为非作歹。我今日便带他回寺，由我寺按律法处置。”

　　面向圆性，面色更加肃然：“你随我回寻龙寺罢！”

　　那圆性登时吓得面如死灰，软倒在地低泣：“不，我不要回去！”

　　“请施主同我回寻龙寺。”法源又说了一遍，说罢又敲起了木鱼，笃笃笃一声接一声，越来越紧密。只见那圆性抱着头跳下台，狂性大发，从身边人腰间抢了一把大刀，逢人便劈。一时之间，刀光四溅，血色四溢。

　　众人惊叫成一片，现场一团乱麻。

　　法源怒道：“孽障，休得伤人！你这假和尚，还不放下屠刀就擒！”

　　这一声暴喝，更令圆性心神俱裂。他跌倒在地，手脚并用朝门外爬去。

　　却见那法源收了木鱼，自腰间抽出一条长鞭，向那圆性抽去。

　　只听啪的一声，这第一鞭打在了圆性肩上。那僧衣霎那间破损，露出里头晶莹玉润的肩膀，以及一道深深的血痕。

　　很快又是啪的第二声，这第二鞭抽在了圆性的光头上。

　　血线顺着他的前额流下，滴进了眼睛里。

　　可他的假头皮也因此掉落，甩下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

　　“是个女人！”众人惊叫了起来，”果然是假和尚！”

　　众人明白过来，法源这几鞭是要当众揭开这圆性的真面目！

　　鞭声呼啸之下，那第三鞭，终于朝圆性的面纱袭去！

　　电光火石之间，却突见一道剑光！接着，法源手中的长鞭落了地。

　　剑光回返。众人定睛一看，门口又立一人，收回了这柄长剑。

　　这人么，正是神剑江王府的主人，万千剑客的领袖至尊。

　　这剑，正是七绝剑，一柄稀世名剑，笑傲天下的万仞之首。

　　全场俱寂，众人眼睁睁又静悄悄地看着江小王爷缓步走了进来。

　　他扶起圆性，将她护在身后，笑道：“她是假和尚，难道你不是？”

　　法源不动声色。

　　敌不动我不动，他冷眼看向这位名满天下的江小王爷。

　　小王爷却收了剑，慢慢地走向那根长鞭，朝它踩了一脚。

　　他低语：“就是这根吧？八岁那年，我也挨过一鞭子。”

　　法源瞬间犹如被浇了一桶冰水，全身冰凉透顶。

　　果然听见小王爷又说：“这么多年了，我却不知，法源方丈是你的另一重身份。这三年来你不见踪影，原来躲在寻龙寺。”

　　小王爷慢慢地说：”其实你本不必躲，我听了外祖父的话，本就有心放你一马。毕竟，当年你也曾和他情同手足，也曾教了我十年剑法。”

　　“样貌可以改，声音可以伪装，可是你这鞭子的抽法，这姿势，这狰狞的眼神，却永远没办法改得了。我说的对不对，大师父？”

　　这人太聪明，既被他认出身份，狡辩已无用。更何况三年前就是这小子的手下败将，如今经脉已损，功力只剩一半，挣扎又有何益？

　　寻龙寺方丈大师法源长叹一声，缓缓跪倒，匍匐在地。

　　“罪臣黎西洲，见过小王爷，请小王爷责罚！”

　　江小王爷笑了笑，捡起了那根长鞭，在手里掂了掂。

　　“行，既然你自己请罚，我便成全你！”

　　“啪！啪！啪！”三声鞭响，黎西洲闷哼了一声，背上已皮开肉绽。

　　小王爷笑道：“这三鞭，便是替这位圆性小师傅还你的！”

　　他扬起鞭子，“啪”的又是重重一鞭！

　　“这一鞭，是我还你的师徒之情！”他说，“为的是八岁那年，你喝醉酒朝我抽了那一鞭！也为你表面教了我十年剑法，却故意错传我十年内功心法！你存心害我十五岁了都未练成七绝剑！”

　　“啪！”又一重鞭！

　　“这一鞭，是替我爷爷还你的主仆之谊！他曾那样信任你，去世时曾将整个江王府和五岁的我托付于你！可你却觊觎他的七绝剑谱，觊觎他的无涯洞。三年前你对我下毒，将我封困在无涯洞，我差点丢了性命！”

　　小王爷轻抚已发热的沾血长鞭，冷笑了一声，终于抽出了最后一鞭。

　　“这最后一鞭，是为了她！你贼心不死，竟然还在打无涯洞，打七绝剑谱的主意。你，你竟然又下毒，害她现在都没醒过来！”

　　黎西洲闻言慢慢起身，已然浑身是血！

　　他说：“小王爷，你前几鞭所责之罪，我全认。可这最后一鞭，我只能认一半！我的确忘不了无涯洞，忘不了七绝剑谱。那是一个学剑之人毕生之向往。您生来就拥有，自然体会不到我们这样爱上了求不得的痛苦。可这次我并未对任何人下毒，你说的她究竟是谁？又与我何干？”

　　江小王爷被他击中心底软肋，终于动怒。

　　他一把揪住黎西洲的衣领，将他拖近了，怒目而视：“黎西洲，你最好知道解毒之法，要不然，我就让你给她陪葬！”

　　黎西洲却哈哈大笑，笑出一脸眼泪：“淙焕，看来我这辈子，是过不了你这一关了！你可真是我命定的劫数！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无非就是练练你家那本七绝剑谱，能好好赢你江家一回！可我，生来就是给江王府做家奴的命！我以前确实不服命，现在遇上你，我服，我真的服了。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我知道自己斗不过你。你要我这条命，我奉上就是。”

　　他说：“至于你说的毒，我可真没下过！你要救的人，我也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