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11 不是云 HAPPY ...
-
庙,还是那座庙。
火!火焰,还在焚烧。
身体很凉,体内的血很热。尤其一颗心,要被这火焰的高温融化了。
云飞鸿赫然睁开眼,醒了过来。
他愣住,一阵恍惚,终于一声叹息。
仿佛,他什么都能看见似的——眼前,是否立有一人?
正隔着烈火,审视观察着自己?
那样复杂的眼神,穿透那堆火焰直达他的心底:若即若离,若远若近;有三分惺惺相惜,更有七分恩怨难平。
那眼神里,是否有不平,不屑,有不解,不甘?
是否更有不舍,和放不下的依恋?
唉,造孽。实在难为他了,这个可怜的孩子。
云飞鸿语气很平静:“小王爷。”
小王爷语气很乏力:“小王爷?你以前一直叫我淙焕的。”
语气中怨还在,爱也犹存:“从我记事起,抱我,举起我的是你;给我削木剑,捉蛐蛐的是你;和我一起做梅花糕,泡梅花酒的,是你;我生病时,照顾我,给我喂药的也是你。有时候,我真不知道,我该喊你一声舅舅,还是该喊你一声父亲!”
他顿时怔住,小王爷险险停住,两人相对无言,气氛尴尬。难熬之极。
半晌,又听小王爷怨气冲天了起来:“你,你怎么能有这样一张脸!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再难以启齿,小王爷终究还是艰难地问了出来:“你告诉我答案,别再让它折磨我。你,你到底有没有和我的母亲.......你,你到底是不是,是不是我的亲生父亲?”
他震惊到静默良久,直到听见小王爷沉重的喘息,方才郑重解释:“小王爷,你为何有如此一问?这怎么可能!你该知道,你的母亲,只爱你的父亲!她从未爱过我,我只不过是一个赝品,是一个替身。”
时隔多年,斯人已逝,思及此,念及此,苦涩依然。
“从未爱过你?很好,很好!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小王爷连连苦笑,笑声却比哭还难听。
他骤然一惊,心上似中了一箭,登时痛了一下,又麻掉了。
听见小王爷又说:“我十八岁生辰那天,抱着身中剧毒,在怀里奄奄一息的女子,终于明白一个道理——原来爱一个人到底有多深,有时竟连自己也不清楚。非要等到失去的时候,才追悔莫及,才大彻大悟。而这个道理,我的母亲显然懂得更晚,她竟到快死的时候才弄明白。”
“你跳崖了,我的父亲也跳崖了。我的母亲像丢了魂一般,重病卧床不起。她拒绝看医服药,一个月不到就病逝了。旁人都说我母亲对我父亲一往情深,这是她自愿殉情,追随父亲去了。”
“可我保留着母亲病重时的画稿,她所有的画都画着一个没有脸的男人。只要看过那男人的姿态和身形,就会明白,那男人根本不是我的父亲,她临死前拼了命画的,是你!”
“她在画上提诗——除却巫山不是云。不是云?不是哪一朵云?到底哪一朵才是她心底的巫山之云?她临死前悼念的,想念的,真正爱恋的,不是我的父亲,而是你,她的云哥哥!你,才是那朵巫山云!”
不止一箭,简直万箭穿心。
小王爷这一顿狂轰乱炸下来,他的心被利箭扎成了刺猬。
可小王爷还不打算放过他,再度撒上盐:“我母亲这一生,有多可悲!她至死方才明白,谁是自己心中所爱。云飞鸿,她是为你,为你殉的情,她是因你而求死!”
这,就是晚来的真相吗?
他默然,没有惊喜,只有一种凄凉后的平静,透彻后的无奈。
这段被他苦苦封存多年,见不了光的深刻暗恋,如今被猛地掀起真相。可这流年似水,她人都没了,他们,当然也再回不去了。
而他的心,早在她和那些人弃他如履的那夜,已经死去。
人亡如孤灯湮灭,心死如尘埃落定。
小王爷却说:“云飞鸿,如果我说,你是我的杀母仇人,这不为过吧?”
骤然,他的心又一凉,血,却似乎更热了。
两人隔火而立。那堆篝火,似乎还在拼命地烧,热气越来越旺。
小王爷慢慢地将剑拔了出来,与他隔火对峙:“云飞鸿,我找不到理由不杀你。第一,你不是我的父亲。第二,你害我母亲为你自尽。第三,你死了,七七没有了帮手,才能用那只笛子替我的女人解毒,我才能救回我心中所爱。”
小王爷厉声道:“大伙儿都说你这把断剑厉害,我倒是想试试,你这把断剑,到底能不能赢我手中这把七绝剑!”
小王爷朗声而道,不容任何人拒绝:“云飞鸿,亮剑吧!”
盲剑客身未动,可心却动了——那是七绝剑!
七绝剑剑未动,可光却动了。
七绝剑的剑光,如一轮骄阳!
这世上,谁,能避得了太阳光明?又有谁,愿意躲避光明呢?
来吧,就是现在!不躲,也不避。直面这轮耀眼骄阳!
几乎是剑客本能,盲剑客身动随心动,剑已出鞘!
犹如拨云见月——这把断剑流光飞溅,瞬间祭出了月之精魄!
月亮和太阳,如果能同时出现,这世界便永无暗夜!
黑暗被光明吞噬,庙中佛像在亮光里冉冉浮现。
原来,佛也想观战,愿做此巅峰之战的宏伟见证。
可是——陡然地,一个酒壶飞入,被剑光击中,砰地落了地,碎了。
剑光顿敛——因为,有人硬闯了进来。
她披散了头发,光着脚,奔了过来,又急急地跪下了。
双手虔诚献上那只竹林魔笛,字字心切切。
“小王爷,笛子给你。你不要杀他!”
“七七!”两人同时叫了一声。
她匍匐在地,埋首,卑微地:“小王爷,我会去求隐泉为她解毒。”
她坦然仰起那张怪脸,哀切地:“你,别杀他。放过他吧!”
云飞鸿收剑,摸索着走过去扶起她:“七七,你别这样。”
转而对小王爷坦言:“小王爷,这笛子,我们不会给你。如果你要用我的命来换此笛,我不会换,也不会让七七换给你。”
小王爷盯着他,心间一股怒气来回翻滚,摁下去了又升起。
平日里那么有主意的一个人,这会儿竟有点手足无措了。
这个瞎子!眼睛瞎了,心也瞎了吗?自己根本不想杀他!
什么杀母之仇!自己又不是傻子,上一辈惹出来的糊涂账跟他算什么算。对他亮出七绝剑,无非是做场戏,逼出这只笛子。
可他倒好,一句不肯换,让自己白演这么久戏。
这瞎子的心真狠,自己的心好累!
小王爷很愤怒,心受伤了,难过得像个孩子:“为什么?我才不要你的命。可是我要星儿的命,我要她醒过来!她就要死了!你们为什么要和我抢这只笛子?七七到底要用这只笛子做什么?”
小王爷又气愤又委屈,这两人到底能不能长点心?他们霸占这只笛子,当真想要逼死自己吗?
“七七能向隐泉要什么?换她那张脸?姓云的,你也换过脸,可是你最后落了个什么下场?你这辈子并没有过得好一点吧?还是苦命人一个!换脸,换不了命!七七守这个执念做什么?再说,她要换脸,什么时候不能换?待到下一个五年,我让整个江王府帮她抢这只笛子,我亲自帮她去抢笛子,送她去雾海竹林,助她完成心愿,还不行吗?”
“两位祖宗,你们这回能不能帮我一次?就一次,行不行?”
“我江淙焕什么时候求过人了?这次我求求你们俩,好不好?”
小王爷最后崩溃大吼:“星儿一条命,不比七七一张脸重要?”
此话一出,七七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
她苦笑了一声。这位小王爷可真行,杀人不用刀,诛心那种。
她拉住云飞鸿的手,认命地说:“瞎子,你该救那位姑娘的。一命等于一命,你说过的,只要你活着,你就应该让她活着。而她,才是真正为你解如梦之毒的人。救你性命的并不是我,对不起,我骗了你。”
云飞鸿握着她的手,忽然轻轻笑了。
她目不转睛地迎接这笑,不由痴了。
他极少笑。但只要他一笑,哪怕只是轻轻一笑,便能抵得上这世间一切的幸福。真金不换他的笑,不,哪怕拿全世界来换,她也不答应。
他现在这一笑,代表他懂她。可这世上,不是谁都愿意来懂她。
这世上,多的是自以为是的人。
云飞鸿慢慢地说:“七七,要一个人性命的,从来不会是一张脸。我经历过,所以懂。被人放弃,没人爱的下场,比死了还难过。”
“那位姑娘的生死是小王爷的劫数,不是你的。七七,你的劫数从来不是那张脸,而是有没有人从始至终守护,不让你孤独。没有这样一个人,你活着和死了,并没有分别。而我愿意做这个人,即使被所有人唾弃孤立,即使世界崩塌了,我也要和你,就像现在这样,牵手站在一起。”
听云飞鸿话说到此,小王爷脸色也转白了。白一阵,又灰一阵。
长叹了一声,小王爷脑子聪明,听明白了,也迅速想明白了。
小王爷说:“别在这叨叨情话了,你们赶紧给我走。我不要笛子了。”
唉,算了,明知不可为,就别为了。
再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得嘞,接着找别处为心上人解毒吧。
星儿就这样乖乖睡着也挺好,起码不会老气他,老瞎跑出府仗剑江湖。
小王爷故意这样想着,心却酸得要命。
哎呀,眼睛怎么也酸了?不好,可能要掉眼泪了。
打住打住,别丢人现眼,江淙焕!
小王爷赶紧换了话题,可为什么还是觉得委屈:“七七,谁放弃你了?那天在船上,我根本没给你下什么生死符!我就是吓吓你。谁知你溜得比兔子还快,竟然还跳河逃跑,钻水里就不见了!我都没来得及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