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10 蜡像人 ARE ...
-
两马飞驰,奔往南疆——并不在乎远方渺渺,前路茫茫。
他的马儿紧跟她的马——只要跟住她,管这马儿去向何方?
她只管策马前奔——不必回头,因为他一直在身后。
太阳消亡,起了阴森晚风,林中响起凄厉狼嚎。
夜色降,如泼墨。
恰见一座林间破庙,隐约透出灯火。
下马,推开一扇破败庙门——有人声,里头已有行人歇脚。
迈进去,却是灯火如昼,破庙内如换了时空。
竟然还点了香笼,一阵奇异的幽香,将人熏得筋酥骨软。
夹杂着食物诱人的香气,以及令人垂涎的酒香。
有乐师拨弄琴弦,也有歌姬吟唱情谣,酒酣耳热,气氛似火。
舞娘们扭动裸露的腰肢,踏响脚脖上的银铃,如痴如醉地舞着。
懵懂莽撞间,他们踏入了一个极乐世界。
连看不见的盲剑客都在瞠目结舌:“七七,这是何地?”
七七呆望半晌,疑惑答曰:“一座破庙,不知名。”
这番糜烂艳景,猛然在破庙上演,着实令人费解。
已有舞娘踏舞款款而来,嬉声调笑间,将他们二人推入酒席。
舞娘们殷勤劝酒。顷刻间,两人被她们灌下好几杯酒。
酒很醇,也很烈。盲剑客似乎酒量不佳,身体瘫软,醉态可掬。
饶是千杯不醉的七七,也全身像火烧了起来。
她抬眼望去,宴席中央正燃着篝火,烈焰焚烧,卷起赤热如潮。
一如这室内,每人脸上,和心上泛起的红潮。
舞娘们娇笑道:“主人,贵客们要醉了!”
那主人正立在篝火旁,衣袖一拂,终于转过脸来。
七七又一抬眼,瞧个正着,酒醒了一半。
强光背照下,那人脸很朦胧,看不清轮廓,看不出年纪,只觉一双眸子扣人心魂——流光溢彩,却也含蓄蕴藉;风霜世故,却也清澈纯真。
更何况,还有万千故事在里头,外笼一层薄雾浓愁。
那人深深地凝望他们,突然将手里的那坛酒抛掷到半空。
顷刻,清酒倾如细雨,洒落。润在肌肤上,清凉。
酒坛落地,响了一声。干脆,又清脆。
靡靡音乐,调笑人声,骤停。
凭空,又换了人间——奢靡的气焰淡下去,古朴的佛像浮出来。
呵,这儿,其实是一座庙!一座素淡的,无欲则刚的废弃古庙!
那人张开广袖一挥,又自腰间拔剑而出,忽然长叹一声,清啸一声,又悲鸣一声。
翩然起剑,他的身形如一只高傲白鹤。凌厉剑光四起,和着那道轻盈高洁的白影,瞬间将这庙内的纸醉金迷涤荡一空,不剩分毫,唯留一场浩荡和悠远。
剑舞毕,众人皆静,不敢有声。
他又一挥长袖,忽见凭空飘起落花,红颜冰骨,纷扬如飞雪。
暗香浮动,清幽馥郁,原来是花中君子——梅花!
再无端的一场落花,对女人而言,都似一个浪漫好梦。
七七也不例外,她目不转睛,甚至惊喜地欢呼了一声。
可盲剑客已醉倒,醉卧在席间,一动不动。
他并非女人,而且——他也看不见。
那主人收了剑,带着三分醉意走了过来,一双眸子定在盲剑客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开口轻语,竟似梦呓。
“你怎么瞎了?可惜,这飞雪红梅为你而落,你却再也看不见了。”
盲剑客真的醉了,双唇紧闭,一脸茫然,可双肩竟在清楚地颤抖。
七七挣扎着起身,问:“你是什么人?”
那主人轻声道:“我?我是一个变戏法的。”
“变戏法?你能变什么戏法?”
“刚才这落花,还有,坐在这儿的这些人。”
一名舞娘侧身过来,握住七七的手。那手竟是凉的,没有体温。可庙内室温颇高,这舞娘雪白的脸庞上,五官竟有垂坠融化的趋势。
“蜡像人,都是我做的蜡像人。”主人道,“给他们加了机关,事先配好声音,所以能歌善舞,能说会道。”
“不可能。你能让蜡像人活过来,还能唱歌跳舞讲话?你骗人。”
七七觉得惊悚:难不成这一室当中全是假人,只有他们仨是活人?
主人不语,只是举手示意。
侍女们抬来一尊蜡像。
这倒是一座真正的蜡像,它不能动弹,不能言语,徒有其表。
外表倒是栩栩如生,是一个小小女孩儿,模样甚美。
那主人突然问七七:“你看这小女娃,好不好看?”
不待她回,他自问自答:“她当然好看。肌肤那样白,像深谷落雪;眼睛那样亮,像九天星辰;嘴瓣儿弯弯,像恬静月牙;她最爱穿的就是这件白褂子,红裙子,总是那样神气,那样令人瞩目。”
“白色纯洁,红色燃烧。我的小飞雪,就像一枝雪中红梅。她很美,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你看,这会儿她才六岁呢。”
那主人语速变慢,语气变黯,眼神变深,仿佛陷在了往昔回忆里。
七七问:“你既有本事,它为何一动不能动?为何不能开口讲话?”
“还缺一点儿。”那主人叹了一声气,“飞雪眉间,应有颗红色美人痣。”
他自怀中掏出一支笔,在那蜡像眉间缓缓点上一颗朱砂痣。
这一笔下去,如画龙点睛。
那蜡像被瞬间点化,两只眼瞳轱辘了一下,竟真的动了起来!
接着,头也转动了起来,蜡像人在往四周顾盼。
然后,全身移动了起来,蜡像人在往前移动脚步。
它没有一丝犹疑地,径直走到了盲剑客跟前。
盲剑客还醉在席上,不言,不动,无声。
可呼吸分明已经急促。
蜡像人朝他伸出了手,轻轻抚上了他的脸。
凉凉的手指,从他额前,一点点划过鼻梁,划过唇,移落到下巴。
那样慢,那样情深,直至回忆被迤逦勾出,最终喷涌出了心海。
“云哥哥。”她温柔了声音,轻唤他,眼神缥缈。
“飞雪。”他嘶哑了声音,也轻唤她,心脏沉痛。
他修炼多年的意志,此刻脆弱如雪后枯枝。
——轻易就被催折了。
庙内又一次换迭了时空——这次,竟回到了雾海竹林。
浓雾如云,不见五指;一切都看不清,也辨不明,可一切又早有定数,恰似人之命运。
绿林如海,如梦似幻;可通常美梦伊始,却以噩梦终结;美好的幻象,可能是天堂,也会是炼狱。
记忆中小女孩稚气的声音,在缭绕云雾中清澈回响。
“小哥哥,你为什么要偷我爹爹的笛子?”
“你为什么要跟着那个老乞丐大骗子做小偷?”
“你爹娘为什么要将你卖给老乞丐?”
“你爹娘为什么不要你,就因为你这张脸吗?”
“你叫什么?没有名字?你只知道自己姓云吗?”
“爹爹!我们带小哥哥回江王府吧!”
“爹爹,让黎叔叔教他剑法吧!黎叔叔可是只教溯云哥哥的大师傅呢!”
“隐泉老爷爷,我能吹响这只笛子!”
“隐泉老爷爷,你帮我,帮我给这位小哥哥换张脸吧!”
“换成什么样子?就让他换上溯云哥哥的脸,好不好?”
“溯云哥哥的脸最好看了,我想让云哥哥也一样好看!”
……
久违了,自己的青梅竹马,年少时心中至爱——梅飞雪。
久违了,将自己救出牢笼,亲手领进江王府的义父——梅丹青。
盲剑客长叹一声,俯首长跪不起:“义父,是飞鸿不孝。”
梅丹青取来剪子剃刀,将他的长发剪去,长须刮净。
窸窸窣窣的,须发散落了一地,就像往事不可留,早该断个干净。
云飞鸿抬起了头,展露面容,以一双瞎眸与梅丹青对望。
二人久久不能语。
梅丹青终于喃喃道:“真像啊,像溯云,也像淙焕!”
他背过身,闭上眼,不忍再看那张脸:“飞鸿,你恨我吗?你恨她吗?”
“不要怪飞雪。她那时太小,只是有些害怕你原来那张脸——像被人打过一拳,中间都塌陷了,鼻梁也是歪的。这样的脸,连我也没办法医治。所以她求了隐泉老人。她只想让你变得好看一点。”
“你应该怪我。我不该一时兴起,依了飞雪的恳求,将你的脸,换成了溯云的脸。我,我更不该听了黎西洲的蛊惑,让你隐形在江王府,做了溯云的影卫和替身。溯云自小脾气执拗,一心只向风花雪月,歌舞诗赋,不愿学剑,不愿入无涯洞,更不愿做老王爷接班人。我们不该为了江王府颜面,为了向外宣示江王府有合格二代,逼着你替他去做这些事。”
回忆太沉痛,他的声音低沉了起来:“最不该的是……唉,溯云这孩子被我们逼得太狠,叛逆得彻底,竟一意孤行,带了残月岛的血祭坛圣女叛逃出岛,惹怒魔教,那魔教教主亲自杀来江王府抢人。那场大战,江王府死伤惨重,连老王爷都受了重伤。可谁让我们技不如人,那残月岛岛主实在妖术逆天,已非凡人。我们被逼无奈,才想到李代桃僵的办法,让你代替溯云,和那圣女一起,一起死,制造两人跳崖殉情的假象,让魔教消恨退兵。谁知溯云这孩子痴情,见那圣女死了,自己也跟着跳了崖。我们当真是蠢,害得你白白丢了一条命。”
“十几年了,我现在方知,你没有死。黎西洲为了逼你默写七绝剑谱,竟将你偷偷救活,还藏了起来,一藏就是这么些年。”
“孩子,你,你恨我吗?以改变人生为由,实则毁灭了你的人生?”
盲剑客安静地听着,不语。可隐隐地,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又回来了。
换了一张脸,又如何?还是一样被遗弃的命运。
那夜,他被众人所弃,重归一无所有,甚至要奉上性命。
只剩下那样痛彻骨髓的孤寂,以及命定中没人肯爱肯护的悲凉。
那个夜晚,飞雪又来求自己。
她哭着说:“云哥哥,江王府不能没有溯云,淙焕不能没有父亲。”
印象里,她无数次这样可怜巴巴地求过自己。
“云哥哥,我一定要嫁给溯云。哪怕他现在还不喜欢我,也没有关系。”
“云哥哥,溯云又离家出走了。你去无涯洞替他好吗?老王爷今夜会去无涯洞查他有没有好好闭关。若是看不见他,老王爷会气死的。”
“云哥哥,淙焕想爹爹了,一直在哭。你抱抱他,哄哄他好吗?”
“云哥哥,溯云到底在哪里?他又跑去了哪里?你帮我找他回来好吗?我头好痛,心也好痛。”
……
回忆之痛,像一条毒蛇,蜿蜒从心底蠕出,呲着毒信子,冷眼盯着他。
身不敢动,心更不敢。一动则乱,一动则崩塌。
他突然不敢回答梅丹青的问题。
恨吗?他不该恨吗?不恨吗?他如何能不恨?
他曾被这剧烈的恨意折磨和震荡,无数个日日夜夜。
他不知自己是谁,不知自己来这世上究竟为了什么,未来又要去哪里。
他的剑在坠崖的时候断成两截,头半截不知所踪,他只捡回了半截。后来被黎西洲喂了毒,丢在浮尸湖畔。毒发的时候,他抱着那柄剩余的断剑,将自己沉在浮尸湖里,却死活也沉不下去。
别的活人瞬间沉入湖底,他却能活着漂起来。别人中了如梦之毒必死无疑,他竟然靠着消耗强大的内力,一天天地撑了过去。
老天不让他死,竟然不让他死!
冰冷的湖水里,他抱住那把剑瑟瑟发抖,人生之中第一次泪流满面,毫无顾忌地哭了个痛快。他抱着剑,抱得那样紧,仿佛只有它完全属于自己,永远不会离自己而去。
是啊,他有那把剑,那把断剑!现在他记起来了,于是又慌忙拿出那把断剑来,又殷切地抱住了它,试图汲取它的力量和温暖。
对面的梅丹青久等没有答案,突然叹了一声,拍了拍手掌。
他只觉得心力交瘁,抱着那把剑闭上了眼睛,终于彻底醉了过去。
七七捂住了耳朵,再也听不下去了。
她看着已入醉梦的盲剑客出神。
他失去长发长须,露出了真容,真像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她终于知道了他是谁,以及他那些不堪的前尘往事。终于知道了他竟也是江王府的人,还和江淙焕的父母有如此深的爱恨纠缠。
她悲哀地想:原来这个男人和自己一样,也曾长着一张怪脸。原来他也换过脸,被江淙焕他妈妈换成了他爹爹的脸,难怪她一直觉得他面善,难怪他看着这么像江淙焕!
难怪,难怪他能对自己这样好。
无非感同身受,能代入同情罢了!
庙内中央那团火焰还在熊熊燃烧。
可那些燃尽的木柴,已经只余白色的灰烬。面目全非。
世上很多东西都像这木柴一般,无声无息就改变了,甚至消亡了。
任何躯壳都会成过往,都会被殉葬在火焰里,最后化成轻飘飘的灰烬。
而她呢,就要失去他了,彻底的。
这世间的一切,果真皆是虚无。或许,他本就从未属于过她。
七七木然冷视着烈焰,脑子一片混乱的空白。
直到梅丹青又拍了拍手掌,她眼珠一翻,彻底醉倒,没有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