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容》orangecrest

12、12 雾海竹林 FAMIL

　　一路南行，近至南疆，终于到了雾海竹林。

　　它绵延百里，林深似海，云雾笼罩，一眼看不到尽头。

　　入了竹林，云雾润润地扑在身上，濛濛地糊在眼里。

　　身上觉得轻盈湿糯，眼里却是一团氤氲。

　　七七叫了一声：“瞎子，糟糕，我也看不见了。”

　　云飞鸿是瞎子，当所有人都成了瞎子，他反而看得最清楚。

　　他笑了，过来牵住她的手：“七七，跟着我。”

　　——跟着我。

　　世上有许许多多的人，能在迷雾中为你引路的，少之又少。

　　能始终温柔牵你的手，共走未知迷途的，也许一个也没有。

　　上辈子修来福分的话，也许会被老天恩赐一个。

　　原来此生今世，她终究还是被幸运眷顾了。

　　——跟着我。

　　所以，她能穿过暗夜，看见熹微晨光的降临。

　　所以，她能走出寒地，接受暖融春色的洗礼。

　　所以，她能迈向远方，奔赴这世界所有的壮丽美好。

　　所以，她能跨越沼泽，避过这世界所有的泥足深陷。

　　——跟着他。

　　七七紧紧握住瞎子的手，在云雾中稳稳前行。

　　他的手很温暖，两人的脚步很坚定。

　　这一刻，弥足珍贵。她要永远镌刻在心里。

　　云飞鸿突然问：“七七，你，想好那个愿望了吗？”

　　她轻轻地答：“想好了。”

　　她在他手心里按了一下：“不过，不是求隐泉先生的，是求你的。”

　　他笑了一声：“你要求我什么？”

　　“一命等于一命，你已允诺了我生命。离开浮尸湖，你带我找到了自由。可是，人生三贵，你还差我一贵。”

　　“差哪一贵？”

　　“生命诚可贵，自由价更高。还有一样，如果……”

　　她其实好想告诉他，但还是害羞了。女孩子嘛，总不能先开口。

　　他懂了，豪气冲云天地言誓：“好，我定不负你。”

　　她也十分义气地回敬：“行，我也不会负你。”

　　都没有将那个字说出口，但意思都在里头了。

　　江湖儿女，连私定终身都有几分情义相挺的味道。

　　从今往后，他们是彼此的支撑，彼此的守护。

　　金兰也好，情侣也罢，只要能并肩牵手，一起抵抗这人生的虚妄。

　　——直到地老天荒。

　　中秋之夜，一轮满月升至顶空。

　　终于走出云雾缭绕，见前方有一线温泉，绕着一座园子汩汩流淌。

　　那便是隐泉老人的居所。

　　走近了，园门大开，走出来几个白色麻衣小侍童。

　　迎进二人后，侍童带着他们在园中穿行。

　　那园中温泉水雾缭绕，温温热热地扑在脸上，只觉得舒泰之极。

　　虽是中秋，却满眼旖旎春光。月光下绿树青草见得分明，茸茸绿意中随处嵌着碗大的花朵儿，鲜艳明媚。

　　又走了片刻，见一座小小的独立院落。

　　小侍童们轻声告辞，很快隐身而去。

　　二人轻轻推开了院落门扉。

　　七七双眼圆睁到快爆炸，实在太出乎意料。

　　她来过这里，这儿不是那座灰扑扑的甘泉客栈吗？

　　老板娘依旧站在那棵树下，身边还是那桶冒着黄气的凉茶。

　　一如初见。

　　不不不，已经大不相同了。

　　老板娘已经不灰扑扑了。她有了颜色，恩，很缤纷，很艳丽。

　　黑发朱唇，柔白褂子，亮紫纱裙，脸上胭脂水粉，头上金钗珠翠。

　　要不是她依旧五大三粗，乡野质朴，七七还以为是皇宫里哪位娘娘偷跑出宫，在这儿体验民情来了。

　　七七笑着打了声招呼：“你不会就是隐泉居士吧？”

　　老板娘的嗓音依旧粗旷：“喔，那是我的名字之一。”

　　接着调侃：“活得太久了，经常记不起自己的曾用名。”

　　又一顿得意洋洋：“我现在的新名字很不错，我叫惜惜。”

　　“惜，惜惜？”

　　我的天呐，这弱柳扶风的新名字还真是——贴切！

　　七七正暗暗吃惊到无语，听见云飞鸿也迟疑地说：“三十年前，我见你的时候，你还是，还是一个白胡子的老爷爷。现在怎么变成女人了？”

　　老板娘哈哈大笑：“十年前，我还是一条狗呢。可你们人类在乎吗？还不是照样朝一条狗下跪祈愿，求我显灵，满足你们渺小的俗世心愿？”

　　人类此等蠢俗物，当然没能力揣测神意圣心，也没胆子揣测。

　　七七和云飞鸿都赶紧闭了嘴。

　　老板娘不浪费时间，开始聊正事：“不用验笛声了，我听见你吹过。直接说愿望吧，要什么？”

　　七七问：“你能解如梦余毒吗？我想让瞎子能重新看得见。”

　　老板娘扑哧笑出声来：“如梦？你竟然找我解如梦？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这世上还有比我更会解如梦之毒的吗？”

　　她伸出大肥手，在瞎子两眼之上分别扇了一扇，又连连摇头，一副不齿的样子：“解如梦？日常之举，太简单，太容易啦！”

　　于是这么简单，这么容易地，瞎子一睁开眼睛，已经重新看得见了。瞎了这么多年，这么随意，这么玩笑般地就恢复了光明！

　　瞎子，喔，不对，他已经不瞎了——云飞鸿很郁闷：“七七，你怎么就这么浪费了这个难得的机会！”

　　他说：“你做我的眼睛不就行了？你可以，可以要点别的愿望的！”

　　七七很惊喜：“你真看见了？那你看我长得丑不丑？”

　　云飞鸿哭笑不得：“你怎么会丑？你这傻瓜，你现在没办法要别的啦！”

　　老板娘看着兴高采烈的七七说：“未必。解如梦之毒太没挑战性，算是我的日常活动。我再送你一个愿望。”

　　“啊？”七七下巴快惊掉了，“惜惜，不，隐泉居士，你改游戏规则了？”

　　“对你可以例外一回！那天，你赏脸喝了我一杯茶，就算那杯茶的回礼吧！”老板娘慷慨大方得就像给亲戚家小孩塞过年红包。

　　“那，你能解西域白驼山的销魂蚀骨毒吗？”

　　“能。这个也简单，容易！”老板娘想了想，实在忍不住又说，“这样吧，那一回清晨的时候，你不是还主动向我讨了一杯茶吗？看在那杯茶的份上，我再送你一个愿望！喂，小姑娘，你得好好想清楚了，这可真的是最后一个愿望了。”

　　七七兴致勃勃地说：“我想清楚了！我不是爱喝酒吗？老板娘你给我一个酒方子吧，醉生梦死的改良方子，我希望喝了这酒以后能忘掉所有不开心的事，但要能永远记得所有开心的事！”

　　老板娘看着她的脸，不由叹了一口气。

　　云飞鸿也看着她的脸，也不由叹了一口气。

　　七七贴过来对他耳语：“明年七月七的时候，带你一起去找江淙焕喝酒。咱们就喝这新的酒方子！他从来不喝酒，我们得逼着他也喝一杯，算是让他还我今日为他求解药这份人情。”

　　她脸上的笑容明媚又温柔，眼神璀璨又天真。

　　她已经很美了，这世上没有女子比她更美了，不是吗？

　　云飞鸿也笑了，释怀一笑。

　　浑身轻松，如释重负。

　　容貌本虚无。他一早已醒悟。

　　既然她自己也看开了，他又何必还拘泥在这张脸上呢？

　　抬头一看，夜已经这么深了。

　　中秋满月原来这么美，这么圆。

　　这么美满，这么圆满。

　　真好！

　　本故事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