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凤栖沂

397、一夜沧桑风雨散 这一日夜究

　　寂夜星空
　　女子一袭白衣立于苍穹之下
　　“云阁九郎”
　　“你可知，玄门之人修行为何”
　　“悟道无为”
　　“无为，无妄为”
　　女子满目悲凉
　　“窥天道，却无法更命改运”
　　“护不了想护之人，亦不能做想做之事”
　　“意义何在”
　　少年一愣
　　没想到这种话竟会出自于琴国大祭司之口
　　一时，竟无言以对
　　许久
　　她低低道
　　“困于此地百年，有些事想不通”
　　“累及道心”
　　“却是让你见笑了”
　　“大祭司可是心有牵挂”
　　红尘未了
　　方才会有不甘与愤怒
　　对方长久的沉默了
　　就在此时
　　孩子自木屋推门而出
　　二人转头看去
　　“你醒了”
　　女子的声音轻柔空灵
　　阿玉歪着脑袋看过去
　　好一会
　　突然，笑嘻嘻道
　　“姐姐你长得好美，像仙子一般”
　　却让对方猛的一愣
　　九郎撇撇嘴
　　“油腔滑调，还真当自己是男子了”
　　“哎”
　　“你这小子”
　　“不是说好了要替本少爷保守秘密的吗”
　　这才多一会工夫
　　便食言
　　“你就别装了”
　　“此乃琴国大祭司，岂会看不破你的身份”
　　琴国
　　大祭司
　　阿玉的目光猛然一亮
　　“姐姐该不会就是师父时常提起的夜澜大祭司吧”
　　“他”
　　“有提起过我”
　　“那是自然”
　　“师父说大祭司是天底下最善良最温柔最美丽的女子”
　　“他是这样与你说我的”
　　“他难道没有怨怪我在外敌来犯之时突然消失”
　　“以至让他一人”
　　“独守王城”
　　“师父说，当时大祭司离开或有因由”
　　“更或是”
　　“身不由己”
　　“他心中从未有过怨怪，有的只是担心”
　　夜澜的目光猛然一颤
　　“你的师父”
　　“是这世间最温柔善良的男子”
　　“他总是在替别人着想”
　　女子的眼中划过一抹哀伤
　　阿玉愣了下
　　这样的神色，当年也时常浮现在师父的眼底
　　“没想到若遥帝君竟收了一个女徒弟”
　　“师父说，琴国千年传承”
　　“大祭司之位一向是由男子担任”
　　“可百年前，夜宸大祭司竟不顾祖制将祭司之位传给了他的女弟子”
　　“既然传承已然改变”
　　“他收下我这个徒弟又有何不妥”
　　“当然”
　　“师父当时坐禅百年，身体已再难支撑”
　　“怕也是无人可选了”
　　“他不是无人可选，你就是他最好的选择”
　　“大祭司姐姐何以见得”
　　“我以琴帝宝藏为饵，在天墟山设下幻阵”
　　“除了玄门之人，其它皆是贪图富贵而来”
　　“便是贪图你的家私”
　　“可你却为他们指明前路，令其全身而退”
　　“足见心胸宽广”
　　“助那两位道长破阵之时，虽内力不足却富于变化”
　　“不过短短一年便可习得天音阵法与剑法中的精髓，并能融会贯通”
　　“想来必定才智不凡”
　　“面对猴群攻击，不以斩杀为目的”
　　“而是不惜耗费内力以泽世音渡化，消弭戾气”
　　“念万物之灵，实为至善”
　　“生死危机前路未卜之即你仍选择保护同伴，不惜以性命相搏”
　　女子笑了
　　“若遥的眼光很好”
　　“你是个有情有义且善良多智的孩子”
　　“大祭司姐姐莫要将我想得太好”
　　“于师父来说，我其实是个懒散不勤的弟子”
　　阿玉道
　　“虽说当初我并不想做他的徒弟”
　　“但他却是一个很好的师父”
　　“只可惜”
　　孩子的声音低哑了下去
　　“这一段师父缘分也只有短短的一年”
　　“他”
　　女子的声音充满哀戚
　　“离开时，可有遗憾”
　　“有”
　　“师父说，国虽灭”
　　“但此生他不负琴国，不负子民”
　　“却唯负一人”
　　“只盼来世可与她再续前缘”
　　彼时自己还只是个孩子，不太理解那话中的深情与不舍
　　现下
　　虽然仍无法彻底明白
　　却隐约中已能读懂师父眼中的悲伤与遗憾
　　女子不语，只一个劲的流泪
　　许久
　　她收敛神色
　　静静道
　　“琴帝传承，需得有虺音琴”
　　“还需大祭司在旁守护”
　　“然你师父传你内力之时，因我被困天墟山”
　　“未得圆满”
　　“故而，留下了许多隐患”
　　“譬如那些内力未能彻底融入你的气海丹田”
　　“每当调运过急便会无法自控”
　　“甚至，危及性命”
　　阿玉道
　　“当初师父与我说，倘若机缘我能得遇大祭司姐姐，或可有化解之法”
　　夜澜摇了摇头
　　“没有虺音琴，我亦无法彻底解决你身体的问题”
　　“只能凭术法在你体内设下一处幻灵气海”
　　“将那些无法融入的真气暂是封印起来”
　　“这样一来”
　　“你便不会被内力所伤”
　　“不过”
　　“封印起来的真气虽也在你的体内，却无法随意调运”
　　“故而”
　　“你虽身负琴帝一脉千年内息，能用的也不过寥寥几十载的功力”
　　“那便已是足够，我本也不喜动武”
　　女子叹了声
　　“傻孩子”
　　“你有你的宿命”
　　“有些事，不是你喜与不喜便可以决定”
　　“你要走的路还很长”
　　“未来的艰难险阻远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复杂”
　　“不过，那些内力也非永远都不能用”
　　“机缘之下或还有转机”
　　“而我能做的”
　　“便是将自己的灵力修为一同封印在你体内”
　　“可护你不受玄门术法所扰”
　　“亦可护你在危急之时，多一重生机”
　　“不过”
　　“也仅此而矣”
　　“你的路，终归要自己去走”
　　“我与你师父都帮不了你”
　　对不起
　　孩子
　　我们帮不了你，却给了你更加艰难的试练与责任
　　未来的帝君
　　琴国，就交付到你的手中了
　　白衣飘渺，泛着盈盈光晕
　　一直以来云阁九郎只在一旁静静的听着
　　少年脱口惊呼
　　“羽化”
　　阿玉一愣
　　“什么意思”
　　但见那袭白衣越发的轻淡
　　如清晨的雾霭，渐渐稀薄
　　“云阁九郎”
　　“你既上来此山，便是与阿玉有缘”
　　“日后”
　　“他便拜托你了”
　　未来的新帝
　　你的善良是你的优点，却也是你的桎梏
　　注定你的路会更加坎坷
　　孤星照命
　　你与你的师父，却是同一种宿命……
　　“大祭司姐姐”
　　孩子急唤了声
　　伸出手，似想要将对方拉住
　　却只握住了一缕轻风
　　“阿玉”
　　少年道
　　“夜澜大祭司她，已经羽化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你们玄门之人的寿数不是很长吗，她可是琴国的大祭司”
　　“理应活得更久一些才是”
　　“也许”
　　“这世间已无她牵挂之人”
　　“在她将灵力修为封印在你的体内之时，便是一种传承”
　　“传承过后，烟消云散”
　　“或许”
　　“她是想去寻那个她在意的人了”
　　“不”
　　“不可能”
　　孩子喃喃
　　“她应该知道的”
　　“就算是一世终了，她也不可能与那个人在一起”
　　“为何”
　　“因为她是琴国的大祭司”
　　“琴帝可入轮回，大祭司却是死后魂灵不散”
　　“仍留于四合八荒”
　　“她与师父”
　　“终是无法同行”
　　“除非”
　　……
　　一整夜，孩子都坐在山石之上
　　不吭不响
　　静静的看着天空中的星辰
　　云阁九郎就守在他的旁边，一同看去
　　“你懂观星”
　　阿玉摇了摇头
　　“那你在看什么”
　　“师父当年便总是看着星辰发呆”
　　“我猜，他是在牵挂着大祭司姐姐”
　　“当年”
　　“他二人在游历途中相遇，共赴凶险”
　　“救人性命”
　　“彼时，师父还不是琴帝”
　　“大祭司姐姐也只是祭司殿的神女”
　　“他二人本是可以在一起的”
　　“却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错失了彼此”
　　“今生无果”
　　“甚至，来世亦无望”
　　因为，在岁月之初
　　琴国的大祭司便与皇族结下了契约
　　不入轮回
　　纵身死，魂不散
　　直至
　　少年叹了声
　　“这便是宿命”
　　阿玉突然转头看向他
　　“何为宿命”
　　“宿命不可违”
　　“若我想要强行为他们更改命运呢”
　　“那你必将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而那结果”
　　“或许，亦难如愿”
　　……
　　一夜风雨，翌日
　　天空放晴
　　孩子抬目看去
　　整座天墟山笼罩在一道赤红玄光之下
　　过了好一会
　　方才
　　渐渐散去
　　随之，山巅木屋化为一地齑粉
　　转瞬间
　　风吹无痕
　　“这是”
　　少年道
　　“我虽不知此山阵法为何人所设”
　　“但它虽困住了夜澜大祭司，却也在默默守护着她”
　　“不受外界干扰”
　　“想来，那人已感知大祭司羽化离逝”
　　“故而撤去了护法玄光”
　　“也抹去了，此间的一切”
　　究竟是何人
　　竟能困住琴国大祭司的脚步
　　阿玉静静的走到山石边
　　捧起一抔山土
　　“你这是”
　　“大祭司姐姐在这里住了百年，此间草木山石有灵”
　　“留有她的气息”
　　“我想带一抔回去”
　　“他日有机会撒在师父的墓旁，也算缘了他们的相伴之情”
　　云阁九郎道
　　“世间红尘不过是一场历练，功德圆满不入轮回”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
　　“你又何必太过执着”
　　“去去去，不愿听你念经”
　　“那你可要下山”
　　随着适才那道护法玄光的消散，天墟山上的阵法也随之消除
　　他们可以
　　离开了
　　“你那朋友可还在山腰等你呢”
　　朋友
　　独孤闲
　　“走走走”
　　此间事已了，自己也该下山了
　　孩子向着虚无
　　叩首拜别
　　……
　　下山的路上
　　阿玉问道
　　“若一人少时因中毒以至身形受损，之后虽解了毒却已无法长成”
　　“药石难返”
　　“你们玄门可有化解之法”
　　“凡事必有因果”
　　“因结成果，果为新因”
　　“因果循环”
　　“得得得，别与说这些玄玄乎乎的话”
　　“只说能不能化解，让他变回以前的样子”
　　“不能”
　　“但我可以替你望气因果”
　　“或许，那并不是件坏事呢”
　　远远的，孤独闲但见两袭白衣缓缓而至
　　少年目光一亮
　　“阿玉”
　　他急步迎了上去，将人上下打量
　　孩子笑嘻嘻道
　　“让你担心了，我没事”
　　“那便好”
　　独孤闲总算是松了口气，看向一旁的白衣少年
　　道骨仙风，容资不凡
　　“这位是”
　　对方不言，也在看他
　　阿玉道
　　“此乃云阁山弟子，名唤九郎”
　　“竟是九郎神君”
　　少年目色一震
　　赶忙执礼
　　“这小子很有名吗”
　　“玉少不知，九郎神君乃云阁山既定的下一任掌教山主”
　　“术法高深堪为玄门之首”
　　不想他二人竟有此等奇遇
　　白衣少年看向独孤闲
　　“适才你说的，便是他吗”
　　孩子点了点头
　　“正是”
　　云阁九郎道
　　“风云山庄的少庄主”
　　“天资聪颖容貌出众，为人傲气不凡”
　　“行事冲动”
　　“易生是非”
　　“因生得俊美及冠后易犯桃花劫，动摇家宅”
　　“累及高堂”
　　“好在十六岁那年，有一转机”
　　“得遇机缘”
　　“虽毁了形貌却意外改了命数”
　　“至此”
　　“桃花劫散，家宅得宁”
　　“高堂亦可安康”
　　阿玉急道
　　“那个，不是我让他这么说的”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观人望气”
　　“溯过往，推后事”
　　“他虽因你损了形貌，却也因你添了福泽”
　　“你可还要我助其恢复如初”
　　孩子猛然一震，不知当如何回答
　　独孤闲深揖一礼
　　“多谢九郎神君指点迷津”
　　“在下这样，已是很好”
　　对方点了点头
　　看向阿玉
　　“此间事了，我要回云阁山了”
　　“还望珍重”
　　“那个”
　　少年目中似有挣扎
　　孩子笑嘻嘻道
　　“相遇既是有缘，若有事本少爷定会去云阁山寻你”
　　“你乃红尘之人俗事缠身”
　　云阁九郎叹了声
　　“少惹点是非”
　　“我们还是，不见的好”
　　说罢，他便如一缕轻风
　　消失不见
　　独孤云野笑道
　　“这世间，能令云阁九郎这般落荒而逃的”
　　“怕也只有玉少你了”
　　“那个，阿闲”
　　“刚刚的话，真的不是我让他那么说的”
　　“那小子就爱说些玄玄乎乎的东西，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知玉少为人”
　　“而九郎神君”
　　“若不是因为你，怕也不会对我说那些话”
　　云阁山主的话，便是谶语
　　不容置疑
　　还好
　　那一年，他遇见了阿玉
　　二人一同下山
　　待到山脚
　　却见一抹紫色执剑而立
　　在他旁边，天一道长与矛德道士颇有几分灰头土脸
　　“大哥”
　　孩子急步跑了过去
　　“小公子，你可下山了”
　　二人见他如获救星
　　“你兄长担心你的安危，不顾一切的要往山上闯”
　　“我二人拦得着实辛苦”
　　“好在，不负公子所托”
　　终是将人困住了
　　只是没想到，一介凡尘之人
　　竟凭一剑之威打得他二人手忙脚乱
　　此子不凡
　　天一道长撤去困咒
　　北辰欢急步走到阿玉面前
　　“你没事吧”
　　“我就是来凑个热闹，什么事都没有”
　　他看向二人
　　长身一揖
　　“有劳二位道长辛苦”
　　“小公子客气了”
　　二人还礼
　　而后，道别离去
　　楚隐担心独孤闲，故而一直等在山下
　　见少庄主安然无恙
　　方才松了口气
　　“阿闲，我要与大哥一同回逍遥宫了”
　　“你也早些回返风云山庄吧”
　　山顶的事，适才下山路上他本想与其细说
　　对方却拒绝了
　　只道，风云山庄会替天墟山之事收尾
　　给天下一个交待
　　至于其它
　　事关阿玉，本也不可随意书写
　　知与不知已不甚重要
　　“江湖路远”
　　“玉少保重”
　　孩子道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回去后定要用我的方子”
　　虽然形貌已无法改变
　　但好好调理一下也是好的
　　“知道了”
　　楚隐在旁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一日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少庄主对玉少公子的态度竟转变了这么多
　　好奇
　　真是太好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