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为空》平原珊瑚

6、补助 烟灰

　　烟灰色的天空连续了几天之后，终于肯飘下来细密的雨丝，这小雨点毛茸茸的刚好挂在行人的衣领上。这一天走读生最难过了，因为骑车戴雨披有点没必要，打伞又不好刹闸，不打伞衣服又会被打湿，衣服半干不干穿着实在难受。

　　薛主任的淡灰色的外套就这样半干不干的，他只能脱了外套在木质的椅子上晾一晾，里边穿了一件红色毛衣，在去楼道的水房接到开水之后，猫进了办公室。

　　在启动了windows XP之后，他开始翻箱倒柜找普洱茶。这时，办公室的门响了。
　　薛主任赶紧直起腰，扶了扶眼镜，扫视门口的位置。

　　“薛主任，这是各班计划扶助的贫困生的名额。”教导处的刘永梅老师把分配的名额表发给薛主任，“您看下有没有问题，如果有问题可以再调配。”

　　“哦，是小刘啊，快进来坐会儿。外边冷。”薛主任赶紧把人迎进来，刘永梅也进来坐在了沙发上。
　　薛主任赶紧擦了擦桌子上的水滴，然后把那个文件放在了桌子上。

　　“1到4班是重点班，每班要多加1个名额，20-24班生源质量最次，看看能不能挤出来几个名额。重点还是要发给那些品学兼优的孩子，他们最需要学校的帮助。”

　　永梅老师尴尬地笑了下，“薛主任，这个是咱们学校第一年弄这个助学金，校长说了助学金就是助学金，您说的那种情况有奖学金呢！”

　　薛主任领会了刘永梅的意思，但是又不想被落面子，“这样吧，从23和24班抽调2个名额转给1班和2班，这两个班可是尖子班中的尖子班。当然，我也会让各班班主任调查学生的家庭情况，根据实际情况发放，如果确实没有必要发，那就留给3班学生。”

　　“嗯，这样也行，您看着分配就行，这样，您在周日之前把各班的学生名单上报，我们需要审核一下学生的情况，然后让学生准备证明材料，这样就能把钱打到学生的饭卡里了。每个学生每学年600块钱。我还有事儿，我先回去了。”

　　“行，那我就不送你了，您常来坐啊。”薛主任坐在了椅子上，一抬头终于看见了那盒普洱茶。
　　在喝完了一杯热茶水之后，薛主任的衣服也干的差不多了。他挨个通知各班班主任，尽快落实这件事，在周五之前上报。

　　许淑静在办公桌前正学着做ppt，这新出来的东西确实挑战人。她上大学时候，家庭条件并不好，所以家里没有电脑，而现在工作以后，学校在每个办公室配备了一台电脑，办公室的老师都得排着队用。家里有电脑的自然不用抢，但是这办公室有3个人没有电脑，所以对于技术不娴熟的她来说，后边排着队，她更焦灼了。

　　在收到薛主任的通知之后，她心里大概有分配的名额了。但是她还是站在班里宣布了这个助学金事项，本来许淑静以为，这个名额可能不够，因为她了解到学生的家庭情况不佳的超出了这个名额。

　　“实事求是，有需要助学金的，下课来办公室找老师一趟。每学年600块钱，充到你们的饭卡里。”

　　在许淑静宣布了学校的这项决定之后，下面的学生神色各异，家里条件好的就表现的无所谓甚至觉得这点钱不够塞牙缝的，家里稍微缺点钱的就碍于面子不愿意找老师，怕同学知道之后瞧不起，剩下的就是半推半就的，等着老师主动来找，这样自己不得不接受。

　　特别穷的是少数，特别富的也是少数，大多数都是还能过得去的。
　　黎安知道这件事之后，本来有想法，但是听到老师特意提到“品学兼优”这几个字，他就知道自己没戏了。

　　所以这么算下来，只有柱子1个人找了老师。本来班里分配了4个名额，如果这剩下的3个名额不用的话，就自动作废了。这是薛主任定下来的。

　　说实话，柱子是不够品学兼优的标准的，但是其他人也没人找老师，柱子只能勉强算一个名额。连柱子都能报成功，其他人一看，白捡的钱，不要白不要。于是乎，七八个同学都一窝蜂的去找老师，说家里怎么怎么穷。

　　许淑静是进行过家访的，真穷和假穷她是能分辨出来的。就这么下去，她又挑选出来两个人，还有一个人，她一直在等他主动来找她。

　　经过家访，许淑静很确定，黎安是家庭条件最糟糕的一个。只是黎安一直没有找她，让她有些按捺不住。
　　物理课下课之前，班主任许淑静一直站在走廊外边，看着教室里边学生的情况。

　　黎安搬着凳子坐在了过道上，他坐在最后一排，感觉总是听不清看不清老师说什么，所以物理课他主动申请坐在了第三排的过道。

　　物理老师很欣喜这个排名靠后的学生能够主动要求进步，并没有瞧不起这个暂时落后的学生，即使是很简单的问题，也认真的回答他。除非是比较复杂的暂时说不清的以前的知识，物理
　　老师会要求他课间来一趟办公室。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许淑静决定调查一下他其他科目的上课情况。

　　“他很不错，半年没见，看来是醒悟了。”这是数学老师张老师的评价。

　　“还行，他领悟的很快，如果能坚持学下去，又是一匹黑马，就像当年的许放。”化学老师特意看了许淑静一眼。许放也是从这所高中毕业的，当年可是稳居全年级第三名。只不过，后来因为得了白血病，大学没有读完就去世了。

　　化学老师是一名老教师，她不仅仅是许放的老师，也是许淑静的老师。因此，即使是化学老师说错了话，许淑静出于对老师的尊重，也不会反驳。

　　许淑静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况报告给了薛主任，她希望能把这个助学金发给黎安。同时，她也把上学期的家访情况告诉了薛主任。

　　薛主任也是个性情中人，当年读书的时候，也是吃咸菜疙瘩熬过来的，听到许淑静的话很感动，当即表示要支持黎安求学。

　　因此，高二3班的助学金的名额就这么定了下来。只差最后一步，找村委会盖章就行了。这个期间会张贴名单在年级走廊公示，如果有不符合规定的情况，会立即撤销资格。

　　当高二的助学金学生名单被公示之后，很少有人去看。到了这个十六七岁的年纪，基本上都懂得维护同学的自尊心，即使知道别人的家庭条件不好，也很少有好事者嘲讽别人。

　　很少有人，不代表没有人去看。比如那些没有评选上助学金的人，有的可能就扫一眼就过去了，有的是真的眼红，觉得班主任不公平。

　　尤其是看到那一栏备注：公示期7天，如果情况不符的，请向教导处刘老师说明情况，一经核实，取消助学金资格。
　　黎安在接到通知之后，去打印店花了3块钱下载了贫困生登记表。他本以为这件事很容易就能做到，他的家庭情况有目共睹。

　　直到他去村委会请求盖章，管公章的工作人员说，“你们家不属于我们村，我们盖不了。”
　　“叔叔，那我得去哪里才能盖章？”
　　“这个我不清楚，你去派出所查一下，你们这条街归哪个村委会管吧！”说着，工作人员一看时间下午5点了，“让一下，我要锁门了。”

　　黎安就这样被撵了出来，他又跑到隔壁村的村委会问，对方说他们家确实属于之前哪个村管。

　　这次黎安第二天又去第一个村委会，“这个章，您就帮忙盖一下吧！家里实在是困难。”
　　这次换了个大姐值班，“谁知道你家什么情况？你想办法证明一下。”

　　黎安这次着急了，但是只能低声下气，“学校规定今天必须交，再不交就截止时间了。”

　　“你这个小伙子怎么回事儿？我说了不给你办吗？你得证明你家里确实困难，我才能给你盖这个公章，我又不了解你们家，我怎么给你盖章？”说着大姐翻了个白眼，不想搭理这个落魄的少年。

　　别人的苦难与她无关。

　　这时，一个男人走了进来，“小王，我拿一下我上次落在这儿的雨披。”
　　“哟，杨哥，您怎么有空路过啊？稍等一下。”王大姐马上换了一副面孔，脸上不再是刻薄的样子，转而慈眉善目。

　　杨树鑫要回环保局的单位，骑着摩托车路过，顺便拿东西。
　　他看着小王进屋拿东西，办公桌前站了一个穿着校服的半大小伙子，耷拉着脑袋，一脸沮丧，眼泪都快出来了。

　　“哟，小孩，抬头！不上学，在这儿干啥呢？”黎安本来不想搭理对方，一听声音，这不是杨叔叔吗？

　　就是隔壁大水缸里养青蛙的那家。

　　“杨叔叔，你怎么在这？”黎安很惊讶，虽然跟杨树鑫他们家不熟，但是还是懂礼貌。
　　“小黎，你在这儿干啥？”杨树鑫看到黎安手里拿着那几张纸，接过来看了看。“哦，是这么回事儿啊。”

　　杨树鑫马上明白了为什么黎安这幅鬼样子，也不坐着，也不走，更不去上学。一定是遇到了困难，这盖章确实麻烦。

　　“小王啊，给孩子盖个章，我可以证明，他们家确实困难。”
　　王大姐一看这领导都发话了，赶紧接茬，“哎哟，有您证明是这孩子的荣幸，我正说要去他们家看看呢！”

　　刚才王大姐有多为难，现在就有多爽快。“咔咔咔”三个大红章就印在了纸上。

　　“这下可以交差了吧？”杨树鑫摸了摸黎安的头，“哟，现在长的快跟我一般高了！学习怎么样？”
　　“我，还好——”黎安这才抹了抹眼泪，想笑还是笑不出来。但是对于杨叔叔的举动，他还是觉得很感动。

　　“杨哥，给，您的雨披。”王大姐递给对方东西，还不忘臊黎安一下，“你说，这么大个小伙子，眼泪说流就流，多没出息。”说完，干笑两声。

　　黎安没有搭理她，转身走出了那间屋子，他再也不想来了。

　　生活就是这样，有些人明明很亲密，但是做的事情却让人疏远。有些人甚至没有打过几个照面，但是却能雪中送炭。

　　杨树鑫骑着摩托把黎安送回了学校，在最后关头，他交上了证明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