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为空》平原珊瑚

4、巷子

　　在这个月朗星稀的夜晚，恩多回到了小洋楼。她书包一扔，双臂呈大字型瘫倒在床上。她回想下午的那一幕。

　　“你的电话是多少？”恩多坐在黎安的自行车后座上。
　　“……”

　　“那你家住在哪里？”恩多又问。
　　“……”

　　然后，黎安本来骑着自行车，感觉车子突然一轻，他车子被往后拽了一下，人差点摔下来。他赶紧往后看。

　　“怎么了？你没事吧？”黎安漫不经心。
　　“你聋啦？”

　　“啊？你要我电话做什么？”
　　“当然是给你打电话了。”

　　“哦。”黎安索性推着车子继续往前走。

　　“对了，你不是挣了240块钱吗？要不，你买一部手机吧。这样，我们联系方便。”恩多拿出来自己的手机，“你要是不愿意买也行，先用我的，我可以给你打电话，你看这样行吧？”
　　黎安吓的赶紧把手机还了回去。“不，我不能拿你的东西。”

　　“什么叫拿？我这叫借给你，等你买了手机，你要还给我的。”恩多硬要把手机塞到他手里。

　　“我不会买手机的，你的东西你也拿回去吧。”黎安想送恩多回家，但是看到了背后走过来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不远处停了一辆汽车。

　　黎安如梦初醒，仓促地告别，“我先走了。”
　　说着，黎安骑着自行车就扬长而去。恩多在后边大喊，“喂，那我明天给你补习行吗？”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书店已经关门，黎安只能明天放学之后去买那几本参考书。
　　他骑了20分钟的自行车，终于回到了那个巷子口。

　　一进巷子口，他就发现前边好像有两个黑影交缠在一起。天虽然黑，但是还是能看出两人应该是一对。本来黎安想像平时在学校一样，对这些谈恋爱的小情侣熟视无睹。但是熟悉的声音，让他后脊背发冷。

　　“讨厌，不要摸这里啦～不行，咱们去家里。”
　　“来来来，让哥看看，里边有啥。”说着，这个醉醺醺的中年男子，就摇头晃脑地趴在那女人身上，上下其手。

　　就在那个男子想要把手伸进裙口的时候，黎安把自己的书包甩了出去，一下子砸在了对方的头上。
　　“让你摸我妈，去你大爷的，你去死啊！”说着，他飞腿冲着对方后背来了一脚。

　　中年男子这下酒醒了，人都被打趴下了。下巴直挺挺地戳中了地面，他现在哪里顾得上下巴，只感觉后脑勺好像也流血了。他不确定，踉跄地走到巷子口的路灯下瞧，“嘿，你个兔崽子，你是要弄死你大爷啊！”

　　黎安忘记了他那个放在书包里好几年的铅笔盒，确实坚硬。初一运动会1500米得一等奖的铅笔盒一直放在书包的最底层。

　　那中年男子也不是甘愿吃亏的主，刚才还踉跄着，现在看到手上的血，疾步走到黎安面前，“啪啪啪”利落的三巴掌打在了少年的脸上。他感觉脸上像被烙铁烫过一样，疼。

　　这下，他没有动，黎安意识到他做了什么，就那样直愣愣地被打。他的母亲从一开始的惊慌失措，到恼羞成怒，再到一直在旁边叫，“大哥，这钱我不要了，你别打我儿子。”

　　说着把最近挣的钱全部拿出来塞到对方裤兜里，一把鼻涕一把泪。
　　就在对方在巷子口找到一根擀面杖粗的棍子要最后出一口恶气的时候，黎安的母亲一把搂住了儿子，那根棍子停了下来，“你滚开！”说着就要把黎安母亲拽走。

　　就在这时，黎安的母亲一手挡着对方，一手开始从儿子兜里找钱，“有！大哥！还有呢！”
　　说着，她硬从儿子兜里翻出来240块钱，塞到了中年男人的手里。

　　“妈！那个钱不能给他！”黎安守了半天没有守住。
　　“今天这事儿要是不摆平，你这一辈子就毁了！”显然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母亲比这个十几岁的少年处理事情老练许多，也深谙这个社会的潜规则。

　　中年男子一看总共1000来块钱，就把那40块钱甩到了黎安脸上。“今天就放过你，下次就没那么便宜了！”

　　说着，大摇大摆地走了。
　　“你有种回来！”说着，黎安要冲上前，黎安母亲一巴掌甩到了他的脸上。

　　黎安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妈！你不要脸！我小的时候你不是说，人虽然穷，但是得有骨气吗？”

　　这句话从儿子嘴里说出来，黎安母亲如坠冰窖，连语气也开始变得冷冷的，“骨气？什么是骨气？只要你妈我能挣到钱，你能考上大学，我们脱离这条巷子，这才叫有骨气。”

　　“给”说着，黎安母亲从内衣里拿出来200块钱，“你不是要买参考书吗？这下钱应该够了。以后别那么冲动了。”

　　紧接着黎安母亲擦了擦嘴角的晕染的口红，笑了。“猫有猫道，狗有狗道。”
　　说完之后，黎安母亲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家里走去。

　　黎安一个人站在巷子口站了1个多小时，母亲虽然消失在了视线里，但是他却永远忘不了今天发生的一切。
　　母亲所有的自尊都留给了他，穷人的自尊不值钱。

　　钱和钱是不一样的。人和人也是不一样的。

　　现在他才感觉到脸上好像肿了。他一摸才发现，嘴角竟然流血了。他啐了一口血水到地上。
　　猫有猫道，狗有狗道。那我们为什么要读书呢？如果我的长大，并没有让她幸福，那我长大的意义在哪里？

　　黎安现在有点怀念在超市做搬运工的感觉，因为可以什么也不想。有些烦恼，似乎不想就可以当它不存在。劳动可以让人忘记饥饿，劳动可以让人忘记疲惫。

　　可是，为什么他要天生承受这些饥饿与疲惫呢？

　　他不相信每一个孩子都是选择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如果每个孩子都是有选择和辨认的能力，他不相信有人宁愿生在贫穷、疾病缠身的人家。如果清醒是一种罪孽，那么麻木便理所当然地被歌颂、被称赞。

　　这一夜，他失眠了。
　　“虽然人生在世会有种种不如意，但你仍可以在幸福与不幸中作选择。”此时，恩多穿着那件粉色的睡衣，躺在床上读那本《我的精神家园》。

　　书籍，让她看到更大的世界。阅历越丰富，对于艺术作品的共情能力，或许会更强，更深。前几年，某一次看完画展之后，她做梦会梦见一些新奇、古怪的玩意。艺术是相通的。她常常认为人的灵魂每到十年就会更新成另一个人。10岁看一幅画作跟20岁看一幅画作一定是不同的。恩多向往更广阔的世界，她也知道她注定要走向不凡的人生。

　　黎安不知道的事情是，这天晚上发生在巷子里的事情，第二天在他上学的时候，已经传遍了那条街。
　　“冯弹簧，我跟你说个事儿，天大的新闻。”小柱子在放学路上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了同桌。

　　“有屁快放，搞那么神秘干啥？”疯弹簧边走边打篮球，这几天有些怏怏不乐。
　　“我听说，黎安他妈是做那一行的。”

　　“那一行？”
　　“就是那一行，你这都不懂？”小柱子都明白。

　　“到底说不说，不说我打球去了。”
　　“就是咕咕咕”

　　“咕咕咕？鸽子？不对，卧槽！”疯弹簧先是惊讶，接着把篮球砸到了柱子的头上，“你还跟谁说这事儿了？”球被弹飞了。

　　柱子赶紧跑去把篮球捡了回来，也不敢传球，怕砸到对方。送了过去，这时疯弹簧开始转球。

　　“你这消息属实吗？”疯弹簧把球扔进柱子车筐里，一只手耷拉在柱子的肩膀上。
　　“这应该是真的，因为我发小和黎安家住在一条巷子里，发小说他妈妈亲眼看见的。而且，我和你说，黎安把那男的还揣倒了，脑袋都流血了，赔了好多钱。”

　　“你说黎安会不会是野种？”小柱子天真地问。
　　疯弹簧一巴掌打在了柱子的后脑勺，“我看你像野种！以后我要是在学校听见今天这些话，肯定是你传的，你就给我等着！”

　　柱子被恐吓的不敢说话了，他知道这二世祖肯定能干得出来。他家是开加油站的，人家学习不行，家里有的是钱。只是他有点不明白，这疯弹簧明明喜欢恩多，为啥不把恩多抢过来，自己在这儿闹别扭。

　　“对了，元旦晚会班主任要求出节目呢，你准备表演啥？”柱子想换个话题。
　　“没准备。”疯弹簧继续耷拉着个脑袋。然后开始唉声叹气，“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您还吟上诗了。”柱子讽刺地说。
　　“咋的，老子不能吟诗啊！”疯弹簧对着柱子的屁股就是一脚。“老子学习不行，诗也不能吟了啊？”

　　“这样啊，冯少，我呢，可以帮你和恩多嫂子来个合奏，你觉得咋样？你不是会吹萨克斯吗？我恩多嫂子听说学过口琴，吹的好的嘞！”

　　一说这个，疯弹簧来劲了，“小子，可以啊！行！这事儿办成了，哥们请你去香港迪士尼玩一趟，咋样？”

　　“卧槽！行啊，冯少阔气！您就擎好吧！”小柱子直接骑上了自行车走了，疯弹簧在后边喊，“龟孙，你爷的篮球在你框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