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为空》平原珊瑚

2、返校 九月

　　九月份，在休学一个学期之后，黎安重新穿上了那件藏蓝色的校服外套。他暑假打了两个月的工，才买得起这件厚的校服。在今天，他格外在意这件衣服，总是忍不住低头看，生怕被刮破了。

　　每周一的升旗仪式，是每个高中生一定会参加的活动。在重返校园之后，黎安第一次觉得时间广场上飘扬的五星红旗是那么振奋人心。他以前总是低着头，害怕跟别人对视。

　　从今天的第一节课开始，他一直在认真听讲。他知道，他一定要读大学。他的人生也绝不是那一间斗室。但是功课落下的太多，现在的知识已经和高一下学期的知识串联起来了，他听起来很吃力。

　　课间的时候，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回忆上课老师讲的知识点。然后，记录在笔记本上。他找到班里的第一名梁恩多，借走了她上学期的化学笔记本和化学书。

　　就在他这个不通人情世故的小子，准备一走了之的时候，对方拽住了他的袖子，他一把挣脱了，
　　“干啥？”
　　“你这么凶干啥？我就想告诉你，不会的可以问我。”说着，梁恩多翻了个白眼。

　　“哦，知道了。”黎安心里说了声谢谢，然后面无表情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黎安这小子居然要好好学习了！”坐在倒数第二排的冯弹簧大声地吆喝，生怕自己的声音无法覆盖后边几排的同学。

　　实际上在那个课间，没几个人搭理疯弹簧，基本同学们都这么喊他。大家心里都在嘀咕，这家里人起的什么破名字，尤其是物理学到弹簧的时候，全班开始疯笑不止，物理老师都制止不了，只能黑脸。

　　见没人搭理，疯弹簧只好自己跳到黎安旁边，抢走了梁恩多的笔记本，“哟，学霸的笔记，可以啊。你小子是准备逆袭啊！不行，你这倒数第一要是逆袭了，我这倒数第二的位置不保啊！给我撕几页，你小子不能进步太快啊！”

　　黎安一听没好事，赶紧上去抢回笔记本，但是为时已晚，笔记本已经被疯弹簧扯掉了弹簧，整个本子稀巴烂。
　　梁恩多一进门就看见她那个惨烈的笔记本，激动的哮喘犯了，扶着旁边的桌子，人倒了下来，“药！”

　　周围的同学赶紧去她抽屉里拿药，疯弹簧也吓到了，赶紧去看梁恩多，结果药用完了。黎安恼怒地推了疯弹簧一把，“让你胡说八道！”现在去医务室可能来不及，他转身跑出了教室，他记得主任办公室有一盒哮喘喷雾，敲了敲门，发现主任不在，他着急地推门进去，在书架上找到了喷雾。

　　没多久，医务室的医生也来了，疯弹簧把梁恩多送到了医务室。
　　“你快回去上课吧，我没事。”梁恩多躺在床上说。

　　“没事，反正我也没事，下节课是班主任的课，我也不想上。”疯弹簧处于愧疚，可不敢走。
　　“你回去替我做笔记，行不？”梁恩多看着对方走来走去，实在心烦。

　　“这样啊，你确定你没事？”疯弹簧哪里经得起忽悠，抄笔记也行，这是他弥补的方式。他心里已经盘算着，把恩多的笔记给她全部复印一份，钉起来。
　　“嗯，快回去吧。”梁恩多泛起一丝苦笑。

　　疯弹簧走了之后，她一个人躺在床上，忍不住想起黎安帮她偷药，心里砰砰砰地直跳。“这个黎安，人家借你笔记，你也不来看看人家。”

　　恩多哪里知道，她心里想着的那个人，正在被主任严厉地批评，要求写一份5千字的检查，周一在升旗仪式上读。

　　在确认没事之后，恩多回到了教室。看着被罚站在教室后边的黎安，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课间，她走到了校长办公室，“爸，我快死了。”

　　梁宏升校长一听，赶忙摘下眼镜，吓得不行，走到了女儿面前。“你怎么了？别吓你爹啊！”
　　“我哮喘犯了！那会儿！”
　　“什么！那怎么没人通知我！太不像话了！”

　　“就是，爸爸，太不像话了！我哮喘犯了，同学帮我去主任办公室拿药，被要求写检查，您说有这种事儿吗？要是这个检查做了，谁还敢救你女儿？”

　　恩多依偎在父亲怀里，梁宏升校长气的脸色煞白，“这个高二薛主任怎么回事！你这样，你先回去，我给他打电话！”

　　“诶，好嘞，爱你，爸爸！”恩多开心地走出了校长办公室的门。
　　“喂，薛主任吗？”

　　“啊，哪位？梁校长啊，是，您说的是，您批评的对。不知道您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薛主任刚开完会，茶水都没有喝一口，就被训斥了，心里自然不痛快。

　　梁宏升差点把自己闺女是梁恩多这件事说出来，心里一虚。“别管怎么知道的，事件是不是属实吧？周一要在国旗下，表彰黎安同学这种互助互爱的行为。”

　　校长的话着实给他吓了一跳，他暗自怀疑，这黎安必定是校长的亲戚，要不然校长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以他当主任十年的经验，这点雷，还不至于踩上去！心里虽然不痛快，但是他不得不照做，毕竟这所学校校长是老大。他，哼哼，算个屁！

　　在黎安半夜奋笔疾书写了5000字检查交给主任的时候，对方看都没看，“嗯，我思虑了再三，加上班主任的求情。一码归一码，你这种舍己为人救同学的行为是好的，考虑到影响，学校决定不给予你处分。但是你也别得意，不敲门就进别人屋子的是小偷行为，懂吗？”

　　黎安想死的心都有了，早不说，晚不说，在他写完检查之后说，这主任是浑身没长嘴吗？他很想这么问，但是最终还是忍住了，说了句，“敲门了，谢谢老师。”然后从主任办公室退了出去。

　　这一天放学之后，黎安来到了药店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梁恩多用的那种药，医生告诉他那个是处方药，需要医生开才能卖。而且不要随便用，每个人的体质不同，容易错用。他想起来都觉得后怕，他差点害了梁恩多。

　　黎安无聊地推着自行车走在路上，他看到学校附近的书店，走了进去。他拿着一本化学参考书问店员，“这个有高一下册的吗？”

　　店员看了看，“倒是有一本，你要吗？”说着打量了他一眼。
　　他被看的浑身不自在，瞪了回去，“你先拿出来！”

　　店员从库房拿出一摞书，解开绳子全是高一下册的资料。黎安走上前去，翻了翻，看起来很不错的辅导书。“多少钱一本？”
　　“37块钱。”

　　黎安摸了摸兜里的15块钱，然后把书还了回去。“你放心，我会回来拿的。你不要卖给别人。”
　　店员撇了撇嘴，“不买看什么看，等你有钱了再说吧，浪费感情！”

　　黎安感觉受到了侮辱，但是他想起了老师说过的话，淡然地走出了书店。
　　黎安算了算他需要买5本参考书，语文不用买。至少需要200块钱。捡瓶子得捡到猴年马月去。现在饭店里又不招学生，他去哪里弄这200块钱呢？没有这200块钱，他怎么赶得上别人的进度呢？

　　他想着想着路过一间网吧，上面写着招网管一个月2000。“一个月2000块钱，那我只需要200块钱，干3天是不是就可以了？”
　　他走进了这间网吧，老板一看对面是个学生，坚决不同意。

　　“求你了，我特别需要这份工作。我挣够200块钱就走。”
　　“你挣够200块钱？我这不是做慈善的，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好好上学吧，考个好大学，比干这个强。赶紧走吧！”老板冷漠地挥了挥手，紧接着笑脸相迎下一位来网吧上网的黄毛小青年。

　　黎安开始痛恨自己的身份，他渴望长大，这样他就有能力挣钱，再也不用为了这200块钱低声下气。他不知道，他现在只是为了200块钱低声下气，人生难过的事情，比这200块钱沉重的多，也多的多，等他经历过更沉重的事情之后，这200块钱再看，也就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了。

　　终于他看到超市门口写着招兼职搬运工，他看了看工作时间，每天早上4点到5点半，一天30块钱，他算了一下，这个时间刚刚好，不会耽误早自习，而且也不限制年龄。他开心的不得了。他哪里知道自己每天被克扣15块钱。

　　虽然一寸光阴一寸金，但是对于有些人来说，他们很小的时候，已经承担了自我父亲或者母亲的角色，照顾自己，安慰自己，保护自己。我们不应该对这样的孩子指责，不要指责他们对于自我人生的不负责任，不要指责他们的短视，因为他们背上了不属于他们的包袱很久很久。没有一个花骨朵不渴望绽放，生活不给予他们阳光，土壤和水分，他们又如何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