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为空》平原珊瑚

1、家访 学校

　　学校门口斜对面有条巷子，走到最深处，有一户人家院子里种着泡桐树，树枝末梢的一大簇紫白色的喇叭，可望而不可及。院子里的黑背犬，见人就乱吠。巷子里的每个孩子都记得，这家的小狗小时候有多招人喜欢，长大了就多招人嫌弃。不管是人还是狗，凡是路过那家门口，黑背

　　必定得狂吠几声，好警示外人：生人勿进。每到4月份，落在地上的紫白色的喇叭花，引来七八岁的小孩子蹲在地上捡来捡去，大人则打掉孩子手上的脏东西，骂骂咧咧拽着自家孩子回家吃饭。童年真是一个美好的时期，它值得让人回忆一生的地方在于，永远无忧无虑。

　　这是2006年的5月1日的一个午后，许淑静穿着白色雪纺衫，搭配着一条淡蓝色长款牛仔裤，头发简单地挽在了耳后。手里拿着一个很薄的笔记本，上面记录着每个学生的家访情况。在太阳快要落山之际，她终于来到了最后一个学生的家门口，黎安。

　　刚站在黎家门口，不等许淑静开口，院子里就传来黑背的汪汪声，给许淑静吓了一跳，她最怕狗了。但是，她还是壮着胆子喊，“请问黎安在家吗？”
　　不等主人回答，黑背又开始狂叫不止，仿佛在应和，“在呢，怎么着吧？”

　　被狗叫声吵的不耐烦的正打麻将的邻居老太太，终于打开了家门，站在坡下面，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睛，看着许淑静瘦削的背影，左手夹着烟，咳嗽了两声，呸的一声，一口浓痰吐到了地上，一只肚子塌陷能看见肋骨的黄色小狗，屁颠屁颠地过来舔了两口，然后摇着尾巴讨好地看着老太太。

　　“去去去，一边去！”老太太用一只脚踹了那小狗一下，仿佛在说，“臭要饭的，一边去。”
　　“你有啥事啊？”老太太满脸褶子，嘴上涂抹着浓艳的口红，指甲也是红色的。据说这老太太是北京人，嫁到了这么个小地方来了。但是骨子里带着尊贵，她看不上这条巷子里的任何一个人，更何况路边的野狗。

　　两人中间还隔了一户，那一户和黎安家里是对着巷子口的，黎安家是正对着。这院子里有个大缸，放着假山和金鱼，而假山上面有许多小青蛙。水里布满青苔和小小的荷叶。每到夏季，就能听见青蛙呱呱的叫声。这是这巷子里唯一一户养青蛙的人家。巷子里的孩子们普遍对这家人有

　　距离感，因为不熟，因为这家的家庭条件看起来比别人家好太多。自卑是很难克服的一种状态，小孩子从小就能明白，谁家的条件比自己家的好。在处于绝对优势的家庭背景下，很难让一个穷小子自信起来。唯有身临其境的人，才能明白这种感觉。

　　老太太刚问完这句话，铁门打开了。老太太脸上的横肉动了两下，“在家不早点开门，要把别人吵死！你妈呢？”老太太摆出来大人的谱，质问道。
　　“我妈去买面条了。”黎安小声地说。

　　“下次早点出来开门，否则我迟早把你的狗毒哑！”老太太整理了下自己的黑色卷发，烟头扔在了地上，使劲拽了两下栓栅栏的铁丝，才关上绿色的栅栏门。
　　在老太太进门之后，黎安横档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一动不动，他丝毫没有请老师进家

　　门的意思。就在老师想要跟黎安说明来意的时候，他清楚地听见，那间屋子里传来中年老女人的声音，“这没爹的孩子就是不行，没有家教。来来来，打牌。”
　　此时，黎安攥紧了拳头，胸中一股怒气涌了上来，脸憋的通红。就在他准备冲到绿色铁栅栏

　　门口的时候，许淑静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你要干啥去？”
　　“我——”黎安怒目圆睁，“揍她！”说着，黎安甩开了老师的手，站在原地，强睁着眼睛，防止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

　　许淑静看着眼前委屈的孩子，心里泛起一股酸味。她摸了摸孩子的头，温柔地说，“老师希望你不要总用拳头解决问题，因为这个世界上总会有拳头解决不了的问题。她作为一个长辈，这么说一个小孩子，是她没有教养，不是你没有教养。你不要活在别人的嘴里，你不会因为她对你

　　的评价而真的变的不堪。你的人生还很长，她的一生将永远在那间斗室里，跟麻将为伍，与烟雾为伴，你的人生不止如此。总有你一天你会明白老师今天的话。”
　　听到许淑静的话，黎安强忍的眼泪开始决堤，“老师——”

　　“你不用解释，老师明白你想说什么。现在老师可以进去家访了吗？”
　　黎安赶紧抬起头，把铁门拉开，这位班级排名最后的学生，院子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塑料瓶，硬纸板，杂乱地摆在院子里。但是那条狗倒是干干净净的，竖着两只大耳朵跟许淑静对视。看到那

　　条狗之后，狗似乎想挣脱铁链，要爬到许淑静身上，许淑静心里一紧。
　　“黎安，你带老师进去吧，老师有点——”后面的话，许淑静没有说出来。
　　黎安马上意识到，许淑静是什么意思，他马上三步并做两步跑上了台阶，抱住了那条大狗，“老师，我们家客厅在最里边的屋子，您过去吧。”

　　许淑静掀开帘子，一只脚迈了进去，屋子里有些昏暗，她猜测门后边是灯绳，就走过去准备拉一下，却差点被坑坑洼洼的地面绊倒。黄色的灯泡瞬间点亮了整间屋子，仿佛失明的人重见天日。这时，她看到靠近门框的白色墙皮也已经脱落。

　　早就在进屋的时候，她就感觉一股奇怪的味道，花露水的味道铺满了整间屋子。但是又感觉花露水和什么混合在一起。到底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很难闻。

　　客厅这间屋子里边还嵌套着一间小屋，她试着走过去，透过窗户看到满墙的奖状整整齐齐地贴在了墙壁上。有的奖状已经泛黄发皱，甚至有一张是被撕掉之后重新粘好的。
　　屋里屋外是两个世界。

　　在确认许老师进屋之后，黎安赶紧打开了室外的水管，用香皂洗了洗脸。在黎安进屋的时候，许淑静还能看到黎安头发丝上残留的香皂印记。“老师，家里没有茶叶，您凑合喝凉白开吧。”黎安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茶叶渣子，只好小声地报告。

　　“没事，你放松一点，老师就是来了解下你们的家庭情况。”说着，许淑静走上前接过来水杯，然后在黎安的头发上摸了几下。

　　“老师，你问我就行，我妈没有上过学，我怕她说不好。”黎安坐在沙发上低下了头。
　　看出来黎安的难为情，许淑静说，“嗯，也可以，老师问啥你回答就行，特别简单。”
　　黎安点了点头，不安的心情稍微落了下去。
　　“你们家有几口人？”

　　“三口人。我，我姐，我妈。”
　　许淑静小心翼翼地问，“你父亲呢？”
　　“我没有父亲，我是我妈捡来的。准确的说，我没有亲生父母。”黎安有一些忧伤。

　　“好，下一个问题。你们家年收入多少？”
　　“老师，我也不知道我们家年收入多少，反正欠了很多钱。”
　　“你的姐姐今年多大，在做什么？”

　　“17岁，高中没考上就去深圳打工了。只有过年才回来。”
　　“好，最后一个问题，墙上的那些奖状是你的吗？”许淑静合上了笔记本，看着对方。
　　黎安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那都是老黄历了。”

　　就在许淑静想劝黎安好好学习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呕吐的声音。
　　黎安蹭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面色紧张，“老师，我还有事，你先走吧！”他以一种毋容置疑的态度赶走了许淑静。

　　说着，许淑静就被黎安推着，水洒了一裤子，也顾不上擦，就走出了大门。
　　送走许淑静之后，黎安双手抱拳倚在门框上，冷漠地注视着蹲在地上呕吐的母亲，“你不是去买面条了吗？面条呢？”嘴角一丝轻笑。

　　“你个狗杂种！你爹跟那个野女人生了你，你爹就被大车压死了，有你一口饭吃就不错了，你还想干啥？”
　　“我不是和你说过，今天日子特殊吗？”黎安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

　　“哦！我想起来了！不就是你那个高中班主任家访嘛？你怕啥？你看看咱们家被你堆的满屋子的垃圾，人家还不明白吗？你，黎安，一个没爹的被我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私生子。”说完，紧接着又开始呕吐。

　　黎安捂着鼻子，从窗台上拿了花露水开始对着母亲喷，“没文化就多读书，垃圾堆里捡的就是垃圾堆里捡的，私生子就是私生子，这个不一样。”
　　黎安母亲吐完，没走两步，就倒在了地上。“要不是当年那个老不死的打牌，咱们娘两个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我苦命的儿啊！”

　　黎安正背着母亲，听到她的这些话，眼神不再戏谑，“都过去这么久了，还提他干啥？”
　　“安安啊，你看，你上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妈妈都攒着呢！”
　　说着，黎安母亲从紫色亮晶晶的包里拿出来一沓子一百块。

　　黎安把母亲放回床上，夺过来那几百块钱。他愤恨地点起了打火机，望着突然燃烧的“废纸”，黑背也开始叫个不停。熟睡中的母亲也无法察觉外面发生了什么。
　　看着满地的灰烬，黎安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堂堂正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