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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金缕玉衣 她欠我娘一 ...

  •   首辅英瑞两鬓班白,脸很长,耷拉下来,每一个角落都布满皱纹,成就一副忧国忧民的苦相,老态毕露。
      “九翚四凤冠一顶,鸾凤冠一顶,花钗凤冠一顶,金玉钏镯两副,金绣鸾凤团衫一件,真红大袖衣一件,霞帔,红罗裙,褙子各一件,……”他怕引发气疾,为求精准,念得很慢。一字一句,单调乏味。
      百官在垂拱殿的丹陛下一字排开,深深垂首,作俯耳聆听状。李东平因位卑职低,站在最末,毫不起眼,反倒能趁机一览天颜。
      孝醇无精打采的靠在御座上,仿佛大病初愈,只剩半条命。接二连三的死亡,令他憔悴了许多。李东平不由得在心中感叹,皇帝也是人,也是丈夫和父亲。
      急风劲雨破窗而入,淋湿他的衣裳,冷飕飕的,他忍不住打个喷嚏。内侍急忙关窗,满面歉疚的递上铜盆,唾壶和宝钞。净手毕,方抬眼,见珠帘后影影绰绰,似有人影徘徊,凝神细瞧,那是一名少女,怀里似乎还抱着个婴孩。
      一介女流,竟敢偷听朝政,也不知是何方神圣。
      李东平不自觉的走神了。
      内侍们捧了凤冠霞帔等随葬物件,鱼贯而入,一一上呈御前。
      “请陛下过目。”英瑞将随葬清单附上去。清单用楷书书写,瘦骨嶙峋,拘拘然一丝不苟,就像他的性格,认真到极点。
      孝醇默然拿起清单,看也不看,面无表情的掷到丹陛下。惊雷随之响起,一道闪电将君臣的脸映得惨白。毫无预兆,众人受惊,李东平也回过神来,隐隐觉得不妙。
      英瑞面色通红,那一纸清单躺在地上受窘。他觉得鼻子眼睑都在发痒,气息也变得有些急促了。
      孝醇陡的站起来,厉声暴喝:“朕与爱妃相濡以沫二十年,一子一女皆她所出。朕将她视作结发之妻。”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眼眶湿润了,强忍内心伤痛,将九翚四凤冠掀翻在地,雷霆大发:“这些东西,不过是妃嫔随葬之物,你们就是这样糊弄朕的发妻吗?这就是你们做臣子的忠心?你们是存心寒碜朕?还是想让天下人看朕的笑话?,统统撤下去!全部重做!”
      几个内侍战栗不已,颤抖着收拾残局。众大臣亦不敢冒然发言。
      “那金缕玉衣做得如何了?”喘息片刻,他稍稍放低声音,扫视群臣,“都哑巴了?说话呀!”
      负责造办随葬器物的祠祭司主事已经瑟瑟发抖,颤抖着迈出一步,正要上前,已经匍匐在地。
      “微……微臣,死罪!”他浑身乱颤,以头点地,“臣无能,至今尚未找到能做此物的工匠。”
      孝醇一言不发,眼睛里闪着逼人的寒光。
      “是找不到,还是不想找?”
      祠祭司主事惶恐不已,冷汗淋漓。脸贴着地面,扭曲成怪异的模样,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朕看你是不想找!”孝醇扬手一指这蜷缩在地的卑微官吏,如厉剑,将他刺得心胆俱裂,“拖出去!廷仗四十,革职为民,永不录用!”
      不等侍卫上前,祠祭司主事已经瘫软在地。
      所谓廷杖,即在朝堂上将冒犯天颜的士大夫摁倒在地,当众打板子。此酷刑乃本朝太祖所创,由皇帝本人一时喜怒决定,删去了三法司审定的烦琐程序,立即执行,打完了再拖上来,打死了就抛下去完事,龙心遂大快矣。
      用杀头的办法,从□□上消灭敌人,巩固其统治;用廷杖打屁股的办法,从精神上威慑文人士大夫,使他们乖乖就范,这便是太祖皇帝的两手。后代子孙有样学样,廷杖成为他们对抗文官的合法手段。到孝醇这一辈,廷杖已经发展为脱了裤子,裸臀受杖,可谓彻彻底底的廉耻剥丧,斯文扫地。
      “且慢!”
      英瑞干咳了两声,振作精神,昂然出列,横在中间,将行刑侍卫挡在身后,“刑不上大夫。公卿有罪,陛下可将其罢黜,交由有司裁夺。不可当廷鞭笞,辱及朝廷颜面,君臣恩礼全无……”
      不待他继续,孝醇便跺足催促:“拖出去!用心打!着实打!打死勿论!”
      祠祭司主事面如死灰,像畜生一样被摁倒在地。
      “一!”
      “二!”
      “三!”
      “五棍一换打!”
      “用心打!”
      “着实打!”
      李东平侧目望去,顷刻间,受刑人已经满口尘土,胡须脱落,皮开肉绽,血肉横飞,哀号之声不绝于耳。
      直叫人不寒而栗。
      十年寒窗,头悬梁,锥刺股,千辛万苦,莫非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受这棍棒之辱?士可杀,不可辱。酷刑之下,已经人鬼不分。难道这就是令天下读书人趋之若骛的仕途?
      李东平觉得心里堵得慌,脑子嗡嗡作响。
      孝醇怒火攻心,一阵眩晕,只好重又落坐,紧按太阳穴,强打精神,咬牙补充道:“朕今天把话撂在这里了,谁再办事不力,此人便是前车之鉴!朕说到做到!”
      英瑞焦灼的跪下,一阵胸闷气促,他用他那干涩的声音力争:“前朝诸帝穿戴金缕玉衣下葬,不仅劳民伤财,且易招来盗贼,以致陵寝无不盗掘,骸骨尽焚,玉匣金缕无存。本朝太祖有鉴于此,废除此陋习。历代先帝,均遵从祖训而行。列祖列宗尚且不以此服下葬,夫人安能僭越?从命而利君谓之顺;逆命而利君谓之忠;敬而不顺者,不忠也。以妃妾之礼安葬夫人,何罪之有?况制作之法年久失传,一时之间如何能找到善做此物的能工巧匠?君臣之义,同于父子。伏请陛下收回成命。”
      说完,他以左手按住右手,拱手于地,头也缓缓至于地。众人会意,也纷纷跪下,行稽首之礼。伏地良久,孝醇仍然颓丧的窝在御座里,以手托着额头,无动于衷,一言不发。
      祠祭司主事不再呻吟,只剩下棍棒击打皮肉的沉闷声响。一下一下,仿佛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格外恐怖。英瑞终于忍不住一阵猛咳,接过内侍递上的铜盆,吐了几口痰,勉强振作,再次恳求:“陛下为夫人……吃斋念佛四十九日,难道……难道不是希望夫人能……咳咳……能往生西方极乐世界吗?如此杖责臣下……万一闹出人命,岂不……咳咳……岂不结下怨业,前功尽费?”
      生来死去,行善作恶,业报轮回,苦海无边……
      孝醇猛的抬头,如遭电击。来不及细想,侍卫已进殿上报:才不过二十杖,祠祭司主事已然毙命。余下二十杖,是否继续?
      “不必了,交由家人,好生安葬了吧。”他长叹一声,无奈的挥挥手,对其他人道:“众位爱卿平身。”
      众人松了一口气,首辅大人拿准了皇帝的脉。他到底还是服软了。
      “妇人产子,犹如自阴曹地府走了一巡。”孝醇叹息道,凝眉审视英瑞,饶有深意,“英阁老,令公子降生当日,尊夫人不也是九死一生吗?爱卿难道不曾为之心忧,坐立不安?”
      英瑞脸色一变,不自觉的低下头去。一妻一妾作古多年,他甚至记不清她们的相貌。
      “唉……”他失望的收回目光,自言自语,无限凄凉,“爱妃当日产子之艰难,不是卿等所能体会。切肤之痛,遍及五脏六腑,几无一处好受。朕三十有五,膝下唯有一子,得来实在不易。爱妃用一己性命维系皇家香火,穿件金缕衣又何足道?她活着的时候,你们不让朕立她为皇后,人死不能复生,你们就不能让一个死人如愿吗?”
      这一番话出自肺腑,听来几近央求,稍加回味,内里却又大有文章。
      人活七十古来稀。三十五岁,人生已走过了大半。襁褓中的小皇子总有入继大统的一天,届时追册其母为皇后便是名正言顺之事。今天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他日都将被新君视作忤逆的证据,遭受灭顶之灾。
      婴儿的啼哭声自珠帘后传出,断断续续,时隐时现——微弱的警告。
      李东平忍不住又抬眼去看,少女仍然站在那里,失魂落魄,一动不动,任由怀里的孩子哭泣。
      “亲不过父子,近不过夫妇,此乃……此乃……人之常情……”胸口一股压力袭来,才一开口英瑞又涨红了脸,良久才缓过气来:“夫人身后所受荣典,可谓空前绝后。相形之下,皇长子丧葬,仅只照常例操办,未免太过简陋了,啊,啊……”
      一个剧烈的喷嚏过后,他感觉胸中顿时舒畅了许多,这一波气疾发作,差不多要过去了。
      “阁老还是休息休息,少说两句吧,朕让御医给你瞧瞧。”孝醇早就不耐烦再听下去,给身畔的内侍使个眼色,赶紧打发了这多嘴的老头子为妙。
      “不必了!”英瑞趋前一步,喘着粗气,誓不罢休。即便日后被新君治罪,也是舍生取义,何惧之有?他振振有辞:“外间流传陛下厚此薄彼……至令后宫频出祸端……更有甚者,直指夫人乃……乃是谋害皇长子的罪魁祸首……陛下若一意孤行,岂非正中好事者下怀?望……陛下……三思。”
      憋着一口气,他不吐不快。说到底,他也是一片忠心,为天子的清誉着想,多么光冕堂皇!
      “哗啦——”
      珠帘被狠狠掀开,摇摆不定,互相撞击,发出辟辟啪啪的声响。
      徽寿咬牙切齿,出离愤怒,眼中喷出烈火。若不是这帮腐儒平日多方阻碍,娘早就被立为后了,怎会死于非命?
      她把弟弟交由身畔宫女,一个箭步,冲着英瑞来了。
      “啪——”
      劈头盖脸的,英瑞的脸上出现一个大大的巴掌印。他错愕不已,张目瞪眼,合不拢嘴,连躲避都忘记了。徽寿的手再次扬起——
      “老师小心!”李东平冲上去,使劲推开英瑞,好险呀!
      徽寿扑个空,仍不罢休,追过去。众人把英瑞团团围住,组成人墙,任她推搡,撕扯,不让路,也不还手。
      多滑稽!堂堂公主与一众朝臣疯狂撕打,开国二百余年来还从未上演过这样的好戏呢。
      “混帐!成何体统?还不住手?”孝醇喝止不住,急步上前,亲手制伏她。
      双方终于休战。众人归位,互相打量各自战果。官服破裂,头发散乱,还有人挂彩,脸上两道血口子。
      真可谓一场血战。
      英瑞胸口疼痛异常,喘着粗气,官帽在拉扯中掉落,一缕白发散落下来,狼狈不堪。
      骂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国之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焉能受这奇耻大辱?
      “陛……陛下,教……女无……无方,牝……牝……鸡……司晨,国……国将……不国!”
      恼羞成怒,他胸高肋胀,浓痰卡在喉咙里,吐不出一句整话来。
      “老不死的,滚回娘胎去!”
      徽寿话音未落,李东平便厉声责问:
      一介女流,在珠帘后鬼鬼祟祟,对朝政强加干预,是何居心?
      群情随之激愤,场面混乱:
      朝堂之上,岂容女子撒泼放赖?
      公主谩骂朝廷重臣,有辱国体,请陛下下旨严办!
      如此公主,有亏妇德,朝廷颜面何在?
      “你们血口喷人!我娘是无辜的!”徽寿凄厉的叫喊,狰狞着一张脸,“那孽种横竖该死,还搭上我娘!都是那老不死的造的孽!”
      随后她转身怒视孝醇,眼睛狠狠地突出来:“她欠我娘一条命!这笔账,迟早要算!”
      “还不住口!”
      孝醇浑身颤抖,怒不可遏,一个耳光将她打翻在地。
      “丢人现眼!你给我滚——滚!滚!滚!”
      小皇子在珠帘后号啕大哭。
      “哇——”英瑞一阵目眩,吐出一口带血的浓痰。
      有人高喊:“陛下,阁老晕过去了!”
      “传御医!”孝醇急道,话音未落,一名内侍跑进来,惊恐万状:“陛下!陛下!皇……皇长子,他……活过来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众人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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