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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何谓臣节 性命、家庭 ...

  •   平西将军崔皓自西南边陲赶回京师。为了送姐姐琅琊夫人最后一程,他日夜兼程,不眠不休。他失去了最坚固的靠山,哀痛之外,更添忧虑。这一身功名利禄,全拜她提携照应。想当初他一问不名,吃的是猪狗食,干的是牛马活,起早贪黑,劳苦终日。姐姐一朝得幸,鸡犬也跟着升天。先是御前侍卫,俸禄多,待遇也好,又可以时常和家人见面,真是做梦都要笑醒了。姐姐圣眷日隆,他也跟着享福,不仅经升任羽林卫指挥,还娶了老康王的女儿普宁郡主。为了让皇帝对崔家另眼相看,胸无点墨的他只好去西南边塞历练,整日与蛮族鬼戎厮杀混战。“景康争立”那会儿,他差一点没沉住气,想要领着十万大军回京与方党一决高下。幸而鬼方突然来犯,打乱了他的阵脚。为求速战速决,他飞兵出塞二百里,出其不意地直捣敌营,连续杀死对方五位酋长,阵斩并伤敌数以万计,大获全胜。这时再想腾出手来收拾方党,岂料皇帝却奇迹般的好了。不久,姐姐又怀上龙裔,他自己也进封颖国公,荣禄右柱国。
      空前的胜利,空前的荣耀,崔氏一门何其有幸!
      如果不是那个不合时宜的小崽子,他的人生简直美妙得不可言喻。可是如今,他的心情一片灰败,巨山倾倒,荣华富贵还能几时?
      前程迷茫,直叫人彷徨无措,食不下咽。
      为了宽慰他,如夫人亲自下厨,做了几样素菜——佛手鱼卷、红烧卷鸡、红扒鲍鱼。看上去活色生香,吃起来顺滑爽口,足可解口舌荤欲。一路鞍马劳顿,他三两下一扫而光,见他领情,她便直奔重点:“皇上怎么说?”
      他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一股无名之火噌的窜上来。
      “还能怎么说?产后失血过多,血崩而亡。”
      她没留意他脸色,松一口气:“那就好,总算没露马脚。”
      “你说什么?”他双目血红,直视她,“再说一遍!”
      “没……没什么。”
      “说呀!你再说呀!有种你就说呀!”他腾的站起来,一把抓起她的头发,又打又骂:“好个屁!都是你这贱人干的好事!谁给你的胆子擅作主张?你这祸害,是你害死她!”
      她捂着脸,挣扎躲避,极力自辩:“不是我,是太后干的!是她下的毒手!不关我事呀!”
      是呀,她只管阴谋策划,哪里料得到会惨淡收场?
      散布鬼怪借物的流言,趁人心惶惶之际,盗取崔氏私物,以之呈装毒药。一旦追查,也是崔氏当挡箭牌。皇帝舍得处罚?
      自从酝酿阴谋以来,她终日提心吊胆,如履薄冰,为了谁?
      还不是为了保住崔家的靠山,保住眼前这面容狰狞的男人的仕途。
      那天午后,她身怀毒药,扮作宫娥,于凉风堂中力劝崔氏下手,无奈崔氏顾念腹中胎儿,不忍为之造孽。崔氏自认有了皇帝的支持,她与儿子便能稳操胜券。多可笑的理由?皇帝又如何?能挑战宗法伦理吗?以英瑞为首的廷臣能袖手旁观吗?能让天下人心服口服吗?
      绝对不能!
      答案是那么显而易见,连她一个屠户的出生的小女子都看得清楚,想得明白,崔氏却偏偏在最紧要的关头退缩了。如果说怕造孽,她之前迫人堕胎,早就满手血污了。此时反倒生出菩萨心肠来,那才是真正给肚里的孩子造孽呢!
      如夫人真实的感觉到了危机,如果不将小皇子变成皇帝唯一的儿子,崔家就不会有好下场。说到底,一切都是为了崔家的将来——烈火烹油般的富贵。
      杀心即起,则无物而非杀人利器,无时无地不暗藏杀机。
      一切都进行得那么顺利,如果不是太后横插一脚,怎么会走到如此地步?
      她为他劳心劳力,上下奔走,到头来落得一身埋怨,拳打脚踢,谁咽得下这口气?
      一念至此,她狠咬他一口。
      “哎呦!”
      他终于罢手,二人休战,气喘咻咻。
      “孬种!”她恶毒的骂他,“要报仇找太后去!堂堂平西将军,拿自家女人出气,算哪门子英雄好汉?”
      他气得跳脚,抓起一只盘子就朝她扔过去,满嘴污言秽语:“你他妈还有理了?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贱人,老子靠山都被你弄没了!还敢咬人?”
      如夫人闪躲过去,也毫不示弱,双手把腰一叉,回道:“宝苓那不争气的小蹄子可是你自个儿选的,要不是她办事拖泥带水,下不得狠手。那小孽障早该死透了!你还有脸怨我?”
      崔皓一时语塞,涨红了脸,哐当一声掀了桌子,结果还是连个屁也放不出来。宝苓的父亲原是边关祁水一带的巡检,因为遭人陷害,丢了性命,她自己也被没入宫中为奴。后来她凭着一张巧嘴以及会梳三四百种不重样发髻的巧手,被崔氏钦点为自己的大宫女。一朝翻身,她报仇的机会也就来了,遂以崔氏大宫女的身份向平西将军崔皓叩求仇人首级,崔皓也乐得送她这个人情,把姐姐身边的人喂饱了,自己办起事来,岂不便宜?谁想如今事没办成,倒惹了一身骚。
      崔皓万分懊恼,颓丧潦倒之态毕露:“老子瞎了眼,选了这么个不成器的小蹄子,这不等于自毁长城吗?”
      “还没到那地步,”如夫人没那么悲观,她有的是小聪明小手腕。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好在还有一张王牌,“有公主在,有小皇子在,还怕没有靠山?皇上那位子,迟早是要留给小皇子的!”
      “想得美!”崔皓泼她冷水,相当烦躁,“只要有那绊脚石在,你我就别想过安生日子!方才我在宫里见过那小杂种,尖嘴猴腮,一看就不是好鸟。皇上和他说话,他理都不理。臭着一张脸,不识抬举!”
      如夫人比他冷静,阴谋未能得逞,勿要妥当善后:“宝苓可靠吗?别到头来事没办成,反到落了两手血。”
      “算她识趣,自己了断了。知道得那样多,还能活?”崔皓呸了一口,怒气也消了一些,问:“你没露马脚吧?”
      如夫人把脸一沉,没好气道:“露啦!”
      崔皓心中咯噔一响,赶紧拉着她的手追问:“把话说明白点!”
      “还不是你那宝贝外甥女!”如夫人在他胳膊上狠掐一把,尖起嗓子道:“你看看!你看看!老娘都被她伤成什么样了?”
      自是一番添油加醋的陈述,她随后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抓伤,不待崔皓的手指触碰过来,又一抬腿,故意让他捉住自己一只三寸金莲。这动作挑逗的意味再明显不过,发泄一番,崔皓的怒火早就蒸腾到九霄云外,女人又成为他最信赖的心腹和耳目。他顺势把她整个打横抱起,她略一抬腿,裙摆滑落下来,光滑细腻的小腿就显露在男人眼前,腿肚子上一片青色的瘀痕触目惊心。
      “亏得老娘沉住了气,任她如何打骂,都一口咬定是夫人主使,这才把她糊弄过去,她还傻子似的给咱们保守秘密呢。”她说着,双手攀上他的脖子,脸也贴上来,极尽亲昵之态,嘴角一扬:“说!老娘这个救命之恩,你要怎么回报?”
      “你心里想的是什么?金银珠宝你还少吗?”崔皓俯首下去,吮吸她丰满娇艳的嘴唇,满面虎须扎得她脖子直痒痒,她咯咯笑出声来,轻轻捏着他的一缕胡子,娇笑道:“奴家跟了官人这么多年,福也享了,罪也受过,好吃好喝,穿金戴银早就不稀罕了。只一样东西还有待官人成全!”
      崔皓爽快道:“好,你只管说!”
      “奴家图的无非名分二字,”她说着,捏胡子的手又多使出了两分力,“官人要是有心,就在皇上面前给奴家求一套凤冠霞帔来。”
      听她提到名分,崔皓的兴致扫去大半,神色复又严肃起来:“内廷已经把皇后冠服和金缕衣置办好了,倘若出殡的时候追册成了,我自然要给你请封。”
      说到此处,他眉心紧攒,刻出一道一字纹,成为烙印。
      只要追册了皇后,小皇子就有了嫡出身份。日后立储,自然水到渠成。
      ——这是最后的机会,不容有半点闪失。
      遇父弑父,遇佛弑佛。任何存心阻挠之人,一律格杀勿论!

      李东平犹豫再三,终于叩响了英府的门把手。
      “笃笃笃……”
      开门的是常伯——英瑞的老仆。
      “李大人快进来。”
      常伯急忙掩上门,把他请进去。
      英府是御赐宅第,重堂复道,内宇宏深。庭前种雪松,台阶全用青石,间或有一两声鸟鸣,幽静怡人。
      雪松下倒放着一只簸箕。簸箕的一端被一只短木棍支起,外围和簸箕里面都已撒上小米。燕雀被吸引来,一步一步靠近陷阱。
      李东平不小心踩到一跟细线,簸箕倒了。
      鸟儿惊飞,唧唧喳喳叫个不停。
      “哎呀……”
      假山后跳出一个少年,白净的脸,五官清秀,尤其眉眼,仿佛描画过一样,异常清晰,轮廓分明。他扔掉手中的细线,一脸不快。
      “这是老爷的贵客,李大人。”常伯急忙解释,又对李东平赔笑,“这是我们家少爷。”
      常伯上前小声叮嘱他,“别玩了,让老爷看见了不好。”
      “我知道,”少年不耐烦的嘟囔着,瞥一眼李东平,急着打发常伯,“忙你的去吧。”
      常伯还想再说什么,少年却一个劲的摆手:“去吧,去吧,别让爹等急了。”
      常伯无奈,只得上路。
      李东平心事重重:
      “英阁老得的是什么病?”
      “老毛病,气疾。”常伯长叹一声,无可奈何,“自打那天从宫里抬回来以后,越发的厉害了。胸闷气喘,整夜整夜的咳,躺都不能躺一下。唉,都是让公主给气的。我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没听说哪个大家闺秀像她这样撒泼耍赖,更何况是皇家的金枝玉叶,成什么体统呦。”
      “大人好些了吗?”
      “老爷这个病就是要静养,不能累,不能气,可他,唉……”常伯遥指中堂,争执之声隐约可闻。“老爷是个劳碌命啊,哪里闲得下来。要不是少爷把把各位大人集体示威的事儿瞒下来,恐怕……”
      常伯意识到失言,赶紧住口。
      自徽寿大闹朝堂之后,孝醇便下旨追册崔氏为皇后,一切事宜全权交予内监办理,礼部成了摆设。这自然遭到以君子自诩的清苑名流们最顽强的抵制。他们再也不能忍受了,联名诤谏劝阻,却毫无结果。皇帝决心已定,丝毫不为所动。几个上了年纪的内阁大学士干脆上书“乞骸骨”,他们原本以为会得到温旨慰留的待遇,然而他们想错了,而且大错特错。
      孝醇赐给他们一人一把“秋后扇”,上书一个大大的“准”字。
      与其说是准奏,宁勿理解为发配回乡。
      大丧期间,一切礼仪从简,连动身前进宫拜别天子的机会也一并略去了。朱批到达当日,各人府前停有朝廷派发的车驾一乘,命令他们即刻上路,不得多作停留,沿途又有羽林卫“护送”,严禁其他朝臣靠近,以防他们再兴风作浪。
      三朝老臣们,就这样灰溜溜的结束了带给他们无上荣耀的宦海生涯。这不仅令人遗憾,而且很不光彩——如同弃妇般难堪。
      京城开始流传妖书——即一种不署名的小册子,它绘声绘色的描述了崔氏的种种罪行,七分写实,三分虚构,描写酣畅淋漓,读来引人入胜。这无疑使得庶民百姓对皇家丑闻无限关注。茶余饭后,闲话家常,妖书成为最好的谈资。
      “当年皇帝废掉吴后就是崔氏搞的鬼。吴,拆开来是一个口一个天,崔氏先是造谣吴后要‘一口吃下一个天’,接着又趁皇帝出宫祭祀期间教唆年幼的常山公主咬吴后一口。吴后是吴太师的孙女,娇生惯养的,哪受得了这个气啊,当时就把小公主关黑屋子里了,不给吃喝。崔氏一面在吴后宫外假惺惺的求饶,一面又给皇帝送信。皇帝自然是暴跳如雷,小公主抱出来的时候已经受了惊吓,发烧,哭闹不休。吴后就这么给废了。嘿,亲生女儿呀,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都能当死子使唤,真是豺狼虎豹都不如呀!”
      “更绝的还在后头呢,走了一个吴后,皇后的凤冠也戴不到崔氏的脑瓜上!第二任皇后照旧是公卿家的清白淑女。谁知大婚次日皇帝从洞房里出来,恼羞成怒,声称皇后不落红,让他带了绿帽子。洞房里的事情,谁说得清楚?皇帝一口咬定没有,谁又敢说有呢?可怜这位皇后不明不白的担个不贞的污名,才进宫一天就自行了断了。”
      “还不都是为了狐狸精崔氏,这狗皇帝真是鬼迷心窍了!谁家闺女敢嫁他呀?第三任皇后一选出来就中了邪,疯言疯语,手足乱抖。御医都没得治。半仙扶摇子奉旨驱邪,结果他一去就给皇后跪下了,口称上仙,叩头不止。据他说,这位皇后乃是谪仙下凡,命中没有姻缘,须得一世修行,方能重返天庭。这等鬼话也就是皇帝才信,赶紧兴高采烈的取消了亲事,把皇后送到太素宫修道,赐号上善。”
      “再往后太后和百官又折腾出第四次,第五次立后,但不是花鸟使收受贿赂,就是爆出良家子私定终身的丑闻,一直是非不断。皇帝老儿一气之下决定不再立后,凡是后宫女子,谁先得子,谁就是皇后。”
      “结果一晃十五年,崔氏那骚狐狸连个屁都没生出一个。她自己不生,还见不得别人生,前前后后,一共迫人堕掉十来个胎儿呢。”
      “造孽呀,这种贱货,早该让她下十八层地狱。”
      “嘿,皇帝老儿就爱这调调,爱得死去活来。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管得着吗?”
      京城上方的空气变得空前紧张。
      偏偏这个关键时刻,身为首辅的英瑞痼疾复发,胸闷窒息,下不得床。为使父亲能够安心静养,他的独子英珞闭门谢客,把焦急官员拒之门外。
      无人主持大局,大家都一盘散沙。
      出殡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他们采取了最古老的方法抗争,由几十人组成的列队跪在丽正门外,集体示威,一派激愤,引得市井小民伫足围观。一时间人声鼎沸,衣冠塞道。密密匝匝全是人!
      李东平便是这其中一员。
      宫门打开了,没有御林军,也没有廷杖,惟有钟楼传来阵阵紧急的钟声,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紧,催命似的,扣人心弦。
      发生了什么事?
      众人一片惊慌。
      太意外了,措手不及。
      他们一窝蜂的涌进宫查看原委,不虞有他。
      迎接他们的却是剑拔弩张的羽林卫。
      宫门闭合,瓮中捉鳖。
      上当了!
      群情激愤,情绪失去了控制。
      众人与士卒推搡、撕扭……
      当人人都以为眼前只有死路一条的时候,皇帝的心腹内侍喝止了混战的双方。他对臣子们温言劝慰,并安排御医为他们疗伤。先打后摸,屈辱接踵而来。皇帝一个一个召见他们,名为召见,实则软禁。
      无人得见天颜。
      他们被隔离开来,各自安排在一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内。一日三餐,皆有供给。进餐前会有内侍前来申饬:
      私撰妖书,妄言后宫事,中伤妃嫔,目无君上,此罪一也!
      聚众生事,蛊惑人心,陷朕于不义,此罪二也!
      哓哓置辩,狂妄悖逆,无人臣礼,此罪三也!
      ……
      认罪书早已由他人写好,对以上种种罪行,坦然承认,心服口服,保证永不再犯。
      内侍暗示,只有乖乖签字画押才能保住身家性命和仕途官道,如若不然,就是自寻死路。
      死即死耳,何足惧哉?
      舆论已被鼓动,士气亦可发扬。即来之,则无惧生死。
      他们动身之前,已经与妻子诀别,晓以大义。女人们牵衣呜泣,难舍难分。好一番生离死别。
      三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七天过去了,饮食照常供应,申饬照例进行,预料中的除籍、廷杖、流放、乃至处斩都没有发生,平静得诡异。
      在这不见天日的小房子里关着,死亡随时都可能降临,心理上的压力可想而知。
      死亡并不可怕,等待死亡才令人恐惧。
      有人绝食,有人狂燥不安,半夜乱叫。
      总之,无人好过。
      来送饭的内侍好言相劝,还有意无意间透露一些其他人的近况。
      某大人昨天睡得很香,死猪似的,叫都叫不醒。
      想开些,反正也是死路一条,做个饱死鬼吧。某大人就比您识时务!
      签字画押有何难?只消稍稍动下手,便能成就下半生的康庄仕途。
      一子错,满盘输。死不足惜,惜的是这满腹经纶呀!
      您高风亮节,其他人可就难说了。怎么,您还不知道吗?某某人昨天已经签字画押,合家团聚去了!
      一些家属上下打点,终于得以进宫探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更何况落魄至此?
      抱头痛哭。
      女人们施展浑身解数,要自己的男人活下去:
      知道么?和你一个衙门的都签了,就你一个死心眼,等着挨刀子。
      瞧人家多会过日子,有福同享,有难你当!
      早签早好,落人后头,祸及九族!
      也有夫唱妇随的:
      横竖是你家的人,你要是死了,我焉能独活?
      但她又转身侧目,将隐忧一一道来:
      可怜家有高堂,一双儿女又那么小……这岂非为子不孝,为父不仁?
      看看,男人肩膀上的担子多重?上有君父,下有妻儿老母,要想一一照顾到,谈何容易?
      三告投杼,谎言重复一百次就成了真理。
      当初那股慷慨激昂,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热血瞬间消退。疑窦蔓延开来,沿着腿脚,爬满全身。
      如坐针毡。
      他们迟疑了?动摇了?叛变了?
      不签就一定能流芳百世?签了就一定会遗臭万年?
      不过是一群小人物,扰攘一番,很快就被时间消磨。
      这么反复思量,又浪费了许多工夫。落到最后,恐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到头来反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索性把心一横——
      签!
      性命、家庭、仕途、只在提笔之间。
      人心真的经不起考验。
      世事如此,着实令人失望。
      李东平感到羞愧难当,即使他是唯一抗争到最后的官员,不是因为意志坚定,而是因为无钱贿赂内侍,家人又远在天边,无法探视。孝醇没有刁难他,还特意派一顶小轿送他回家。如此礼遇,只让他觉得难堪。扪心自问,要是再多一天,自己会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动摇?
      可恨那些人还在英阁老面前恬不知耻的推委、自辩:
      “怪只怪那黄脸婆误事!一番胡搅蛮缠,把学生闹得七荤八素,迷了心志,鬼使神差的签字画押,铸此大错。唉,如今已是白纸黑字,板上钉钉,后悔都来不及了。一失足成千古恨,娶妻不贤,不如无有,我回去就把她休了!”
      “学生三代单传,可恨我那小妾竟抱着家中独苗寻死觅活……一时心软,坏我一世英明。红颜祸水,祸人败事啊!”
      天下女人皆祸根。有史以来,立功的都是男子,戴罪的总是妇人。
      ——岂不闻圣人有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
      一个君主如果因为贪财而亡国,没有人会埋怨金银珠宝;可一旦因为好色而身败名裂,罪责便要由女人一力承担。
      如今,皇帝与群臣撕破脸皮,公然挑战纲常伦理,不也是因为女人?
      死了都不让这个世界清净,当真祸国殃民。
      既然揪出了罪魁祸首,更要趁热打铁,彻底洗刷自己。
      “我等签字画押,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是啊,是啊,如若一直被皇上关押,出殡之日,如何阻止追册之礼?一旦追册,想再废掉,比登天还难。届时小皇子有了嫡出身份,他日必定册为太子,他登基之日,便是我等遭殃之时。惟有出此下策,先稳住皇上,再想对策。”
      但也有不识趣的声音:
      “好一份忧国忧民之心,有何补救之策,还望阁下不吝赐教。”
      “这……”
      一层窗户纸被捅破,那人面红耳赤,吐不出半个字来。挖苦之声随之而来:
      “其实是倒向了小皇子吧?率先签字画押的不正是阁下吗?将来新君登位,这头一份拥立之功还不是阁下您的?吾辈不才,万万当不得此重任呀。”
      一语中的,替罪羔羊终究是少不了的。
      “太过分了!即如此,又何必步在下后尘,败坏一身名节?”瑟瑟发抖,没了底气,“在下愿意去职力争,甚至生死力争。”
      “罢罢罢,各位休要为此斗气。把柄都落下了,谁也不比谁干净多少。”
      李东平腻味透了,趋前一步,爆出个中内幕:
      “下官打听过,皇上一早就安插内侍造谣污蔑各位年兄,无中生有,以讹传讹,分化瓦解咱们清流阵营。如此用心,哪里还有半点虚怀纳谏的人君风度?这是对臣子的轻贱,对天下读书人的轻贱!长此以往,岂不寒了士气民心?”
      出语惊人,满座尽皆愕然。
      ——啪!英瑞猛的一拍桌子,胡须不住的颤抖:“够了……休得胡言!”
      积聚的愤怒如千斤巨石般压在他的胸口上,他面赤身热,喉中痰鸣如吼,一阵呕吐。喘息片刻,他扫视众人一番,情绪渐渐得以平复:“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是地维之所赖以立,天柱之所赖以尊。君,至尊也。君虽不仁,臣不可以不忠;父虽不慈,子不可以不孝;夫虽不贤,妻不可以不顺。枉你学富五车,竟出此狂妄悖逆之言,是何居心?你有几个胆子?要造反吗?”
      李东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学生一时妄言,断不敢有不臣之心。未能使皇上收回成命,学生万死难辞其咎……”
      众人不再吵闹,都一齐默默跪下。
      英瑞俯视他们,心都碎了:
      “事到如今,你们又何必兀自争吵不休?晚了……皇上已经把你们看透了……摸摸自己的良心,十年寒窗,为的是内圣外王,修齐治平。读了圣贤之书,关键时刻却反到做出小人行径。你们的书……读到哪里去了?”
      他剧烈咳嗽,双肩不住的颤抖。李东平深为震撼,膝行自他膝前,哽咽道:“老师息怒,身体要紧。事情还远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学生豁出去了,陛下若想一意孤行,就先让那灵柩从我身上轧过去。”
      他无奈的摇摇头,喟然长叹:“身家和天下,当以何者为先,历来是天下读书人的一大困惑啊……内圣外王,不为圣贤,便为禽兽。非此即彼。然而人生在世,诱惑难免。功名、权位、钱财、妇人,哪个不贪?谁人不恋?劳碌一生,终究是在名利场中打滚。误入歧途,当真是因一时糊涂,或妻儿老小的一面之词?”
      “不,是因为这里,”他突然提高音调,用指尖戳着自己的心窝,“你们聚在丽正门外,到底所为何事?是为了沽名买直,还是为了伦理纲常?名利名利,名在利前啊!重利不过杀人越货,重名却能祸害万世。只可惜你们白走了一遭,画虎不成反类犬,成不了圣人,也做不了小人。到头来只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人心不足,蛇吞象。别看心很小,胃口却大得很。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它永不知足。你们各有各的阴私,一旦面临诱惑取舍,怎能心如磐石,坚定不移?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清清白白来到世上,死的时候,能保证自己的一尘不染吗?若不能保持自身的清白,还有什么脸面见列祖列宗于地下?权,人人所欲也;利,人人所欲也。以清德孤操而走完一生,却又谈何容易?”
      千百年来,一代又一代读书人发誓履行圣人之道,积极入世,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然后绝大多数人背离理想,半途而废。他们阳奉阴违,披着仁义道德的衣冠,行以权谋私,中饱私囊之实。
      真正矢志不移的,寥寥无几。
      英瑞对这个世道失望透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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