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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声东击西(一) 蛮子女婿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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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备!发!”
“砰——砰——”
一阵鞭炮似地巨响惊飞枯枝上的麻雀,刺鼻的硝烟扩散开来,十分难闻。白茫茫的雪地上一队鬼戎士兵一字排开,他们后脑上都戴着狰狞的朱红脸子,人手一把鸟铳,前方百步外是一排穿着铁甲的人形草垛。斛谷宝音举手喊了声停,士兵们依令放下手中的鸟铳,远处一个奴隶把每一个草垛细细查看一番,跳起来摇手示意,铁甲毫无损伤。
宝音脸色一沉,斜了奴隶兀带一眼。兀带连忙解释:“卫国的鸟铳也只有八十步的射程,再远就难射中了。”
宝音哼了一声,把手中那把卫国制的鸟铳往地上一扔,开弓射箭,嗤——正中铁甲胸口。千夫长须卜日轮带头叫好,其他人也跟着附和,一群人中唯有她的丈夫岱钦脸色不太好看。宝音并不把他放在眼里,瞥一眼地上的鸟铳,酸溜溜的感慨道:“把姐姐卖给崔家那只发情的猪猡,换来这么个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也不晓得阿爸怎么算的,买卖越做越亏。”
宝音口中的姐姐正是僐媃。海山冲对卫国造出来的鸟铳垂涎已久,曾明里暗里向崔皓讨要多次,却一直未能如愿。四月的时候崔皓回京操办两个儿子的婚事,饮酒过量,几乎失明,只得留京休养一段时日。慕化的防务自然落到崔佶手上,大权在握,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讨僐媃欢心,给岳丈送去两只鸟铳。海山冲虽然如了意,宝音却并不待见姐姐拿身子换来的宝贝。这两个异母姐妹年纪相仿,又同为美人,俱是绝色,从记事起就一直不睦。凡是跟僐媃沾边的人或物,到了宝音眼里,必然贱如粪土。
“卫国猪猡射箭没个准头,跑马也没咱们快,”日轮望着宝音满面堆笑,“造的火器也就只能吓唬吓唬几个刁民,搁咱们面前,八十步的射程一眨眼马蹄子都扬到脑门上了,连点火的功夫都不够呢!”
此话一出,引得众人一通大笑。宝音也不禁多打量了日轮几眼,此人是部中长老须卜孛迭的儿子,今年刚满二十,生得浓眉大眼,高大健壮,倒是颇有几分魅力。日轮也察觉到宝音的视线,不禁心生欢喜,又笑道:“近几日卫国小儿传唱一支儿歌,头人可要听听?”
宝音笑着点了点头。日轮便用他那憋足的卫语哼唱了两遍,众人听得云里雾里,面面相觑。宝音也不懂,问道:“什么意思?说来听听。”
“猪猡们说话向来拐弯抹角,我也不大明白,”日轮笑道,说着转向兀带,“你是卫国人,你来说!”
奴隶兀带面有难色,低头不语。日轮火道:“你是哑了?聋了?还是骨头酥了,欠抽吗?”说着就去抽腰间的马鞭,却忽然听岱钦道:“蛮子女婿做镇守,不知慕化落谁手。那儿歌唱的就是这个意思。”
“妙!”日轮拍手赞道,“到底还是岱钦大哥翻得工整对仗!咱们郎主得了这么个好女婿,真是好福气!看家护院的家伙都能拿出来博美人一笑,别说区区一个慕化了,就是天上的星星月亮,只要美人张了嘴,他还不巴巴的搭梯子摘回来?”
众人哄然大笑,宝音却冷下脸来,斥道:“笑什么?我们脚下的领地是祖祖辈辈流血流汗打出来的,不是靠女人的美色换来的!你们谁家没有战死的英雄?谁不想一战成名?都给我正经点!把铁甲移近些!打起精神来!装填弹药!快!”
兀带连忙指挥手下奴隶操办,日轮被浇了一头冷水,一腔怒火都发泄到装填火药的奴隶头上:“塞满塞满!再打不远老子把你脑袋打开花!”
那奴隶吓得两手哆嗦,一盒药粉全都倒进了铳管。一个卫国工匠突然夺过鸟铳,把药粉倒掉大半,冲着日轮不住的嚷嚷。日轮对卫语只不过一知半解,又兼心烦气躁,当即举起鞭子把那工匠和奴隶抽得满地打滚。兀带阻拦不及,背上也挨了一鞭子,顿时鲜血直流,滴落在雪地上,晕开一团殷红,他强忍疼痛,跪地恳求道:“他说不能装太满,会炸膛的。”他说着指了指那满身鞭痕,皮开肉绽的卫国工匠,“卫国的铳管用精铁制作,十斤粗铁才能炼出一斤精铁,这样才不易炸裂,咱们的铳管是粗铁做的,不如精铁耐用。”
“住手!照他说的做。”岱钦喝道,见日轮悻悻收手,又对其他士兵吩咐,“都小心些,仔细检查!”
“慢着!”宝音突然喝止,刺了岱钦一眼,对那奴隶道:“填回去!”
奴隶只得依令行事,那工匠咬牙爬起来,哆嗦道:“不能再填了,要炸开了!”
话音未落,宝音一鞭子甩在他脸上,疼得他出不了声,缩在地上瑟瑟发抖。宝音厌烦的扬了扬下巴,一旁的奴隶连忙把人架走了。众人大气不敢出,宝音扫了一眼红黑相间的泥泞雪地,不禁皱了皱眉,环顾众人一番,讥讽道:“不懂规矩的卫国猪猡!”
话音落地,她的目光正好落在岱钦的脸上,黑曜石般闪耀的双眸泛着冰冷的光彩,寒风掠过,更显神情阴鸷。岱钦的眉心微微抽搐了一下,默默侧过脸去,以免被人发现。宝音却对此浑似不觉,令兀带指挥士兵继续装填弹药。待一切就绪,她举鞭指着方才那挨抽的奴隶道:“你,过来试试。”
那奴隶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双膝深插在积雪中,又疼又冷,颤声哭道:“奴才不会……”
日轮看得不耐烦,一脚踢过去:“叫你去就去,哪这么多废话?”
奴隶无法,勉强起身,双腿麻木,只好高一脚低一脚的走上前去。士兵将火绳的一端系在龙头上,另一端塞在奴隶手里。接着士兵打开火门盖,点燃火绳,指着扳机一面后退,一面对那奴隶命令道:“扣动它。”
兀带暗自叹了口气,低头闭眼,不忍多看。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果然如那工匠所说,砰的一声巨响过后,那奴隶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倒在血泊之中了,右手被整个炸掉,铳管的碎铁片插在血肉里,惨不忍睹。远处布置草靶的奴隶也被这声响吓着了,竟有一人惊叫着跑了起来,骚乱顿起,一时间十来个奴隶如惊弓之鸟般四下乱串。
“中看不中用的废铁!”宝音悻悻骂道,飞身上马,跑出几步远,岱钦、日轮、以及一众士兵都跟了上来,她手一扬,做了个阻拦的动作:“我来!”只两个字就叫众人闻声却步,不敢有违。但见她一人一马,风驰电掣般狂奔而去,弯弓搭箭,例无虚发,前一刻还奔跑如风的健壮男子一眨眼就倒地不起。顷刻间一地尸首,无一活命。
宝音环顾四下,嘴边挤出一丝冷笑。不想待她调转马头,正欲回返之时,一具“尸首”突然跃起,死死抓住她的脚踝不放。她措不及防,连砍数刀,竟未能脱身,正惊惶间,忽然一声巨响,那人脑门开花,脑浆鲜血溅了她一身,撒手的一瞬间,把她也顺势拽下马来。
“没伤着你吧?”
岱钦第一个打马过来,满脸关切,方欲扶她起身,伸出去的手却被她一掌推开。她捡起掉落的脸子,戴于头顶,又拍了拍身上的雪花和冰渣,惊魂一刻过后,两个太阳穴兀自跳个不停。众人这时都围了过来,问长问短,她只觉心中怒火如炽,怒斥道:“谁放的枪?”
众人不语,日轮和其他几个千夫长都暗暗瞟着岱钦。
“是我。”岱钦沉着道。
宝音轻轻哼了一声,没再发作,而是皮笑肉不笑的赞道:“不错,很准。”
“卫国造的到底还是比仿制的精准。”岱钦心中松一口气,指着方才他使用的卫国鸟铳道,“精铁打造的就是好使一些。”
这话无疑又刺中宝音的忌讳之处,也不管丈夫下不下得了台,当着众人的面张口就道:“华而不实的玩意儿,百步之内,遇上弓马娴熟的骑兵冲杀,点火都来不及!不过是一堆废铜烂铁而已!”
岱钦面上一白,干脆缄口不语。好在此时一阵人声鸟语随风而至,众人侧耳倾听,没空再去打量岱钦面上的尴尬之色。那声音忽大忽小,时而高亢,时而低沉,林中鸟雀纷纷朝山坡下的深谷飞去。
“把脸子戴上!随我去看鸟卜!”宝音下令,自己率先把脸子拉到了面上。这是一张凶悍威严的脸孔,头顶坐着一只蓝色神兽,背上羽翼向两边展开,前额雕作发丝的部分亦涂以蓝色,面色朱红,阔眉大眼,鼻如鹰钩,口逢深长,利齿外露,一眼望去神憎鬼厌,就是野兽见了也不免退避三舍。岱钦每每见妻子做此打扮,心中总免不了一阵恶心,明明是风姿绰约,顾盼神飞的美人,偏要做好武斗狠,杀伐征战的罗刹。虽是夫妻,亦望而生畏,有何乐趣可言?
“快戴上,”那赤金面孔拍了拍他的肩膀,翻身上马,“待会儿去了鸟卜的地方,没有脸子遮挡,被神灵附体就麻烦了。”
鸟卜是鬼方独有的占卜习俗。每年冬季,各部祭司都会带领神庙中大小神官和修行学子于山谷中请神做法,向天空抛洒糟麦,颂唱咒语,呼唤群鸟。不久会有山鸡大小的飞鸟扑入祭司怀中,剖开鸟的肚子,若有谷物,来岁必登;若有霜雪,必多灾异。
宝音一行人沿着山谷中的糟麦痕迹找到了鸟卜之地。只见祭司头戴白色脸子,身着五色神衣,左手持鼓,右手持槌,一面缓缓击打鼓面,一面向四方鞠躬敬神。鼓声渐渐增快,祭司的步伐时而前进,时而后腿,蹦跳回旋,步调与音律配合协调。鼓上饰有铜铃,伴随着祭司的舞蹈叮铛作响,四周从人跟着节奏吟诵咒语,林中飞鸟渐渐聚集到人群上空,盘旋不去,声音令人胆战心惊,渐渐杂乱无章,忽然间一声尖锐鸟啼刺得众人无不捂耳闭目,再睁眼时一只鲜艳的雉鸡被祭司捏住了脖子,高高举起,翅膀不住扑腾,漂亮的羽毛也抖落一地。一名神官送上一把尖刀,人群安静下来,鬼魅般的脸子后面每一颗心都在加速跳动。祭司一刀割断雉鸡的气管,将之扔到地上,待它不扑腾了,再一刀剖开肚子——如果有谷物,这个过程会很快结束;如果没有,可能寻觅许久也无所获。人群静静围观,除了凛冽寒风,枯叶落地,再无半分声响。
良久,一声叹息自那雪白的脸子下发出。人人都伸长了脖子,想问又不敢冒然开口,目光便都齐齐望向宝音。
宝音心中咯噔一响,问道:“是好是坏,直说了当。”
祭司摘去脸子,年轻丰润的脸庞上流露出一股庄严威仪,栗色的眼睛如晓星般灼灼闪光,令人不由自主的心生敬畏。她把雉鸡举起,翻开肚子,鲜红的血肉里裹着一团尚未融化的霜雪。人群顿时一片恐慌,唏嘘不已。
“今岁极寒,来年五谷不丰,狩猎无获。”她顿了顿,把目光转向宝音,“高位者有性命之忧。”
宝音嘴角泛出一丝冷笑:“该如何化解?”
她手指东方:“鸠占鹊巢。”
返回的路上人群里没有欢笑。人们对“五谷不丰,狩猎无获”这句预言深信不疑。去年寒冬祁水结冰,冻死了慕化的凤梨,也冻死了鬼方的红薯和谷物,乌丸和义渠二部日子很不好过,没有食物就拿奴隶充饥。斛谷部底子厚,又打了胜仗,到也过得去。而今几场大雪过后,眼看着祁水又冻住了,这是不祥之兆。是哪里触怒了神明?谁将被神明收走?每个人头顶都飘着一片阴云,不免三个一堆,五个一群,喁喁私语,东说西听。
“这高位者说的是谁?”
“薄奚长老这一阵身子不大利索,听说阿息保神官看了都摇头呢。”
“你怎知性命之忧就一定是病?乌丸、义渠那两撮人不收拾干净了,咱们别想睡踏实。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
“对对对,啥叫鸠占鹊巢?就是杀光他们的男人,干光他们的女人!”
“小点声,让宝音头人听了还不撕烂你的嘴?”
“谁赢了算谁狠!换了我们宝音头人,乌丸、义渠二部的俊俏小子还不由着她挑?”
“嘿,别废话了,看那边,快瞧!可不就是鸠占鹊巢哩——”
顺着说话人所指的方向看去,千夫长日轮与宝音走得很近,二人的坐骑几乎贴在一起。日轮频频探身与宝音私语,而岱钦却远远落在了后头。天快黑了,看不清他脸上是个什么表情。
“那是个正经货,正经得快成傻子了。要不是看他是卫国投来的,日后打回去用得着,宝音头人早一脚把他踹了!”
“这就对了,鸠占鹊巢是啥?祭司大人指的哪边?东边呀!”
这些人一时间说得起劲,偶有一两句入了宝音耳里,不免叫她恼火,当即打发日轮去管束,自己打马上前,与祭司并排而走。
“乌金,”她低声对祭司笑问道,“你前一阵子去卫国瞧过野力阿叔,你说他回得来吗?说好的一年之期眨眼就到,诅丁大哥准备几时去换他?”
“野力阿叔回不回得来得问卫国皇帝,”被叫做乌金的年轻女子歪着脑袋想了想,反过来笑问宝音,“姐姐是想他回来?还是不想他回来?”
“回来有什么好?”宝音冷笑一声,“高位者有性命之忧。这可是你祭司大人亲口说的。”
斛谷乌金正色道:“神谕不可妄自猜测。触怒神明要倒霉的。”略顿了顿,又岔开话题问道:“我们造的鸟铳如何?可比得上卫国的?”
“差远了!”宝音没好气道,“卫国的也才八十步的射程,我们的还不到八十步,骑兵冲过去,火都没点上。不好操作,准头也不及弓箭,完全是一堆废铜烂铁。”
乌金诧异道:“阿爸前些日子还说要让姐姐带一只鸟铳队出来,姐姐准备怎么跟阿爸回话?”
“我早说了,对付卫国猪猡就得靠弓马骑射,”宝音侧首打量乌金,“怎么?难道你想带鸟铳队?可别怪我没提醒你,阿爸使了银钱,见不到成效,你可不好交代。”
乌金淡淡一笑,摇头道:“姐姐不想,总还是有别人想的。”
“谁想带谁带,”宝音满不在乎,停了一下,又绕回原先的话题,“野力阿叔是带着神谕降生的,是被神明选中的人,你说他算不算身居高位?”
乌金略一思索,反问道:“如果野力阿叔命中注定夺取天下,姐姐可愿意向他讨一块立锥之地?”
宝音脸上的笑意倏然不见,正色道:“别以为我不晓得你玩了什么把戏,不过是鹦鹉学舌而已。”
乌金噗嗤一笑,道:“好一个‘鹦鹉学舌’!都说姐姐厚此薄彼,鄙夷卫人,耻学卫语,我看未必。不知姐姐是否听过一句卫国古话,‘为尊者讳耻,为贤者讳过,为亲者讳疾’,阿爸三样全占,姐姐岂可出此精妙之语?”
宝音碰了个软钉子,胸口窝着一团闷气无处发泄,正要打马走开几步,后面的人群中忽然传出一阵骚乱。不一会儿,一个家奴小跑出来对宝音道:“日轮千夫长被树枝刮了,落了马,还好只是一点皮肉伤,不碍事。”
宝音瞥了一眼岱钦所在方位。这时四周已经暗了下来,一眼望去只能隐约看到一个威武的身影骑在马上,不动如山。宝音对那家奴挥了挥手,道:“叫他多长几双眼睛,自己小心些,别拿这种小事来烦我。”
“日轮这小子就爱显摆,该正经的时候永远都不正经,可惜了一张好皮囊。”乌金说完又故意当着宝音的面瞟了一眼岱钦,叹道:“姐姐家里该好好料理料理了。”
宝音的脸色登时黑了下来,乌金见状,连忙收回目光,恭谨道:“人和人有异,马与马不同。无心之言,姐姐别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