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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多事之秋(四) 死是暂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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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元年六月二十三,端王子丘得了个儿子,这是孝醇的第一个孙子,本该贵不可言,但他的生母却是歌妓流莺。皇长孙出生不正,这可不是什么长脸的事,故而孩子一落地,流莺怀孕期间调来流玉阁伺候的里外奴婢们都聚在一起议论纷纷,王爷会给她们主子一个名分吧?好歹生了长子,至少也该像樱桃姑娘那样封个良娣吧?王妃三月里生的小郡主只活了三天就没了,如今得了小郡王,王爷还不宝贝似地宠着?母以子贵,封个夫人也不过分呢。主子正了名,咱们当奴才的才有盼头呀!只有一直伺候流莺的医婆宋嬷嬷不甚乐观,咱们主子这样的人,生个小郡主兴许还好些。
端王当天高高兴兴的来流玉阁探视,论功行赏,出手很是大方。然而他走的时候却只给流莺留下一些补品、衣料、珠钗等物,名分二字提都没提。更糟的是——儿子也一并抱走了。
“王妃愿意养这孩子,这是你的福气。你要不放心,也可以去王妃宫里看他。我说的都是殿下的原话,一个字不少。”小荷哭丧着脸对众姐妹们道,“果然被那老货说中了,咱们这位主子是指望不上了!我出来的时候,她还趴在小郡王躺过的地方哭呢,谁劝都不顶用,那老货说了,月子里号丧是要哭坏眼睛的。小郡主走的那会儿王妃也哭了好几场,后来不是十步之外就瞧不分明了吗?她如今没名没分的,万一又哭瞎了眼,咱们哪还有出头之日?”
“说的也是,皇家的长孙就算不是王妃生的,也得是王妃养的,这样人家才瞧得起。咱们殿下就是吃了这个亏,所以才一直不如意。殿下现在就把小郡王抱走也是对的,瞧夫人这死去活来的样儿,倘若再耽搁些时日,她怕是更放不下了。等她静下心来想想就明白了,王爷王妃这么做都是为小郡王好呢。”年长一些的慧姐道,说着又叹了口气,“只是儿子养在别人手里,跟当娘的就隔了一层,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得有多少苦楚往肚里吞呀……”
一眨眼就到了洗三的日子,皇家得了长孙,三朝洗儿时照例该由皇帝亲来观礼。六月二十五日这天午后,子丘令人大开中门,备具仪仗,陈设礼器,与季兰一起恭候圣驾。谁知等了又等,除了季兰的几个娘家人以外,皇家亲眷中就只来了太后的异母妹惠太妃与睿王子穆二人而已。
惠太妃对子丘道:“致和昨夜发急病,凶险得很,陛下半夜就过去公主那边了,故而令老妇代为观礼,还望殿□□谅陛下的难处。”
惠太妃是季兰的娘家人,太后出居西京以后,孝醇曾经把子丘交给惠太妃照顾了一段时间,那时她的儿子庆王还养在宫中,是个宗室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时常欺负子丘。惠太妃本人又胆小怕事,使得臣子们对她很不放心,不断上书请皇帝爱护元子。最终不仅使子丘出居端敬宫,还把不成器的庆王赶到慕化去了。如今派惠太妃来观礼,倒也说得过去。
“致和竟病得这样重?”子丘看了一眼旁边无精打采的子穆,自从闹出遇刺的案子以来,他们兄弟二人偶然在宫里遇见,也只是互相打个招呼而已,这会儿为何要来?一时没空多想,只关切道:“皇姐好容易得了一个儿子,竟这般不幸,父皇多惦念些也是应该的。明日我也得去瞧瞧。”
说着将众人迎入凤翔宫外厅,产婆已经在里面设上香案,供奉着碧霞元君、琼霄娘娘、催生娘娘、送子娘娘、豆疹娘娘、眼光娘娘等十三位神像。香炉里盛着用做插香的小米。蜡扦上插一对羊油小红蜡,下面压着敬神的钱粮。季兰床前又供着床公、床婆神像,下面摆着五碗油糕作供品。先由惠太妃上香叩首,产婆随之三拜。一同来的内侍捧出御赐的金盆,里面盛着槐条、艾叶熬的水,洗三正式开始。奶娘把小郡王抱出来见宾客,那是个白白胖胖的孩子,睡得正香,红扑扑的脸,圆滚滚的四肢像莲藕一样,惠太妃忍不住在那白嫩的屁股上掐了一下:“生得真壮实,一看就是福相,准能长命百岁。殿下想好名字没有?”
子丘道:“准备叫素节,已经报给父皇了,只等他老人家批复。”
“这名字好,清白做人,心里亮堂。”惠太妃点头赞许,目光一扫周围,发现子穆被挤到人后,便道:“你们给睿王让个道儿,让他过来看看,他也是当叔叔的人了。”
众人赶紧让开,子穆上前看了看孩子,脑海里不自觉的浮现出致和刚出生时的样子,小小的,浑身很多毛,长得跟猫一样,脸上还有那么难看的胎记,人跟人怎么就这么大区别?皇姐和姐夫都那么漂亮,怎么致和会生成那个样?嫂嫂虽然也美,但皇兄比起姐夫来却逊色不少,他们的儿子怎么比致和好看那么多?子穆想得入神,视线在孩子、季兰和子丘之间来回扫,季兰笑问:“殿下看什么呢?”
子穆想都不想,直截了当道:“侄儿除了眼睛像皇兄,其他跟嫂嫂一点都不像呢。嫂嫂这么美,他应该长得像嫂嫂呀!”
季兰的笑容顿时僵硬起来,子丘打趣道:“男子汉大丈夫,长那么漂亮做什么?”
惠太妃也道:“端王说的是,从来都只说女孩漂亮,哪有用漂亮二字形容男人的?别扯这些闲话了,快开始洗吧。”
依照尊卑长幼顺序,由惠太妃带头添盆——就是往金盆里添一小勺清水,再放些金银锞子。产婆在旁边唱:“细水长流、吉祥富有。”
子丘河季兰添了些红枣、栗子,产婆又唱:“早儿立子,连生贵子。”
宾客们亦都遵礼如仪,一通唱闹下来,气氛活跃不少。接着产婆拿起棒槌往盆里一搅,一面唱:“一搅两搅连三搅,哥哥领着弟弟跑。”一面开始给孩子洗澡,孩子受凉惊醒,大哭起来,这叫“响盆”,嗓门越大越吉利。产婆边洗边祝祷:“洗洗头,封王侯;洗洗手,金银财宝年年有;洗洗腚,结结实实不生病;洗洗腰,一辈更比一辈高……”
众人笑闹唱和,新出生的侄儿被众星捧月般的围绕着,逗弄着,室内欢声笑语不断。只有子穆闷闷不乐,心里针扎般难受,去年这个时候致和也是这般幸福健康,如今却病得不成人形,昨天晚上张院使双手一摊,无可奈何的说了句听天由命。皇姐哭得几乎昏过去,姐夫一回来就和她大吵大闹,父皇三更半夜来劝架……致和要是没了,皇姐可怎么办?
子穆越想越悲切,鼻子一酸,眼泪止不住滚落下来,众人都围着孩子闹腾,没人在意他,他默默哭了一会儿,身上又没带帕子,只好以袖擦脸,这才发现袖口哆嗦个不停,挽起来一看,右手拇指、食指和中指又像那日那般搓动起来,完全不受他控制。
“二叔,你哭什么?”祖娥从他背后冒出来,歪着脑袋,眼睛睁得大大的,手里还抱着吉祥,“要手帕吗?我这儿有,是母妃绣的,给你!”
也不知怎么的,被祖娥一看,子穆顿感一阵恶寒,浑身僵硬,手脚都哆嗦起来,他烦躁的吼道:“谁是你二叔?摸了狗的手又给我递帕子,你不嫌脏?”
祖娥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吉祥也跟着吠叫,子穆被她吓得哆嗦了一下,身上忽然就不硬也不抖了,一屋子人都把视线转向他和祖娥,他知道自己又闯祸了,撒腿就往外跑,几个内侍跟着追了出去。子丘抱着祖娥哄了一会儿,然后把女儿塞给季兰:“我去看看,这里你照应着。”
凤翔宫外是花草池塘,另一边连着子丘的寝宫,子丘出了门,一眼就看见几个内侍在池塘边鬼鬼祟祟的张望,子穆的声音从池塘对岸的纳凉小楼中传来:“都不许过来!转过面对,不许看我!”
接着只听啪的一声,小楼的窗户关上了。内侍们见了子丘,期期艾艾,想过去又怕挨骂,一个个都苦着脸。子丘挥挥手,令他们退下,自己一个人进了纳凉小楼。时值夏日,山涧泉水不断冲刷楼顶,水声哗啦哗啦,正好把脚步声掩盖了。他进去一看,子穆正趴在地上哭,两条腿一抽一抽的,看着怪吓人的。他慌忙把他翻过来:“你这是怎么了?病了吗?怎么不跟人说?”
他把子穆抱到椅子上,给他揉小腿,活动脚踝:“你等着,我叫大夫来。”
“别!”子穆带着哭腔嚷道,又小声嘟嚷了一句:“我抽筋呢,已经好了。”
“真好了?”
子穆使劲点头,跳下椅子来回走了几步,可正常了。
子丘狐疑的看着他,有些生气道:“你方才怎么那样凶祖娥?她那么小,哪里惹到你了?”
“我……我……”子穆不知道说什么好,眼泪直往外涌,谁叫她要看我呢?她看着我,我就动不了,直哆嗦,可是这怎么好跟皇兄讲呢?心里一急,憋得小脸通红,倒好像子丘冤枉了他似地。
想必他还记着那火油箭的仇,徽寿能跟他讲我什么好话?他心里只怕还恨着我,又不敢冲我来,就对祖娥撒气……子丘烦躁的想着,压着火问道:“你还在怨我吧?一进门我就看出来了,不管你怎么想,都不该拿祖娥撒气。”
见子穆不吭声,子丘好言好语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那火油箭不是我放的,腰牌也是假的,我要是骗你,就让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子穆仍旧木木的,眼泪流个不停,不晓得想些什么,子丘只好牵起他的手:“好啦,男孩家哭鼻子像什么样子?来来,咱们回去。”
“我不跟你争龙椅,你喜欢就拿去!我不稀罕!”子穆甩开他的手,忽然哭嚷道,“我知道你讨厌皇姐,她也讨厌你,我只有一个要求,你不能害她!你要是害她,我不会放过你的!”
看来是认定了我要害他,子丘心道,一时哭笑不得,摸着子穆的脑袋哄道:“说什么胡话呢?争龙椅这种话是能随便讲的?要是让父皇听到,又得挨骂。我几时说过皇姐半句不是?她是咱们的姐姐,你是我弟弟,我害你们做什么?父皇总说我们兄弟要和睦,你快别再胡思乱想了。”
“我知道皇兄是好人,坏事都是他们干的……”子穆突然惊觉说走了嘴,连忙咬紧了嘴唇,皇姐说了,佶哥哥干的事一个字都不能讲,不能害了舅舅一家。
子丘抓住他的肩膀:“谁干的?”
“是……是外人呗……”子穆结结巴巴,“父皇不是经常这么说嘛。”
子丘深深看了他一眼,我们都是站在漩涡中的人,惊涛骇浪之中如何激流勇退?但他也不强问,只道:“你知道就好。”
见兄长不追问,子穆放下心来,又抽抽噎噎道:“我大清早去太庙向太祖爷发了誓,我不稀罕龙椅的,只要致和好好的,皇姐好好的,还有皇兄,你也好好的,我就心满意足!别的什么都不要!可是致和都瘦成小猫了,姐夫回来以后几乎天天和皇姐吵架,昨晚上还打了皇姐,我从没见他发那么大的火,父皇三更半夜来劝架,皇姐哭得晕过去,都是我害的,我不该偷看的,致和本来快好了……”
“慢慢说,别急别急,”子丘哄道,“致和病成什么样了?你又看到了什么?一件一件慢慢来。”
子穆讲了一顿饭的功夫,子丘渐渐理出了头绪:原来那日子穆看见那个苍鸾部的蛮婆将羽毛管扎进致和的身体,管后连着灌了不知什么汤药的狗膀胱,就这样挤呀挤,都灌进致和体内,他吓坏了,这人果然是来害人的!在徽寿面前告了一状,以张院使为首的御医们也一口咬定这是邪术,加之致和的病症又不见好转,徽寿就信了他们的话,让崔皓把人抓走了。谁知没两天致和的食量增加,气色也变好了,甚至还含含糊糊的喊了徽寿一声娘,显见那法子不是什么邪术。徽寿连忙让崔皓放人,可人却死在牢里了。御医们都治不了,致和的病症没几天又凶险起来,英珞也从东都回来看儿子,听了种种原委,痛心疾首,与徽寿日渐不和。事情也被捅到宫里,皇帝三更半夜去劝架不说,还惩治了一大批人,连子穆的周嬷嬷都治了个玩忽职守罪,赶出宫去了。
子穆越说越伤心,终于由抽泣变成嚎哭,从昨天到现在,姐夫骂皇姐的那些话时刻在耳边折磨他:
“摸着你的良心问问,你,还有你舅舅,为你那不成器的弟弟造了多少孽?这就是报应,都报到致和身上了!都是你害的!”
“是我害了致和,都怪我!”子穆一个劲的自责,他常听老太妃们讲因果报应,致和病成这样就是他的现世报,他突然狠狠的自抽一个耳光,“皇姐要是没有他,会活不下去的!我不能没有皇姐,要是可以,我情愿拿命跟换他!”
子丘慌忙拉住他,柔声道:“快别胡说,举头三尺有神明。都是那些庸医误事,皇姐怪不到你头上。天无绝人之路,你这么诚心,太祖爷在天有灵,一定会成全。”
四天以后,又到了六月二十九日,致和满周岁了。崔皓从斛谷部请来的郎中也终于进了京。那是个花白头发的老妪,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年轻女弟子,一名充当翻译的妇人,以及七名侍从。一行人赶到仙都苑时,门口已经挂起了白灯笼,白麻布,等候他们的崔府家丁一上来就埋怨:“怎么现在才来?致和少爷昨晚上走了……”
“还说这些做什么?人家大老远跑了一趟,”吴公公出来迎客,“驸马爷发了话,不管怎样,远来是客。郎中一路辛苦,进园子歇息歇息吧。”
经由负责翻译的妇人一番转达,老妪叹息一声,双手合十说了几句话,然后一手捂胸口,向吴公公深深躬身,那妇人用流利的卫国话道:“我们神官很遗憾,想吊唁一下逝者。”
“这……”吴公公迟疑了一下,答应吧,之前为了一个鬼戎婆子闹得阖府不宁,现在又来一拨蛮子祭奠,宗室贵戚见了不知又要传出什么闲言碎语来,不答应吧,人家跋山涉水辛苦一趟,岂不是不近人情?他笑得有些为难:“诸位旅途劳顿,稍作休息,我去请示一下。”
说罢吩咐身旁的小内侍请众人去茶室歇脚,又令余下几人把马匹牵去喂食,自己暗暗叹息,公主眼下伤心欲绝,不能理事,只能让驸马爷拿主意了。
大约过了一顿饭的功夫,吴公公回来对那老妪笑道:“驸马爷在灵堂,请您师徒二人换好衣裳就过去。”他说着又瞧了那翻译一眼,“也请这位娘子同来。”
翻译不禁问道:“请问为何要换衣裳?”
“唉,也是不想再生枝节……”吴公公略略将前事交代了几句,斛谷部众人也知道一二,那老妪立刻点头同意。只有那女弟子瞧了一眼婢女手中的衣裳,瘪着嘴咕哝了一句,惹得侍从中一个棕红色头发的青年扑哧一笑。吴公公连忙把目光转向翻译,却见她脸色一沉。那女弟子见了吐吐舌头,低头不语。
“说来要让大人见笑了,”翻译一转眼又笑意盈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双天足,“不知可有合适的?”
吴公公会意过来,连忙道:“不打紧,三位只要速去速回,也不会引人注意的。”
三人依言换好衣裳,随吴公公前往灵堂。因那蛮族翻译通晓卫语,相貌又不像一般蛮子有棱有角,吴公公免不了多打量几眼。这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女子,眉目端正,鼻梁比卫国女子略高些,栗色眼珠,唇边常带三分俏皮微笑,虽然瘦高个子,却不显孱弱,掌中有茧,肤色也偏深,像个常在日头下奔波劳作之人。可看她举止谈吐,却又比那些粗人有礼得多,也就存了几分小心,与之攀谈起来,这女子自称阿珠,母亲是卫国人,以采买药材为生,常年来往于祁水两岸,故而讲得一口流利的卫国话。老妪名叫阿息保,是专门给郎主海山冲祝祷的神官,女弟子黑云是她的得意门生。那个棕红色头发的青年是侍从领队,名叫质古。他们一行人奔波了大半个月,日夜兼程,风餐露宿,跑死了好几匹马,只可惜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好不遗憾。几句话显出海山冲细心体贴之处,派来了部中最优秀的郎中,还带着得意弟子,连翻译都选了精通药理之人,一路上风餐露宿,虽然没救成致和,到底还是显出了斛谷部的一颗忠心。
灵堂设在锦绣堂,周围原本繁茂的花草好像也通得人性似的,荷花和海棠都黯然无色,牡丹早就过了花期,只剩光秃秃的绿叶,唯有木槿散发出一丝淡淡的清香,仿佛是在告慰幼殇的亡灵。僧侣们诵经的声音如歌咏一般,鼓镲铿镪,木鱼清脆,倒也韵律分明。往来祭奠的都是宗室贵戚,英珞在灵堂迎送宾客。虽然只是无服之殇,但他还是穿了一身白衣,更加衬得面色损悴,无精打采。吴公公将阿息保三人带到他面前,他强打起精神,干巴巴道:“小儿无福,辛苦三位了。”
阿息保双手合十,讲了几句宽慰之语,阿珠翻译道:“请大人节哀,死是暂时的离别,人死之后魂魄融于万物之中,重逢有时,用不着太过悲痛。”
英珞勉强点了点头,眼眶湿润,心如刀割,趁吴公公指导阿息保三人烧纸钱时,悄悄引袖拭了一把眼角。然而这一瞬间的动作并没有逃脱阿珠四下打量的视线,她不禁暗道,死了一个幼儿,再生养一个就是了,放在斛谷部绝没有为之流泪的道理。这么一想,不免又多瞧了几眼,心中暗笑,皇帝的女婿果真芝兰玉树,即便伤心悲痛,也叫人见而忘俗。烧完纸钱,阿息保三人从灵堂退出,没走出多远便听园中传出一个尖利女声:
“吵死了!我儿今天还要办周岁,你们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准备抓周的物件?”
阿珠循声望去,一个素服妇人从林间冲出,眼圈青黑,面容憔悴,摇摇晃晃仿佛只剩半条命,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见了超度的阵仗就大声呵斥:“这些人是哪里来的?都给我赶出去,致和好端端的,你们要咒他吗?”
她身后跟着一排奴婢和几个衣服上有补子的男人,这些人想拦又不敢拦,围着她跪倒一排,哭哭啼啼,没完没了。妇人烦了,大声吼道:“哭什么?致和还有气,拿药来!快!”
没人敢动,妇人发狠道:“你们都是死的吗?叫你拿药来听见没有?致和要是有个好歹我要你们的狗命!”
一个年长一些的婢女战战兢兢的端来一碗汤药,妇人接过去,柔声对怀里的孩子道:“致和乖,咱们喝药了——”
药自然是灌不进去,还弄湿了襁褓,妇人也不恼,反而自己将剩下的药一口喝下,嘴对嘴的喂孩子,旁人看到哭得更厉害了。这时又见英珞跑下堂来,对那妇人道:“把致和给我吧,父皇就要来了,不要闹了。”
原来她就是公主呀,阿珠了然,驻足静观。
“他还有气,还是热的。”
徽寿试图把英珞的手往襁褓中拽,被他甩开了。英珞拿出一面铜镜,在致和的鼻子下放了一会儿,翻转过来,镜面清晰光洁,没有一点模糊之处。
“致和已经走了,你就让他好好的走,别再折腾他了。”
徽寿怔怔的看了看铜镜,又怔怔的看了看致和,顿觉天崩地裂,声嘶力竭的喊道:“致和,你睁开眼看看娘吧,快睁开眼看一看啊,我的儿呀……”她从怀里摸出那只木雕神像,对着它发疯似地哭嚷:“不是说只要我信奉你,就能治好致和吗?要不让我喝干醴水,就是喝个千年万年,我也乐意啊……让我把望都岭搬到京城来,就是搬个千年万年,我也乐意啊……我五年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为了他我什么都愿意做,把我的性命拿去,救救我的致和吧!”
英珞对着哭得簌簌发抖的妻子不发一言,只是自她怀里把襁褓取出,令奴婢们抱走。徽寿失神的望着奴婢们远去的背影,抽泣了一会儿,猛然将那神像投掷出去:“把这害人的玩意儿给我烧了!我再也不要看到它了!”
“啪”的一声,神像旋转着滚到阿珠脚边。她捡起来一看,正是凤翥女神像。好在这时众人注意力都在徽寿身上,没工夫管这神像,黑云从折返回来,见了她手中的神像不禁低声怒道:“不敬神明,活该死儿子!”
“不要胡言。”阿珠拍了拍神像上的尘土,它收入袖中,见阿息保等在院门前,便携了黑云的手,低声道,“该走了,热闹看够了。”
走了一路,身后不断传来徽寿撕心裂肺的哭喊:“都是我的错,我不积德,所以致和才会这样,让我陪他一起去,我要陪他一起去……”
不必回头也可想象,定是公主在寻死觅活。阿珠一路暗想,这就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卫国公主?孩子死了就当众寻死觅活,与寻常村妇并无两样。造了鸟铳的驸马妙有姿容,瞧不出杀伐之气,倒像个读书人,一点也不可怕。阿珠越想越觉好笑,不禁嘴角上扬。到了院门边,三人正不知往哪里去,又见一个十来岁岁的男孩正恶狠狠的训斥内侍:“我不管,我要凤梨!没有新鲜的,有凤梨酥,凤梨饼也是好的!你们快去做!做不出来,一个都别想活!”
男孩急切的跺着脚,一个劲的推搡跪在地上的内侍,那内侍惶恐不已,哀求道:“去年冬天那么冷,全慕化省的凤梨都冻死了,殿下怎能强求?”
“我不管,皇姐三天没吃东西了,方才我问她,她说就想吃凤梨,皇姐想吃,你们没有也得变出来!”
皇姐?阿珠冷眼打量起这无理取闹的孩子,原来是卫国皇帝的小心肝,天朝上国的尊贵之人也不过如此,锦绣金玉包裹的也只是平凡之躯。不待她多想,身后又是一阵骚乱,男孩顾不得地上的内侍,慌忙奔进去,险些与阿珠撞个满怀。她回头去看,公主已经晕厥过去,那男孩拼命的摇撼她,哭得肝肠寸断:“皇姐,你还有我啊,我会一辈子守着你,你醒醒啊……”那些衣服上有补子的男人们纷纷围了过来,掐人中的掐人中,施针的施针。吴公公火急火燎的跑过来对她们三人道:“圣驾来了,三位请回避。”说完把三人请到一处别院,径自而去。圣驾二字令阿珠的神色起了波澜,本想偷偷跟去,阿息保挡在她面前道:“请大人慎重行事。既然公主已经死了儿子,咱们不如把郎主交代的事情办妥,去瞧瞧野力头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