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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声东击西(二) ...

  •   鸟卜的这一天,斛谷诅丁的心情糟糕透顶。一大早,他的妹妹僐媃遣人送来一封家书,寥寥数语,言简意赅:朝廷有意提早更换人质,早做准备,以防不测。
      安插在卫国的探子还没有下手吗?野力的死讯为何迟迟不到?不会失手了吧?诅丁越想越不爽快,偏偏儿子弋人又吵着要打猎,被他连骂带打轰了出去。妻子见了也恼火,继而又闹出一场不快。诅丁烦闷不已,一口气喝了两坛酒,半醉半醒间忽然记起今日乃鸟卜之日,便拎着酒壶,踉踉跄跄往王寨外墙走去。
      天色已晚,四周黑漆漆一片,仆从在他身边高举火把照明,生怕当主子的发酒疯打人,不敢劝,也不敢拦,只是一路小心跟随。到了王寨门口才发现早已有人把一只灯笼高高竖在雪地里,照得铁门光亮无比。诅丁醉眼朦胧,只能隐约看见一大两小三个人影,便问仆从道:“谁在那里?”
      “是宝音头人的二姑爷和两位小姐。”
      诅丁揉揉眼睛,定睛再看,重叠的人影清晰起来。宝音的一对双胞胎女儿伊日古和巴达玛正在用干树叶喂一只小鹿。两个小人儿生得白里透红,仿佛粉雕玉琢一般,浅金色的头发被火光映照得熠熠生辉,十分惹人怜爱。在一旁看护的漂亮青年是她们的父亲孔雀。
      诅丁高一脚低一脚的走上前去,拍一拍孔雀的肩膀,笑道:“又在等我那妹子?她可真是好福气!”
      宝音与诅丁是异母兄妹,两人平素明里暗里互相较劲,所以孔雀与诅丁并无深交,见他醉醺醺一身酒气,只好勉强笑道:“伊日古和巴达玛今天抓了一只小鹿,急着给她们额吉看。”说完连忙招呼两个女儿给舅舅问好,诅丁笑嘻嘻的受了礼,又伸手去摸孩子们的脸蛋,两个女孩都皱起了眉头,妹妹巴达玛还不由自主的往父亲身边缩了一下。诅丁倒没察觉,反而从伊日古手里抽出几片碎叶子,一片一片的喂那只小鹿,还故意逗两姐妹道:“小鹿的肉最鲜嫩,舅舅给你们做烤鹿腿,一人一个,好不好?”
      “不好!”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孔雀打趣道:“有什么不好?大不了阿叔明天带你们再去打一只回来。”
      两姐妹顿时急了,齐声叫嚷起来。诅丁与她们闹了一阵,毕竟头晕脑胀,脚下一滑载到在雪地里。仆从过来搀扶,却被他一掌推开。孔雀劝道:“地上凉,小心冻坏身子。”见他一动不动,孔雀疑心他睡过去,便与那仆从一起搀扶,忽然听到他哽咽的梦呓:“我去了就回不来了……阿爸不让我带妻儿过去……野力……你怎么还不死……我不去……不去……”
      最后半句话令孔雀心中犯疑,碍于仆从再旁,他不便追问。诅丁厌烦的推开二人,翻了个身,仰躺过来,对孔雀喃喃问道:“你孤身一人嫁到我们斛谷部来,过得惯吗?”
      孔雀的脸颊抽搐了一下,他本是勃兰女国的贵族公子,因为母国战败,他被当做礼物献给了敌方的将领,也就是他现在的妻子——宝音。想到诅丁即将去卫国为质,他的处境只怕比自己艰难许多,略一对比,孔雀倒也能够理解大舅子的苦闷心情,便低声道:“你妹妹对我很好,对孩子们也很好。”
      “假话!”诅丁摇摇晃晃的爬起来,指着城墙的方向道,“她屋里还有个卫国来的,你怎么习惯?”
      仆从见孔雀尴尬,连忙过来想把主子扶走,不想诅丁大喝一声,把他一脚踢倒。孔雀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诅丁却浑然不觉,又指着双胞胎姐妹道:“这两个丫头都是金发碧眼,多像你!岱钦是黑发黑眼的卫国男人,宝音是黑发黑眼的鬼戎女人,倘若丫头们跟他们生得一样也就罢了,偏偏是和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却管别人叫阿爸,管你叫阿叔。你受得了,卫国那个可受不了。”
      孔雀让那个仆从把孩子带到一边,正色道:“我的额吉也有两个丈夫,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醉了,快回去休息吧。”
      “宝音马上就会有第二个侧室。”诅丁依旧不依不饶,嘟囔道,“看在一家人的份上,我这个当舅舅的好心给你提个醒,须卜家的小子最近老缠着宝音,万一她脑袋一热,让那小子入了门,你岂不又矮人一截?
      孔雀强忍怒气,一面抓着诅丁往城内去,一面警告道:“你喝醉了,这话我就当没听到。这里风大,赶紧回去。”
      诅丁仍然絮絮叨叨:“别怕!日轮那小子就是嘴巴甜,会哄娘们开心,长得不如你,骑射功夫也差!那两个丫头都是你教出来的吧?过几天打乌丸部你叫宝音把你带上,砍他十个八个脑袋回来,别说日轮,就是卫国那个也不敢小瞧了去。”
      孔雀没好气道:“我没杀过人。在勃兰那是下等人做的事,只有出身低贱的男子才会从军。贵族男子学习弓马骑射只是为了狩猎消遣罢了。”
      “这里是斛谷部,不是你的勃兰女国!你不争就只有给人踩死的份!”诅丁大喊大叫,从孔雀手中挣脱,一个趔趄又滑到在地,他就这么狼狈的躺在地上,又哭又喊:“你起码还有老婆丫头,我很快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这么一闹倒让孔雀又惦记起那句有关野力的梦呓,暂且压下怒火,蹲下身问道:“你和野力阿叔不是轮换去卫国吗?一年的时间很快就会过去,比我好得多。”
      “他是神明选中的人……回来就不会再去了……”诅丁眼前一片模糊,嘿嘿一笑道,“可他回……回不来了……他就要死了……”
      “为何会死?”孔雀使劲摇撼拍打他,可诅丁却打起了呼噜,鼻子里哼哼唧唧,不成字句。这时伊日古在远处喊:“阿叔,额吉回来了!”他循声望去,举着火把的马队蜿蜒如龙,马蹄人声越来越近,两个女儿牵着小鹿蹦蹦跳跳的跑下山路。他懒得再理会诅丁,也追了过去,没到跟前就听见巴达玛软糯的童音:“额吉,这是我和姐姐抓到的小鹿,我们可以养它吗?”
      “当然可以,真的是你们抓的?有没有让阿叔帮忙?”
      “这回我真没插手,孩子们长本事了。”孔雀笑着走来,把挂在宝音脖子上撒娇的巴达玛放下来,“你额吉辛苦了一天,很累。”
      伊日古从口袋里拿出一顶帽子,对母亲道:“这是用上次打的兔子做的,阿叔要我们送给阿爸。”
      宝音笑着摸摸两个女儿的额头,打发她们快去,待孩子们走远,她对孔雀道:“他又不领你的情,何必费这个心?”
      孔雀淡淡一笑道:“他也是去国离家的人,难免脾气坏些,我都明白。”
      “还是你好。”宝音叹息道,又回头去观察岱钦,那人虽也笑着收下了礼物,但她看得出来,他的笑容并不由衷。他看孩子们的眼神总是或多或少流露出尴尬、冷淡、疏远、甚至厌烦。那种阴冷的神情自从他在产房看到一对金发碧眼的女儿时就不分场合,不加掩饰的出现在他原本俊逸的面容上,至今已经整整六年。要不是看在他能征善战征战的份上,宝音早就把他扫地出门。
      “你给他再生一个,”孔雀突然在宝音耳边低声道,“他就会和我一样好了。”
      宝音微感诧异,不悦道:“大战在即,我哪有闲工夫再去生养一个?”见孔雀尴尬的垂下眼帘,又忍不住放缓语调道:“说了多少次,这不是你该管的。”
      孔雀点点头,伸手摸了摸妻子的脸颊,道:“你脸上起皮了,回去我给你擦药。”
      宝音就喜欢他这份细致入微的体贴,心中不快当即烟消云散。这时伊日古和巴达玛也跑回来了,她和孔雀一人抱一个,并马连辔,款款回城。岱钦在后面看了只觉扎眼无比,摘下帽子,扔给贴身家奴。兀带读懂了他的心思,连忙提出要检查鸟铳,清点弹药,以免进城以后引发意外。岱钦便索性下令原地执行。不一会儿,乌金与众神官也回来了。兀带连忙迎上去,乌金一眼就看到他背上的鞭痕,不禁皱起了眉头。不待她询问,兀带抢先道:“大人别问,总归都是奴才的不是。”
      乌金当即了然,从随身口袋里拿出一包药给他,宽慰道:“这一阵难为你了。你要是不想去就回神庙继续当文书,姑娘们都喜欢你来教。”
      兀带恭顺道:“奴才这条命是大人给的,一点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么?大人吩咐的事,奴才殚精竭虑去办就是了。”
      乌金点点头,又问:“鸟铳造得怎样?”
      兀带将日里试射的过程略略讲了一遍,只略去日轮打人的那段,最后道:“若郎主肯多花些银钱,用精铁造铳管,就和卫国的没有两样。”
      乌金叹道:“这可不是小数目。”说话间岱钦过来与乌金见礼,乌金问他:“宝音姐姐跟我说鸟铳的威力还如不弓马骑射,姐夫出身卫国的武将世家,你怎么看?”
      岱钦想了想,道:“要说鸟铳的劣势,确有不少。首先,马上颠簸,不易瞄准;其次,奔跑中风驰电掣,火绳易灭;再次,战斗中无暇装填弹药;最后,倘若遇上大雨,火绳和药粉受潮以后难以点燃,虽说弓箭受潮射程也会变小,但终究不会无法使用。这样说来,鸟铳确实不如骑射。”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反问乌金道,“不知大人可见过卫国前两年所制的三眼铳?”
      “倒是见过,”乌金道,“由三支单铳绕柄箍合而成,用于冲杀之前放铳阻敌,精度射程都不佳,只能打乱阵型,灭敌还是要靠真刀真枪的交手。”
      “大人一语中的。”岱钦颔首,又笑问道,“鸟铳眼下虽不如骑射,但较之三眼铳来说,准头和射程都优良许多。从三眼铳到鸟铳不过两年光阴,以大人之见,两年之内骑射之术能否出现如此飞跃?战马能否跑得更快?弓弩能否射得更远更准?长此以往,谁能敢说卫国将来不会造出更厉害的火器?”
      “姐夫所问,也是我心中所想。”乌金点了点头,微笑道,“阿爸把造鸟铳的差事交给了姐夫,姐夫可别因为姐姐几句牢骚就心灰意冷。铳管的问题兀带已经跟我说了,姐夫明白禀告阿爸就好。若还有难处,我和诅丁哥哥都会帮你。”
      岱钦闻言脸上一热,抱拳道:“有大人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乌金笑道:“同为阿爸办差,能帮衬一点就帮衬一点,姐夫不必见外。”说着又指着兀带背上的鞭痕道,“说来我也得求姐夫一件事。他是神庙的奴才,按理说除了我,别人打不得。我也知道姐姐脾气不好,开这个口让姐夫难做,可是像他这样识文断字的卫国奴才本来就少,要是打出好歹来,岂不败了神庙的财?人是姐夫跟我借的,好端端的去,就得好端端的回。还请姐夫日后替我照看一下。”
      话说到这个份上,岱钦哪还有推辞的道理,连忙满口答应下来。

      鸟卜的结果加快了斛谷部蚕食乌丸、义渠二部的决心。连日来部中头人、长老频繁进出海山冲的居所栅城,研究地形,部署伏兵,派出去的探子也报回大量敌方动作:乌丸、义渠二部鸟卜结果亦为霜雪,族人磨刀霍霍,一片开战之声。遂以乌丸部郎主乌丸德济之名,纠集义渠部、勃兰叛军、以及西卑、楼烦等几个小族结下盟约,合兵两万,分作三路,向斛谷部摇山震岳而来。一到夜间,联军生火煮饭,火密如星。大战在即,一个噩耗却从祁水东岸传来:传说中被神明选中,能够统一鬼方,灭亡卫国的王——斛谷野力死了。
      带回凶信的是一个长年往来于鬼方与卫国之间的西卑商人。据他所说,斛谷野力在卫国不是喝酒赌钱,就是出入烟花之地,花销之大,令人咋舌。还曾向他索要钱财,偿还赌债。出事的时候他喝得伶仃大醉,为了一个烟花女子,与一个无赖发生口角,就这样送了命。
      然而不久又传来新的说法,那无赖不是寻常百姓,是在仙霞关服过役,打过仗的军人,在战场上打瘸了腿,只好退役回乡,平素最恨番客,仗着自己认得几个官差,时常在市集中敲诈勒索,坑蒙拐骗,无恶不作。野力身为斛谷部头人,要为番客们出一口气,这才引发了悲剧。
      最后一个野力的亲信逃了回来,衣衫褴褛,狼狈不堪。他说,卫国把那无赖的脑袋和他一家老小送到四方馆,打算就这么了结此事。有人想回来报信,竟遭毒手。他要不是沿路行乞,就没命回来了。
      海山冲掐指一算,距离野力遇害,已经一月有余。他问部中贵族,卫国至今隐瞒不报,我该怎么办?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诅丁带头高喊,顿时群情激奋,杀过祁水!杀上京城!报仇雪恨!
      一片喊杀。
      乌金悄悄退了出来,神色凝重。回到神庙后,她问侍卫质古:“那个西卑商人走远没有?”
      质古道:“昨天出了我们斛谷部的地界。”
      “安排几个得力的人把他……”她做了个杀的手势,“要做成乌丸联军下手的样子!他知道得太多,不能留了。”
      质古领命而去。乌金拿出一张羊皮,上面画有卫国山川地貌,要塞关隘——全部出自她的手笔。她沿着驿路和小道从雁门关一直摸到京都,唇角眉梢绽放出一丝得意的笑容,这就是进京的最快路线,沿途城防了若指掌,公主的儿子病得真是时候。正得洋洋自得间,窗外照进来的阳光骤然变暗,接着庭院中传来一阵大呼小叫,她连忙出来询问,有人指着天空道:“野力头人是神明选中的人,却不幸横死他乡。这一定是神迹,神明要降下灾难来了。”
      她抬头望去,只见天空黑云如缕,婉如长蛇,横卧天际,久而不散,甚为恐怖。她率领神官们登高远望,发现乌云浅的一端指向东北方向,那里是卫国的怀仁省。占卜过后,她笑着宣布:“野力头人死于卫人之手,凤翥女神与稚斜天神的愤怒自然会降临到他们头上,各位不必惊慌,有好事情要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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