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王孙》白驹蝴蝶

65、多事之秋（三） 要是子穆坐

　　寒霜堂是仙都苑中用于处罚犯错奴才的地方，除了一扇门，并没有窗户，建得比较简陋，冬天连炉火都没有，好在现在是夏日，夜晚除了蚊虫多点，到也容易熬过去。可金乡是娇生惯养的豪门千金，哪里受得了这个苦楚，只一晚上就让她哭哭啼啼难以入眠。子穆来找她时，她正迷迷糊糊缩在墙角，听见门缝处有声响，她警惕起来：“谁？”
　　“是我。”子穆的声音从缝隙里钻进来。
　　金乡闻言立即像看到救命稻草似地扑到门边，哑着嗓子哭道：“殿下快救我，表姐要杀我！”
　　“皇姐怎么你了？你别哭，好好说。”
　　“快叫爹娘来救我！晚了我就活不成啦！表姐把我关在这里，打了我一顿，又不给饭吃，非要我交代我爹娘背着她说过些什么话。我快饿死了！”
　　“别急，我带吃的来了，都是你喜欢的。”
　　门板被推搡了几下，接着就听见子穆在外面喝道：“把门打开！”
　　“殿下请回。要是让公主知道了，奴才吃罪不起。”
　　“你开不开？”
　　“殿下开恩！”“殿下开恩！”一时多了好几个声音，个个都在哀告。
　　安静了一会儿，门缝下递进来一张乳饼，金乡接过来狼吞虎咽，子穆在外面道：“你等着，我这就找舅舅去。”
　　话虽然这么说，子穆心里却没个主意。没有皇姐的同意，他连仙都苑都出不了，要不直接去求皇姐放人？他想了想，也只能如此了，大不了软磨硬泡，皇姐还能把表姐关一辈子不成？当即摸回锦绣堂，突然听见舅舅的声音从堂中传来。来得正是时候呀！正要进门，刚一抬脚又缩回来，还是先看看再说，大人说话小孩子不好插嘴，冒然进去弄不好又要挨训。他连忙钻到窗下，探起半个脑袋，向里面瞅了一眼，这一眼不得了，惊得他差一点腿软，舅舅和金乡她娘居然一起跪在皇姐面前，虽然他们是天潢贵胄，舅舅一家理应给他们跪拜，但那都是逢年过节才行的大礼，私下里长辈还是长辈。舅舅这是为何要跪呢？
　　皇姐背对着自己，看不到脸面，但听那声音却是愤怒异常的：“你们胆子也太大了！刀剑无眼，子穆要是有个好歹，佶哥哥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还有你们，一个一个都别想活，那是抄家灭门的大罪！你们倒好，姑息纵容不说，连我都瞒？”
　　子穆暗想，皇姐现在的脸色铁青铁青，虽说骂的不是自己，他的腿却控制不住的打颤，心里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金乡姐姐乱讲话跟我有何关系？我好好的，哪有什么好歹？佶哥哥要害我？舅舅和金乡她娘也要害我？抄家灭门是什么？要砍他们脑袋吗？哎呀，我的亲娘呀，那金乡姐姐以后可怎么办？
　　崔皓和如夫人跪着一动不动，都不敢做声，徽寿还在骂：“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公主吗？还有父皇吗？一声不响的就敢对子穆下手，将来要是——”她突然停下来，压低了声音：“要是子穆坐了龙椅，你们还不骑到他头上去？到时候谁还敢管你们崔家？还不由得你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我不稀罕坐龙椅的，我只要有人陪我玩。子穆心里焦急道，怎么说来说去都在说我呀？他盯着崔皓，心里像有猫爪子在扒，舅舅，你不是来接金乡姐姐的吗？
　　崔皓被徽寿这番话一激，终于急道：“睿王和殿下都是天潢贵胄，是崔家头顶上的一片天，没有你们就没有崔家。我怎么敢动那样的心思？想我三十年前还是醴水边一个一文不名的纤夫，吃的是猪狗食，干的是牛马活，能有今天，早知足了。殿下就是叫我马上去死，我也绝无怨言。刺杀睿王是我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逆子干的，他就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也不敢把睿王殿下怎么样，他就是打算借机栽赃到子丘那贱货头上。他下手的时候我真不知情。事已至此，我也不是故意瞒着公主。谁叫他是我儿子呢？都是我宠出来的，公主要杀要剐，我们父子随你处置好了。”
　　如夫人也泪流满面，牵着徽寿的衣角：“殿下，崔家万万不敢有那样的心思，睿王如今不也好好的吗？您就发发慈悲，别为难金乡那孩子了，把她还给贱妾吧。贱妾一定好生管教，保证她不再乱说。”
　　子穆的嘴大大的张着，一时何不拢，火油箭是佶哥哥放的？他要赖在皇兄头上？他们要害死皇兄？我可不想皇兄出事，他从来没害过我。子穆一肚子疑问，脑子乱糟糟，这些大人们，原来背着我干过那么多龌龊事，怎么办？怎么办？要告诉父皇吗？父皇最讨厌外人离间我和皇兄了，肯定比皇姐更生气，那舅舅一家该怎么办？金乡姐姐也会要受牵连，不成不成，我不能害她！正胡思乱想间，崔皓注意到他冒出来的半个脑袋，不由得道：“睿王殿下！”
　　子穆吓得浑身一哆嗦，仿佛头顶上炸开一声惊雷，右脚突然发麻，不受控制的乱颤。他腿一软，跌坐下去，完了完了，被看见了，皇姐一定又要骂我鬼鬼祟祟，会不会把我也关到寒霜堂去？不，那里有金乡姐姐，不怕不怕！他以为皇姐会怒气腾腾的冲出来，谁知却听见一名内侍上气不接下气的禀报：“殿下，吴公公眼睛坏了，怪吓人的，都说是被那蛮婆下的咒！”
　　堂中一时有些乱，子穆也没空再听，只一个劲的来回掰着脚踝，还没爬起来，崔皓和如夫人就过来了。如夫人连忙把他扶起：“殿下摔疼了没有？”
　　子穆觉得眼前这两人真讨厌，但他没有皇姐那般气势，不敢训斥长辈，只好鼓着腮帮子不说话。崔皓道：“殿下想必都听到了，你佶哥哥也是为你好，只是他这事干得太莽撞了，总归都是我们做父母的不是，看在他平日待你好的份上，就饶他一回吧。”
　　子穆气鼓鼓的，为我好就要陷害皇兄吗？皇兄可从来没害过我呀！不止没害过，连凶都没凶过我一次，他脾气比皇姐好多了。
　　如夫人也道：“佶哥儿这孩子对殿下没一丁点坏心，况且这事和金乡不相干，殿下快带咱们去见她吧。”
　　一听到金乡二字子穆就心软了，二话不说，带着他二人来到寒霜堂，守卫见了平西将军不敢不开门。金乡一出来就扑进如夫人怀里放声大哭，一家三口一起拜谢子穆，子穆一点成就感都没有，板着脸对崔皓道：“舅舅，我不想坐龙椅。你们别为我做那些害人的事情。我只要天天有人陪我玩就好。”
　　“这成什么话……”如夫人嗓子眼里咕噜了一句。
　　崔皓把她们母子打发走，对子穆语重心长道：“殿下切莫灰心，舅舅可卯足了劲给你上下奔走。”
　　“舅舅，我说的可是实话。”子穆一本正经，“虽然皇姐常说皇兄的不是，但我知道，皇兄读书比我用功，字也写得比我好，他的手摔坏了，师傅们都说可惜。可就是这样皇姐还说他不成器，我比皇兄差得远，又贪玩，我怎么能坐龙椅？再说我一点也不稀罕那个位子，做皇帝有什么好？规矩多得数都数不完，烦死啦！皇兄喜欢就让他去做好啦！”
　　“殿下，皇位可不是你一句不稀罕就可以推得远远的物实，这可是——”崔皓顿了一下，心里骂道，你个没志气小兔崽子，你要是老子的儿子，老子早就一巴掌抡过去了。恼火归恼火，子穆毕竟是他崔家手上的王牌，还得好言好语的规劝，“殿下要是争不过端王，让他坐了龙椅，舅舅没好日子过也就罢了，只怕到时候公主和殿下都要遭殃，还请殿下好好思量吧。”
　　哼，又来这套，皇兄才不是那种人。所有的事情都是你们挑起来的！子穆越想越气，学着徽寿生气的口吻跺脚道：“不许你再说这种话！佶哥哥犯的是抄家灭门的大罪，信不信我这就告诉父皇去？”
　　崔皓露出慌乱的表情，连忙摆手：“好，好，不说就不说，那龙椅归谁坐，还得看陛下的意思，舅舅不操那份闲心。陛下日理万机，你佶哥哥犯的事就别拿去烦他了，好歹他也是殿下的表兄，事情闹大了大家脸上都不光彩。再说如今公主也知道了，殿下要是告到陛下面前去，公主也脱不了干系。”
　　见子穆不做声，崔皓赶紧岔开话题：“方才来人说吴公公眼睛坏了，还有蛮婆下咒，是怎么回事？”
　　子穆把蛮婆给致和看诊的前前后后交代一番，又领着舅舅去探望致和。半路上路过逍遥亭，只见皇姐正坐在亭中，吴公公坐在下首的石凳上，双眼又红又肿，果真跟桃子似地，那驼背蛮婆正往上面撒药粉。完事以后徽寿跟她聊了几句，神态和蔼许多，面上还带着歉意，婆子从兜里拿出那只不着衣饰的木雕人像，徽寿有些尴尬的收下了。婆子又嘱咐了几句，无非是要治好致和，当娘的就要信仰他们的神灵。又强调请神时闲杂人等不得旁观，否则不仅法术不灵，还会报印上身。徽寿这回真的信了，连连点头。
　　子穆一脸不可置信，对崔皓道：“我好好的，这妖婆偏说我脑袋上有飞头怪，皇姐怎么能信她呀？”
　　“是信不得，”崔皓一声冷笑，摸摸子穆的脑袋，“舅舅去和公主说，殿下玩去吧。”
　　子穆点头应下，待崔皓一走立刻飞窜回来，竖起耳朵一听究竟。
　　崔皓道：“那蛮婆是苍鸾部的人。他们部落去年才被海山冲一锅端了，谁都知道海山冲是我的人，致和是我的孙外甥，万一她存心害你，如何是好？还是把这条漏网的鱼交给我，我来审问。”
　　徽寿怒斥：“抓了她，谁来给致和治病？你来？还是指望太医院那帮饭桶？致和都这样了，但凡有点指望，我都要试！”
　　崔皓道：“试也要试个靠得住的，我让海山冲给你找一个。”
　　徽寿再次怒斥：“谁靠得住？你？还是佶哥哥？”
　　崔皓叹一口气：“殿下，这是两码事……”
　　“够了！我家的事不要你插手！回去管好你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徽寿厌烦极了，二人安静了一会儿，徽寿清了清嗓子，“舅舅这趟回京是为了办两位表弟的婚事，回家忙去吧！来人，送客！”
　　子穆一身冷汗，那蛮婆会对致和下手？这可怎么行！我得替皇姐盯着点！说做就做，他当下就溜到景福轩，见院子里没人，正要进去，突然一双手从后面扑过来，把他整个揽进怀里，胳膊上的肉软绵绵又很有力气——是他的奶娘周嬷嬷。
　　“哪里去不得就偏上哪里去！殿下，小孩子这样最招人嫌了！”周嬷嬷高大壮实，不由分说就将子穆抱了起来，“这蛮子古里古怪的，又不让人伺候，听说还会请神上身，殿下惹上她就麻烦了！小心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咱们这就回去。”
　　“嬷嬷你放我下来，我办正事呢！”子穆两脚直踢腾，不住的捶周嬷嬷的肩膀。周嬷嬷在子穆的屁股上掐了一下：“殿下能有什么正事？把功课做完就万事大吉了，看这一身泥，一定又在地上打滚了。”
　　子穆急死了，又不敢大声嚷嚷，只好搂着周嬷嬷的脖子咬耳朵：“嬷嬷，你听我说……”
　　舅舅一家干的坏事全都略过，只捡在草丛里听到的那段来说，满以为周嬷嬷听了他这一番话会点头赞成，岂料她竟板着脸道：“殿下是天潢贵胄，怎么好意思偷听人家讲话？这要是让公主知道了，又该挨骂了。再说殿下一个小娃娃，哪里瞧得出人家是真心还是假意？公主不让人打搅那婆子行医，殿下就别去凑这份热闹，公主是致和少爷的亲娘，哪里会不防着点？用不着殿下操这些闲心，倘若殿下惹出了乱子，嬷嬷怎么跟陛下和公主交代？如今金乡小姐也回去了，这仙都苑里跟殿下差不多岁数的娃娃又都是奴才，殿下整日里跟他们混在一起，想不学坏都难。明儿跟嬷嬷一起向公主辞行，咱们回宫去，跟三殿下他们一块玩儿，都是自家兄弟，嬷嬷也放心，多好？要不去裕堇园陪陛下住几天，那边可比这里有灵气。”

　　第二天子穆被周嬷嬷好说歹说拉到徽寿面前辞行，不想却被一口回绝了。子穆听了那么多不该听的，怎能说回就回？倘若他把崔佶干的那些混账事传到父皇耳朵里，不定又掀起多大的风浪。想到这里，徽寿屏退众人，对弟弟叮嘱又叮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恐吓利诱，苦口婆心，就差让他赌咒发誓，末了又留他多住几日——保险起见，还是等小鬼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淡忘了再送回去。子穆得了这话心里踏实不少，刚好抓紧这几天的工夫盯死那婆子，决不能让她伤致和一根汗毛！
　　谁知接下来一连数日周嬷嬷把他看得格外紧，连出恭都在门外候着，别说那些内侍丫头们近不了身，就是读书习字她也要在旁边伺候笔墨茶水，事事亲力亲为，叫子穆钻不得一点空子。一转眼又是大半个月，致和没有一点起色，那婆子总是说，快了快了，就要见效了。徽寿一颗心在希望和失望之间来回徘徊，时日一久耐心也磨得越来越少，张院使趁机煽风点火，称那婆子招摇撞骗，乃是江湖术士，闹得徽寿好不心烦。一日，孝醇赐给徽寿姐弟一批消暑的瓜果茶点，那时子穆正午睡，内侍端来一盘冰镇的西瓜，翠绿的皮，鲜红的瓤，冒着寒气，连托盘摸上去都冰冰凉凉，馋得周嬷嬷嘴痒难耐，顺手吃了两块，真是瓢沙脆甜，清利可口，顿时大感畅快，心想反正还有枇杷、水蜜桃，都是殿下爱吃的，我吃他一盘西瓜有什么要紧的？他吃我的奶长这么大，别说是一盘西瓜，就是更了不得的东西，我吃几口也是应该的。这么一想，便把那整盘西瓜呼啦啦都吃下肚去。待子穆醒来，周嬷嬷已经腹痛肠绞，出恭甚急，管不了他啦！正是天赐良机，他立刻跑到景福轩。
　　自打那蛮婆住进来以后，这院子里就几乎没什么人进出。每日只有乳母抱着致和来请那婆子做法请神。除了院门处有几个家丁看守，里面再无岗哨。明目张胆的进去自然行不通，却也难不倒子穆。他是仙都苑的常客，每年都要住上几个月，每个亭台楼阁有多少台阶，房梁上的彩绘龙凤是什么姿态，假山中哪些窟窿可以捉迷藏，全装在他的脑袋里。景福轩东墙下红红绿绿，野花蓬勃，顺数第三课柳树下有个小洞，有时会看到猫儿狗儿从那儿进出，子穆拨开花花草草，矮身试了试，一侧身就进去了。
　　院子里静悄悄。
　　子穆有些惴惴，四下观望，所有门窗都紧闭着，一时也不知道从哪里搜起。正踌躇间，忽然听见正屋里发出几声刺耳的老鸦叫声，他连忙矮身躲到窗下，沾了口水，把窗户捅个小窟窿，屋里没人，桌上摆着大刀小刀，瓶瓶罐罐，一只老鸦在笼中跳来跳去，食槽中的肉已经腐烂，满屋子恶臭。子穆一阵干呕，扶着墙往后面去了。过了二门，绕过花草走廊，隐隐约约的就听见断断续续的小儿啼哭声，他循声望去，只见朝南的那间屋子上画着大大小小的鬼画符，声音就是从里面传来的。那窗户做颇高，他到园圃里搬了块石头，爬上窗沿，仍是捅出个小洞，睁大了眼，一窥究竟。
　　驼背婆子在桌边背对着他，手上不知在做些什么。致和手脚都被绑在桌上，哭得小脸通红，即便如此也还是颤抖不停。婆子嘴里哼哼唧唧，唱的都是听不懂的蛮语，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她的脑袋，像个无头鬼似地，子穆心头突突直跳，手心后背都冒汗。少顷，那婆子转过身来，脸上竟还戴着面具，白脸红唇，笑容诡异，叫人看了心里发毛。她手中捏着一只鸡蛋大小的绵软物件，颜色暗红，她端起旁边小案上的碗，把里面的淡黄色汁液灌入那物件中，再插上一只细细的白色小管，稍稍一捏那物件，就有汁液从管中泉涌而出，管头尖锐如针，她按住致和的手背，一针扎下去——
　　子穆吓得胸口一缩，一股寒流从心头倾泻而下，沁入四肢百骸，孟夏时分，竟觉浑身酸胀冰冷，叫也叫不出来了，脚下一滑，摔个四脚朝天。须臾，景福轩上空响起一声刺耳的童音：
　　“快来人啊！杀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