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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多事之秋(二) ...

  •   徽寿把仙都苑西面的景福轩拨给那苍鸾部医婆使用,里面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那婆子行事十分古怪,派来伺候她的下人一个不留,进屋以后就门窗紧闭,也不知在里面搞什么名堂。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太医院张院使和府里的管事内侍吴公公带来了蛮婆指名的三样东西——银针,黑狗和老鸦。
      银针装在象牙针筒里,那是张院使的一套私人医针,全是金银打造,一想到要让一个蛮子妇人拿去装神弄鬼,他就十分不快,脸色很不好看。吴公公一手牵着黑狗,一手提着鸟笼。那老鸦的嘴和头都受了伤,在笼子里上串下跳,发出嘶哑难听的叫声,一刻也不消停,掉落的羽毛粘到吴公公的手上身上,看上去很是狼狈。那黑狗原本是后院的看门犬,凶猛护主,因为徽寿急着给儿子治病,只好借他狗命一用。到了景福轩院外,黑狗似乎从老鸦的哀鸣中听出了不祥之音,也跟着吠叫起来。吴公公只好摸摸狗儿的脑袋,又哄又劝:“小子,治好了致和少爷,殿下给你造个塔,英家人世代供养,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再也不当畜生了。”
      黑狗发出呜呜的声音,四爪死死抓在地上,吴公公拉了几下都不动,张院使在后面踹了一脚,那狗吃疼,作势就要掉头咬人,被吴公公紧紧拽住绳子,狗狂吠不以。景福轩的大门开了,那婆子在门口学了几声狗叫,黑狗顿时安静下来,她又指着狗脑袋念了个咒,黑狗竟摇起尾巴来。
      “嘿,这婆子还通晓兽语不成?”吴公公松了绳子,黑狗径直走到婆子脚下,摇尾乞怜。老鸦还是闹个不休,吴公公赶紧把笼子递到婆子手里:“这老鸦是凶鸟,鸟市不卖,费了好大的劲才逮着这么一只。不大中看,您瞧瞧,成吗?”
      “只要能吃能飞就成,”婆子把一枚胡桃肉扔进鸟笼,老鸦当即啄食起来,婆子笑着对它道,“放心,帮我一个忙,待会儿好好款待你。”说完又往笼子里扔了一把米粒,老鸦越发吃得起劲,再也没空闹腾。婆子又看了看了张院使手中的筒子,下巴一扬,问:“银针拿来没有?”
      “都在这里。”张院使沉着脸,双手奉上。
      “弄这么花哨做什么呢?”婆子把玩了一下象牙针筒,抽出一根细细的缇针,“只要一根就成了,卫国人做事就是不实在。”
      这话把张院使噎得够呛,本来就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拿家当给她用,人家居然还瞧不上!好,就看你这蛮婆有多神通广大!万一治出个好歹,叫公主人财两空了,可有你好看!
      “请二位转告公主,我马上准备,保证明后两天内就给小爷治疗。”婆子说完跨进屋内,正要关门,吴公公却跟着一只脚迈了进去。
      婆子岔开五指,挡在他胸前:“你这是做什么?我与公主有言在先,施法的时候任何人不得入内。”
      “这不还没做法呢?”吴公公陪着笑脸,“您看,还不是怕您老一个人忙不过来,总得有个打下手的不是?这位太医院的张院使,让他帮你看着点,岂不妥当?奴才是外行人,什么都不懂,就在旁边给您端茶递水抱痰盂,您看可好?”
      说着就给张院使递眼色,不等他跟上,那婆子忽然啪的关上半边门:“施法之前要请神,有人在场,神灵不上我的身,怎么治得好你家小爷?小心惹怒了神灵,要遭报应!”
      二人就这样被赶了出来,张院使气得双肩直抖,吴公公拉着他劝解:“蛮子都这样,就这么个臭脾气!大人莫生气,殿下既然吩咐咱们来了,就说明她还是对蛮子放心不下。请大人随奴才这边走,咱们找个隐蔽处瞧她一瞧,看她是三头六臂还是草包一个,看清楚了,弄明白了,也好回去复命。”
      他们绕到正屋的耳房外,从窗户翻了进去,耳房里放着一些当季不用的家具和杂物,门正对着正屋,只要掀开一点门帘就能把里面看得一清二楚。徽寿把这里指给那蛮婆就是考虑到这一层的关系。二人都平息静气,睁大了眼,一窥究竟:
      桌子上放着一只旧旧的包裹,半开着,露出小凿子、大小剖刀、瓶子和研磨棒等物。包裹旁是一张面具,白脸已经泛黄,眉眼上的黑漆有些脱落,唇色暗淡,看轮廓应该是个青年女子,再往旁边看,还有一只小小的彩漆木雕,同样是一张白脸,眉眼轮廓与那面具一般无二,丰乳肥臀,双手托着圆圆的肚腹,不着衣饰,看得张院使直欲遮眼,真是人无廉耻,无药可救!吴公公见状连忙拉开他的手,直往屋内打眼色。那意思显而易见,别忙着避嫌,捡紧要的瞧着,殿下还等你回话呢!
      张院使只好咬牙窥视。只见那婆子戴好面具,先把黑狗吊了起来,然后往狗嘴里塞了一只瓶子,力道又快又猛,瓶子深入喉咙,黑狗连呜呜声都发不出了。接着她朝那木雕嘣嘣叩了三个响头,口中含含糊糊念着蛮语,声音时高时低,忽快忽慢,仿佛唱歌似地。过了一会儿,这歌声戛然而止,她抓起一把剖刀就朝狗脖子猛的划下去。吴公公忍不住闭上眼睛。张院使这时却睁着眼一眨不眨的看了下去。确认狗死透了以后,那婆子划开狗的肚皮,下刀不深不浅,恰到好处,三两下就把不要的内脏扔进脚边的大盆里,只小心翼翼的割下膀胱,用清水洗净,搁在盘子里,动作娴熟得一如庖丁解牛。而后她打开鸟笼,从老鸦身上拔下一根羽毛,剪掉黑羽,把羽毛管削尖,再用缇针清空管内的絮状物。最后,她割下几块狗肉给老鸦食用。
      张院使与吴公公恶心万状,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全部转告徽寿。
      “你们说说,她要那两个物件做什么用?”
      二人都不敢做声,徽寿的目光落在吴公公身上。吴公公悄悄推了张院使一把。张院使只好硬着头皮道:“蛮子巫医不分,兴许是什么秘法。不过看她杀狗的样子,倒像个屠户多些,若让她给少爷医治,臣等还是守在一旁比较妥当。”
      徽寿到底还是不放心,命人把那蛮婆请来询问,谁想那婆子竟然大怒,冲徽寿道:“既然信不过我,又何必让求我做法?凤翥女神那头我已经说了不少好话,只等着请神上身,给小爷做法!这下可好,叫两个不相干的人看了,女神必定震怒,我可怎么向她交代?”
      吴公公斥道:“大胆妖妇!殿下面前岂容你撒泼?”
      “叫你们不要看,嘴上答应得好好的,暗地里又来偷窥!”婆子指着吴公公和张院使,“你们卫国人从来都说话不算话,满肚子弯弯肠子!亵渎了神明,瞎了眼睛,可不要怪我!”
      这话一出口,徽寿的脸也铁青了,正僵持间,子穆神色慌张的跑进来,满头是汗,上气不接下气。他拽不住金乡,中途让她跑了,衣裳在拉扯中变得皱巴巴,加之先前又打了三个滚,看上去狼狈不堪。他一头撞在那婆子身上,吓得哇哇大叫。婆子瞥他一眼,叹息道:“大难将至,可惜呀!”
      “可惜什么?”徽寿嚯的站起来,凤眼圆睁,“把话说清楚!”
      “没有什么,公主信不过我,说了也白说。”
      婆子转身朝门口走去,子穆抹一把额头上的汗珠,急道:“皇姐,金乡姐姐说你坏话!”
      徽寿哪里有心思搭理子穆,连忙对吴公公道:“拦下她!让她把话说清楚!”
      子穆见皇姐不理自己,又上前拽住她的衣袖,也不管还有旁人在场,就大声道:“金乡姐姐说你要害死皇兄!还说——”
      “看这一身泥,玩都不让我省心!还不赶紧沐浴更衣去?”
      徽寿一把捂住他的嘴,把弟弟推给贴身侍女。这下她顾不得处置那蛮婆了,命吴公公先把人关押起来。张院使也赶紧表示自己要回太医院召集御医给致和会诊。这二人前脚刚走,徽寿后脚就追上子穆,把周围闲杂人等打发干净,拉着他到一处僻静的凉亭坐下,劈头就问:“金乡那丫头说了什么,从实招来!”
      子穆不敢隐瞒,添油加醋的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越往后讲皇姐的脸色就越难看,子穆害怕了:“皇姐,金乡姐姐她骗人的,是吧?”
      “那还用问?你姐姐我是那样没良心的人吗?”
      徽寿使劲戳一下子穆的脑门,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你几时见我害过你哥?我一个妇道人家害他做什么?”
      “我平日说他这里不好,那里不好,那还不是他自己不成器?他但凡有点出息,我又何必指望你?你下面的弟弟们都那么小,我不对你严加管教成吗?”
      “一个卖狗肉出身的臭丫头三言两语就能把你耍得团团转,你还有脸问我?还敢编排你姐夫?”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以后她再说什么,你要一五一十的告诉我!不得隐瞒!”
      教训了一阵,徽寿气有些不顺,几个月来为了致和的病她操劳得面色苍白,身形憔悴,这一通怒气发泄完后顿觉身心疲惫,她理了理弟弟额前的乱发,叹息道:“你这孩子,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几时才能多长几个心眼?以后她犯浑,可不许跟着学。这些疯话听过就当耳旁风,不能到处传,尤其不能跟父皇讲。”
      子穆给姐姐倒了一杯茶,大气不敢出,只使劲点了点头。
      “去吧,赶紧把这一身皮洗干净。”
      徽寿烦闷的挥了挥手,子穆立刻如临大赦般逃走。徽寿端起茶品了几口,吴公公过来请示:“那婆子关到后院去了,殿下打算如何发落?”
      “先不管她,”徽寿的眼里露着凶光,“把金乡那鬼丫头带到寒霜堂去。”

      这天用晚膳时只有子穆一人坐在桌边。金乡没来,徽寿也没来,派去打听的内侍回来禀报,公主要照顾致和少爷,金乡小姐玩累了,在自己房里用膳,就不过来了。子穆对着满满一桌子菜,心里不是个滋味。表姐一定是气我跟皇姐告状了,哼,谁叫她诓我来着?他气鼓鼓的想,胡乱吃几口菜,一抬眼看到金乡的位置上空荡荡的,又感到孤单失望,她要是在席上总能讲个笑话,逗个闷子,多有趣呀!
      他放下筷子,点了几样金乡爱吃的菜吩咐道:“把这些给表姐送去。”
      翌日一觉醒来,子穆觉得神清气爽,昨天闹的别扭全抛诸脑后。梳洗用膳过后,他找来送菜的内侍,问:“表姐吃了我的菜没有?她怎么说的?”
      那内侍为难道:“昨日送去的时候没有见着小姐,说是睡下了。小姐也没有口信要带给殿下。”
      子穆打算亲自去找金乡,走到庭院里,正好撞见几个侍女婆子凑在一堆叽叽喳喳不知说些什么,仔细一看,其中一个高高胖胖的正是乳娘周嬷嬷,赶紧一矮身躲到假山后——周嬷嬷昨日挨了皇姐的骂,回头就把他数落得抬不起头来,才不想让她跟在屁股后头说教呢。
      不料他一转身,周嬷嬷就堵在身前。
      “殿下哪里去?”
      “去找表姐,我不在地上滚了,嬷嬷你放心。”子穆说着又指指天,“天热,你好好歇着吧。”
      “哎呀,今天哪儿都去不得。”周嬷嬷面色紧张,“吴公公一大早起来,两只眼睛肿得跟桃子似地,被虫咬了。”
      “被咬的是他又不是我,怎么就不能出去了?”
      周嬷嬷一跺脚,急道:“听说是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被那蛮婆下咒了。咳,那蛮婆还关在后院呢,谁晓得园子里还有没有不干净的东西?万一缠上殿下了可怎么好?听嬷嬷的话,咱们回屋去,嬷嬷给你讲故事。”
      子穆被她连哄带吓推回房里。周嬷嬷讲故事从来都只有三个,牛郎织女、嫦娥奔月、崂山道士,待她老生常谈一一讲完,一上午已经过了大半。子穆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枯坐无聊,无所事事,好不容易等到周嬷嬷乏了,打起盹来,他才瞅到空子溜达出来,往金乡住的如意馆去了。
      谁知馆内并不见表姐的人影,他问了一圈人,个个都支支吾吾。还是金乡的贴身侍女碧桃从耳房里冲出来哭哭啼啼道:“小姐被公主关到寒霜堂去了,到这会儿都没回来。”
      子穆慌了,回想起皇姐昨天教训自己的那番话,表姐铁定要倒霉了。也不晓得她吃了饭没有,睡得好不好?连忙令如意馆的侍女们备好金乡爱吃的糕点,装了满满一个食盒,拎起来就直奔寒霜堂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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