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鬼蜮伎俩(一) ...

  •   冬天来临的时候,秀秀已经开始读书了。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内侍就要按时唤他起床,风雨不改。待到梳洗穿戴完毕,助教已经在门外恭候多时。助教会陪他前往父亲和姐姐的宫室请安,然后开始一天的学业。受皇帝嘱托,身为首辅的太仓候同时还要挂名皇长子的讲师一职。当然,首辅日理万机,不可能日日亲授课业,故而需要助教从旁协助。首辅授课完毕,多由助教辅导皇子完成功课。进入学堂的那一天,父亲让十多位殿阁大学士在他面前一字排开,众人一一向他叩拜如仪,父亲说,方先生身为首辅,每天还需要处理很多政务。这些人都是学富五车的儒士,你就从他们中间挑选一位助教吧。
      秀秀向这些人看过去,有慈眉善目的,有神色端然的,他的目光蜻蜓点水般的依次略过他们,最终停留在一张令他倍感亲切的娃娃脸上。于是助教人选得以确定——翰林院修撰李东平。
      李东平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竟会被端王亲点为助教。虽然还是教书授课,但是教皇子的感觉跟教内侍的感觉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得任为皇子的老师是一种难得的际遇,即使只是一个小小的助教,却也是他日位极人臣的重要阶梯。他对命运的丰厚馈赠感到诚惶诚恐,惟有兢兢业业的工作方能舒缓心头的巨大压力。入冬以来,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在刺骨的寒风中等侯王爷的大驾实在是一件辛苦的差事。但他还是咬着牙,强忍过去了。现在,他的手脚上已经长出青紫的冻疮,肿胀、瘙痒,即使用药,也经久不愈。
      端王为此很过意不去,特意赐给他一双鹿皮手套。薄薄的,摸上去柔软细腻,手感极佳。虽然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也被史官一五一十的载于史册。凭良心讲,端王是个好学生,很好学,脑子也不笨。每天做完功课,还要自己练一个时辰的字。这么上进的小孩,要是生在寻常百姓家,怎能不招人怜爱?偏偏当了皇帝的儿子,小小年纪就要承担种种烦恼。端王偶尔也会不好意思的跟他诉苦,比如父皇隔三岔五的让他和常山公主陪自己用膳,他不敢吃,又怕父皇怪罪。父皇便让两个细心的尚宫娘娘当着三个人的面每盘菜都尝一口,他脸上的温和表情无法把他的心温暖过来,反而令他惶恐又畏缩,如坐针毡。此外每日晨昏例行的请安也是他的心病之一。用父皇的话说,那是每个皇子公主都应尽的孝道,加之他又是弟弟,所以少不得还要向姐姐屈膝。在他们面前,他从来不敢放松身心,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做错什么而遭到责罚,每一日都如履薄冰,简直不啻一种心灵折磨。
      去请安的路程很短,还不到一柱香的工夫。可是在秀秀眼中却是一条永远没有尽头的死路。走在这条路上,他从未轻松过,焦虑和恐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如临大敌。
      李东平也不免为之动容。他想让他稍微轻松一点:
      “殿下快看,那边有灰喜鹊呢。”
      他指着御道边的稀疏树丛,只见十来只灰喜鹊在其中飞行窜翔,间或伫立枝头,此起彼伏地发出嘎唧嘎唧的叫声。随后又骤然成群的飞走。然而秀秀却只是木然的抬起头,心不在焉的瞟了一眼。他总是心事重重,毫无兴致,惟有请安结束,他方能长长的舒一口气,如释重负。李东平不禁担忧,这样胆战心惊的生活,一个孩子究竟能忍受到什么时候呢?
      他的担心很快得到验证。
      这一天,他如常侯在公主的宫室外,端王已经进去了许久,仍然未见出来。莫非又被姐姐刁难了?他想起徽寿大闹朝堂的情景,心中不免生出一团灰色的疑云。他想请门口的内侍通融一下,让他进去打探情况。
      去去去,一边侯着去!内侍不耐烦的把他赶到白玉阶下,有些恼怒。公主是王爷的亲姐姐,姐姐和弟弟闲话家常,你一个外人,凑什么热闹?
      王爷进去许久了,再不出来会误了晨读的时辰!
      不就是认几个字吗?早一天认晚一天认有什么关系?又不能当饭吃。别给自己找麻烦,要是让公主知道了,不会有好下场的!
      李东平恼羞成怒,他不能再盲目的等下去了,直觉告诉他,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徽寿也没有见到秀秀,她懒得见他。每次秀秀来向她请安,她都要故意梳洗打扮许久,让弟弟一个人在外面跪着。宫女们在秀秀身边进进出出,偶尔一不小心还会踢到他,秀秀从来都不敢吭声。时间久了,也就没人把他当王爷看,大家都只当他是个没脾气的主,好欺负。秀秀习惯了他人的漠视。这一天他来得比平时稍早,宫女告诉他公主尚未起床,让他先在玄关内等候。于是他很自觉的走到屏风后,一丝不苟的跪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安静得如同一个白瓷娃娃,低眉敛目,一动不动,看上去很乖巧极了。一个小宫女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双精致的绣花寿鞋,她小心翼翼的偷瞟他一眼,然后鬼鬼祟祟的闪进内室。
      寿鞋是给死人穿的,姐姐要死人的东西干什么?
      但秀秀没敢往下想,他只盼望能尽早脱身。大约又过了一柱香的工夫,内室里传出一阵噼噼啪啪的拍打声,其间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方言,秀秀大约听懂一二:
      “打你个小人头,打到你永远无出头;打你个小人口,打到你饿死无得休;打你个小人肺,打到你有气无力透;打你个小人手,打到你断手乞街头;打你个小人脚,打到你有脚无路走……”
      他有些好奇,忍不住站起身来,蹑手蹑脚的走到门边,自缝隙中向内窥视。只见徽寿手拿绣花寿鞋正在狠命拍打一幅画像。画像上画着两个人,头部被一旁的小宫女挡住了,只露出身体。
      秀秀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他踮起脚,一定要看个究竟。
      徽寿气喘吁吁,她把寿鞋往地上一扔,然后歪倒在躺椅上:“接着打,不许停,打死这两个贱人,重重有赏!”
      小宫女不待徽寿讲完,已经迫不及待的表现起来,下手比主子更落力,且不忘出谋划策:
      “奴婢听说把口舌剪开,能让人不再搬弄是非,把肚子剖开,能挖出黑心,再把手脚剪掉,就不能到处乱跑了。”
      小宫女说得天花乱坠,连带手舞足蹈,一抬手,一转身,恰好让秀秀看见全部画像。
      那是他和奶奶的画像,上面还写了他们的名字。
      秀秀眼睁睁的看着姐姐用剪刀把他和奶奶的“口舌”剪开,然后“刨肚挖心”,“斩断四肢”。
      一种莫名的疼痛自心头扩散到四肢百胲,很真实,仿佛真的被利器重伤。他的脸抽搐着,鼻子酸酸的,眼泪不由分说的涌了出来。
      徽寿仍不解气,从躺椅上站起来,一脚踩在“秀秀”的脸上,眼中恨不得喷出火来,她用脚来回蹂躏画像,嘴里喋喋不休:“想当太子?做梦!还不如早死早投胎!”
      小宫女端来上好的龙井茶:“殿下消消气,外间的大人们都说子丘这名字不吉利,丘乃是小土堆,就是坟墓的意思。皇上给端王取这么个名字,就是打心眼里讨厌他,怨他不该活过来。”
      不该活过来!
      不合时宜!
      你多余!去死吧!
      一条小小的脚印忧伤的躺在雪地里,它们深浅不一,紊乱不堪,在冬日的阳光下渐渐化作一滩伤心的泪痕。

      秀秀失踪了。
      整整一个上午都没有人看见过他。在李东平的强烈警告下,徽寿的内侍指着后院雪地里那一排化开的小脚印道:“看清楚啦,是他自己跑掉的,兴许现在玩得正欢呢!”
      积雪已经化开大半,地面一片泥泞,李东平顺着混乱的脚印寻觅了许久,仍然一无所获。
      他觉得头顶上的天都要塌下来了。
      孝醇下令对皇宫进行地毯式的大搜索。然而,侍卫们不断来报,到处都找不到端王!翻遍了皇宫的每一个角落,耗子洞都没放过,可是王爷连个影子都没看到!
      一个孩子,能跑到哪里去呢?
      樱桃看着侍卫们在皇宫上下疯狂的搜寻,她想提醒他们,有一个地方,他们一定忽略了,他们应该去看一看。但没有人把她的话当回事,她是农夫的女儿,血统低贱,谈吐也就低贱,她的见解毫无参考价值。
      然而,整个皇宫中只有她了解秀秀,只有她知道他想要什么,会去哪里。
      她很快就在冷宫的梨树上找到他了。
      秀秀蜷缩着坐在梨树的枝桠上,满脸泪痕,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王爷!王爷!”樱桃在树下大声唤他,她掂起脚,眯着眼,很努力的向上看,秀秀实在爬得太高了,她只能勉强看到一个轮廓。“俺看见你了!快下来吧,人家都在找你呢!”
      “你走吧,别管我!”秀秀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说话的时候不自觉的把树枝抱得更紧了,“快走呀!别看着我,我要死了!”
      “俺不走,俺不能让你死在这儿!”樱桃倔强的跺着脚,她扯着嗓子向天空喊道:“快来看呀!王爷在这儿!他上树啦!”
      秀秀急了,吼她:“闭嘴,再喊我就跳下去!”
      “好好好,俺不喊,可你也不许跳下来,”她央求道,“你咋上去的,就得咋下来,不然皇上要找俺算帐的!”
      “他不会找你算帐的,他们都恨我,都巴不得我去死,”秀秀哀号着,简直哭成了泪人,“我娘就是从这棵树上摔死的,我想她,我要去找她!我不想活啦!让我摔死算啦!”
      他的一只脚已经伸了出去,手却仍然固执的抱着树枝,不肯放开。樱桃急匆匆的向院墙外跑去,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根长长的木棍,她在树下挥舞着木棍,把树枝打得劈啪作响,枯叶断枝落了一地。
      秀秀害怕了:“你别打,我害怕,我会掉下去的!”
      “你不是想死吗?那你还怕啥?”
      樱桃不理会他,越打越凶,秀秀吓得乱叫起来:“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我害怕,我下不来啦!”
      樱桃把木棍扔到一边,又将裙子系到腰上,她爬树的动作十分敏捷,不过眨眼的工夫便接近秀秀了,她向他伸出手来,可秀秀已是惊弓之鸟,他不敢妄动,把身下的树枝抱得死死的。樱桃只好侧身靠过去:“别怕,俺弟弟就经常上树,一上去就下不来,老让俺救他。”
      她把自己的衣带绑在秀秀身上,然后向下挪动身体,她轻拍他的背:
      “别往下看,跟着俺下去,俺就在你下面,你要是摔下来,俺给你垫背。”
      着地的那一瞬间,秀秀的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喜悦,虽然他不肯承认,但这种感觉却真实的扩散开来,紧绷的神经迅速松弛,脚下的地面仿佛在波动,他跌坐在地。
      樱桃把他搀扶起来,他的脸上、身上、脚上满是泥土和灰尘,她为他一一拂去:“别磨蹭了,皇上到处找你呢,快走吧。”
      秀秀猛烈的摇头,他哀求她:“我不能见他,求求你,别让我去见他。”
      “为啥不能见啊?”
      “因为,因为,因为……”
      他说不出口,恐惧和愤怒纷涌踏来,心中一片荒芜,不知从何说起。
      “有话直说!俺给你想法子!”
      樱桃很认真的拍了拍胸脯。
      僵持了一会,秀秀突然绝望的冲着樱桃喊道:“是姐姐……她……她想杀我!她用死人的鞋子打我和奶奶的画像,她恨死我了……”
      “你怕个啥?”樱桃严肃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猛的抓起他的手腕:“你越怕她越欺负你!你也是皇帝的孩儿,还是个王爷呢!不比她差!走,俺陪你告状去!看皇上咋收拾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鬼蜮伎俩(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