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东山再起 太仓候笑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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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养了一个月左右，秀秀终于能下床走动。樱桃是他唯一的玩伴。
他和她一见如故。
她哄他吃药，陪他游戏，亲密无间，几乎时刻不离左右。孝醇破例将她作为儿子的长随侍女留在宫中，吃穿用度不愁，不仅捡回一条命，还能拿月例银子，对一个乡下丫头来说能有这样的际遇实在有如神助。
唯一的遗憾是秀秀没有和父亲讲过一句话。
不管孝醇怎么哄他，逗他，他都不愿意和他亲近。
哪怕是最轻微的触碰，都令他如临大敌。他始终对他怀有深深的戒备，一双灵动的眼眸经常流露出恐惧和反感。
被自己的孩子怨恨，那种感觉是剜心的。孝醇为此夜不能寐。他想象着秀秀在冷宫中艰难的出生，默默的成长，年复一年，无人问津，卑贱如草芥。看上去弱不禁风，仿佛一碰就要碎，想不到竟能起死还阳。
他有什么过错？为什么要承担这样的命运？
历尽艰辛，自六道轮回中逃生出来，到底是为什么？是留恋世事？还是有什么未了的夙愿？人为什么要来到这世上？又将承担怎样的宿命？际遇、兴衰、爱恨、离合，缘来缘去，是否天意？
崔氏迷恋权位，清流徒慕虚名，这世上谁人不贪？
得了崔氏，又去招惹刘氏，是贪，见一个爱一个，得陇望蜀，是贪。贪德无厌，至令家变迭生，追悔莫及。
左右思量，彻夜无眠。
他在皇宫中四处游荡，像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满目皆是回忆，睹物思人，怎不令人心折神伤？
孝醇终于病倒了。
大丧过后，皇帝一连半个月都没有上朝，许多军国大事被迫搁置。这让官员们惶惶不安，他们聚集在丽正门外，请求探视，却屡屡遭到拒绝。唯一得见天颜的，只有太仓候。
“翌琨兄，谢谢你来看朕。”孝醇自卧榻上勉强坐起来，无精打采，整个人瘦了一圈。他一指身边的绣墩，“坐吧。”
“陛下请保重龙体。”太仓侯见他这般光景，心下甚为忧虑。皇帝的病恐怕一时之间是好不了的。眼下首辅之职又空缺着，这朝政该由谁来主持呢？
想不到，孝醇竟提蓄起精神，与他不谋而合：
“翌琨兄，这些日子以来，朕一直在考虑，该由谁继任首辅。思前想后，总是不甚满意。你可有什么中意的人选？”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问他？他可是景康争立中的罪臣呀。太仓侯面露难色。
“臣是待罪之身，不敢妄言政事。”
“说吧，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太仓候努力思索一番，有几个大臣的名字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旋转，他犹豫道：
“依臣之见，户部尚书刘大人为人谦和，办事干练，刑部尚书杨大人在百官之中也是素有名望的。”
孝醇听后，只是摆摆手，许久不发一言。
太仓候有些诧异，连忙道：“请陛下明示。”
孝醇闭目凝神了一会儿，幽幽言道：
“这些人，要么过于圆滑，要么沽名钓誉，论尽忠职守，有谁能与英瑞相提并论？如今的官员，弄虚作假的太多，让他们主持内阁，你叫朕如何放心得下？”
说到这里，他双眸浮光一闪，坐直了身子，恳求道：
“不如让翌琨兄出任首辅吧。”
太仓侯的脸皮哆嗦了一下，怔怔地问：“我？”
“对，就是你。朕自小和你相交，你的为人朕最清楚了，沉稳练达，温和谦让。景康争立那会儿，要不是母后逼迫，给你十个胆子，你也不敢支持孝恭擅自来京。罢你的官不过是做做样子，平息众议罢了。本来你的次辅当得好好的，接任首辅是理所当然的。如今英瑞走了，到是个机会。朕的心思你最明白，把内阁交到你手里，朕再放心不过了。”
“这……恐怕不妥吧。毕竟景康争立才刚过去。清流之中比微臣有声望的大有人在。若以微臣出任首辅，恐怕难孚众望，还望陛下另择高人。”
“清苑名流就那么可怕？翌琨兄，你太高估他们了。”孝醇嘿嘿一阵冷笑，自床头拿出清流们的认罪书，交到太仓候手上，“说与做永远是两回事。这个世道上，有人在说，说得冠冕堂皇；有人在做，做得肮脏透顶，然后反过来再说，依旧说得冠冕堂皇。”
话说到这个份上，太仓侯知道自己推脱不过，便改口道：“既然陛下瞩意于微臣，那么微臣自当殚精竭虑，竭尽所能。但微臣在上任之前，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陛下恩准。”
“翌琨兄请讲。”
“如今陛下膝下已有两位皇子，东宫之位不应再长久空虚下去。微臣唯愿陛下能早立太子，安天下，定民心。若长此以往，必定导致党争，届时各个不同阵营的臣僚们便会以册立太子为由互相诋毁，攻击对方。最终导致朝廷上下一盘散沙。臣子们各顾妻儿老小，不复为陛下效力；西南鬼方，频频扰我边界，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如不尽早册立太子，绝了某些人的幻想，则敌攻于外，民攻于内，必是败亡之道。”
孝醇又沉默了，太仓候这番话把现在已经面临和未来可能出现的局面分析得头头是道，只叫他不得不心服口服。
他无可奈何的问：
“以你之见，朕该册立谁为太子呢？”
太仓侯用眼角瞥一眼孝醇的脸色，不敢作声。
孝醇对他的心思自然是了然于胸，但他有他的打算：
“皇长子虽然年已八岁，但尚未读书，若册为太子，为时尚早。眼下他身体也没完全恢复，平日里情绪又不大稳定，易受惊吓。册立东宫礼仪繁复，恐怕一时之间，他承受不了。这样吧，你我二人各退一步，朕将两位皇子同时册立为王，皇长子为端王，赐名子丘；皇次子为睿王，赐名子穆。你继任首辅，主持内阁，如何？”
皇帝已经把话挑明，太仓候便也只能见好就收。这首辅一职，他当定了。他隐约预感到，未来的路，满是鲜血和荆棘。
孝醇却安下心来，太仓候是他从小玩到大的伙伴，有他在内阁主持大局，文官们若想再闹腾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内侍端来茶点，两人又谈了些家常话，太仓候正欲起身告辞，孝醇突然拉着他的手，满面伤感的说道：
“朕这一次病得很厉害。她活着的时候，有一次朕病了，她把两种药都试过了，选择效果好一些的那个给朕，现在她不再了，朕这个病一时半会是好不了了，从今以后，早朝就免了吧。所有的折子，你们内阁先拿个主意，然后拿来给朕过目，如果可行，朕就朱批准了，如果还有异议，就驳回内阁重拟。一般的小事照祖制办就行了。遇到大事，朕再来召开御前会议也不迟。”
太仓候当然知道孝醇口中的她指的是谁，但若要因此免去早朝，不免又要落人口实。他想说服皇帝打消这个念头，孝醇却挥挥手，递给他一道拟好的圣旨：
“你不是英瑞，多说无益，去吧。”
丽正门外，群臣都在犯嘀咕，太仓侯进去许久，怎么还不见他出来？皇帝会不会让他继任英瑞的空缺？可他不是才刚刚下野，难道又要复起？这也太快了吧？他不过是靠了太后的裙带关系扶摇直上，向来胆小怕事。清流们当日举事，他人在哪里？天下人都知道，英阁老是为了国本而死，死得其所，如果他的继任者不能以他为榜样，那么他就是尸位素餐，无法在首辅的位置上立足。众所周知，太后是支持皇长子的，作为太后的侄儿，他又怎能和自己的靠山唱反调？
众说纷纭，直到太仓候手持圣旨，出现在众人眼前。
“奉天乘运，皇帝诏曰：朕连日来重病缠身，无力视朝。从即日起，免去早朝，各部官员照常办公，如需批示，可上呈内阁，由阁臣转呈御前。太仓侯方翌琨沉稳练达，温和谦抑，有长者之风，特命其出任内阁首辅，加太子太傅，钦此。”
丽正门下一片哗然。皇帝要无限期免去自己的职责，新上任的首辅又难孚众望，这天下还能太平几天？
“诸位同僚，从今日起，我方某人奉旨出任内阁首辅，日后还望各位鼎立相助，各司其职，各尽其能。”太仓候扫视众人一番，又补充道：“翰林院编修李东平接旨！”
无人应答，李东平正聚精会神的听几个同僚小声议论当前时局。
“翰林院编修李东平接旨！”
太仓候把声音提高两档。李东平这才回过神来，当下心头一惊，连忙出列。
“翰林院编修李东平，博学有才辨，忠于操守，淡泊名利，堪为重用。迁翰林院修撰，赏银五十两，钦此。”
李东平做梦似的自太仓候手中接过这道圣旨，脑子一片空白。
太仓候笑眯眯的叮嘱道：“好好干，有你的出头之日。”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东山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