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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死谏 遇父弑父, ...

  •   日暮西沉,大小官员逐渐散去,英府安静得可怕,死气沉沉,惟有偶尔的一两声鸟鸣为这偌大的宅院带来一丝生气。
      英珞今天的收获不小,抓到两只灰喜鹊,一只画眉和一只暮鸦。那暮鸦戚戚惨惨地聒噪,令人心烦,便索性放掉了。他提着鸟笼,经过父亲的书房,被常伯拦住。
      “这是老爷的药,端进去吧。” 常伯递过来一只药碗,顺手就把鸟笼子拿走:“别玩了,老爷心里烦着呢。您收敛些,别惹他生气,他这病不能动怒,您又不是不知道。”
      英珞撇撇嘴,十分扫兴,正要进屋,常伯又叮嘱道:“不要和老爷置气,顺着他——”
      “谁在外面?”
      “是我。”英珞应了一声,径直进去了。
      英瑞的房前挂着一幅自勉联:
      干国家事,读圣贤书。
      父亲矗立在联前,满腹心事。
      英珞把药放在书案上。案几上摆着一只黄花梨木匣,镶有铜制圆形面叶和拍子,上了锁。两侧又安上了铜质提环,很旧,像是祖传的,但他从没见过它。
      父亲转过身来,语调含怒:
      “前些日子,是你私自做主把各部官员拒之门外的?”
      “大夫说您一定要静养。”英珞垂目,脑海中全是父亲发病时的痛苦情状:整夜整夜的咳,只能端坐着,将头向前俯,双肩耸起,靠双手撑着膝盖保持平衡,喘息气粗息涌,许久方能缓解。自从当上首辅以来,父亲日渐憔悴,发病的时间越来越长,听御医说,这病非得寻一个山清水秀的善地,安心静养,不宜动怒,不宜操劳,如此或可活到花甲之年,否则,命不久矣。
      “好大的胆子……”一句话还没说完,英瑞自己反到先咳起来,英珞赶紧扶他坐下,为他捶背。良久,他缓过气来,摇头叹息道:“也罢,为父算是看透了。”
      “趁热喝吧。”英珞把药过去,又趁机道:“既是看透了,就辞了这劳什子的首辅,咱们也好回越州老家养病。算起来离家也有十年了,可我到现在都记得,老家门前绿水晶莹,石桥飞架,轻舟穿梭,气候也比京城好百倍,您要是回去,病一定会好的。”
      见父亲喝完药后不置可否,英珞又道:“一壶之酒,足以养性;一箪之食,足以怡形。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却,忽然而已。这些都是您教我的。可我从记事起就看着您每日清晨即起,除开办理公务就是读书作文和自我反省,用心过甚,又时常眩晕失眠,加之气疾缠身,这种日子您还没过够吗?官场就那么值得您留恋?御医说您要是再这么下去,恐怕就……”
      就时日无多了。他把最后几个字咽了下去,借着夕阳余晖,英瑞看到儿子紧咬下唇,握成拳头的手微微颤抖,满脸忧虑。这个孩子从小就不爱读书,好动贪玩,为此没少挨打。自从母亲去世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听他一次说这么多话了,何况句句都是发自肺腑,真心实意的关切。不由得眼中一阵酸涩,他喃喃自语:“如今的局势不行。把这阵子熬过去再说吧。”说着头又疼了起来,忙用手按住太阳穴,英珞见状,赶紧铺了床,扶他躺下。
      “把灯点上。”英瑞还不想睡,勉强坐起来,一指案几上的黄花梨木匣,“拿过来,自己打开看看。”
      英珞依言照办,匣中装着几张发黄的田契房契,他一脸疑惑的望向父亲。
      “这张是洋田五百亩,属上田。这个是沙田,二百亩,属中田。还有,这是一处柜田,一百亩,不多,可种果树杂粮。另外越州老家也有一处山林和两处宅院。大部分是祖上留下来的,只有那两处宅院是为父买的。现在你也看到了,为父除了每月俸禄,并无其他积攒。你要是实在无心功名,守着它们庸碌的过一辈子也没有问题。如果你还想有所作为,就趁现在多读点书吧。”
      父亲说话的神态很奇怪,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但就是让英珞惴惴不安。因为不爱读书,父亲对自己失望由来已久。可是他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流露出这般无奈的眼神,那表情看上去了简直了无生趣,心如死灰。
      “田契房契都交给你了,好生收着。这几日为父还有事要办,你不要懈怠了自己,用心读书。”
      父亲目光如炬,似做了一个天大的决定。

      二十七日停灵过后,进入寒露时节,鸿雁来宾,菊有黄华,天地间一片凄凉萧索的景象。
      殡殿内鸦雀无声,妃嫔命妇按照尊卑次序各就各位。她们皆素服,麻布盖头,麻布衫裙鞋,去首饰脂粉。
      礼官一声令下:“请为夫人举哀。”
      于是自上而下,每人号哭十五次。全体人员动作协调,井然有序。一哭皆哭,一止皆止,犹如礼乐。
      崔氏的尸身已经被金缕玉衣包裹——据说玉能寒尸,穿上它便能金身不腐。从遥远的地方运来玉料,通过一道道的工序把玉料加工成为数以千计、大小、形状各异的小玉片,再经过磨光钻孔,以金缕编缀成衣,个中艰难,不言而喻。
      崔氏的脸尚暴露在空气中,留待亲人作最后的告别。徽寿将一只白玉蝉亲手放入母亲口中。此物名为饭含,为的是不虚死者口实,且蝉能蜕化更生,借玉石不朽,冀望于尸身不腐而鬼魂出窍再生。
      礼官呈上面罩,交由孝醇亲自盖上。
      他拿着面罩,久久不肯放手,他要把这最后的印象永远刻在心上,极深极深,至死也不能忘。
      礼官只好低声催促:
      “陛下,时辰已到,夫人该上路了。”
      他充耳不闻,眼睛停留在一个小黑点上。
      那只小黑点缓缓移动,从脸颊到鼻翼,懵懵懂懂,无助前行。
      是一只蝼蚁,微不足道的生命,朝生而暮死。
      他把这微末的生物接到指尖,审视良久。然后带着它走出殡宫,走下台阶,将它小心翼翼的放归地面。
      蝼蚁彷徨上路,开始不可知的生命之旅。
      他双手合十,不动,目送它艰难远去。
      蝼蚁求食避死之状,于人何异?
      人生在世,恰如蝼蚁前行,穷其一生,走过的也不过方寸之地。
      孝醇轻叹一声,将面罩盖在崔氏的遗容上。
      曲已尽,缘已灭,离别终究难免。
      “不好啦!不好啦!”
      一名内侍狂奔至孝醇面前,跌跌撞撞,上气不接下气:
      “英阁老,他……他把自己吊城门上啦!”
      如同五雷轰顶,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这不要命的老匹夫……”孝醇在心里怒骂,转身对礼官吩咐道:“先停一下,朕去看看。”
      在众人的注目下,他缓步离去,一道宫门合上了,挡住身后的视线,他开始急走,迎面扑来一名官员,他跪倒在他脚边,拦住他的去路,汗流满面,大叫:“长幼有序,尊卑有等,同为庶子,次子之母岂能凌驾于长子之上?一旦皇家开此先例,则伦理纲常尽废,庶民百姓皆可效仿,卑下冒犯尊上,妇人违逆夫君,愚民顽抗胥吏,天下大乱矣……”
      孝醇充耳不闻,自他身畔飞奔过去,须臾,前方又闯来一个拦路虎:
      “陛下听臣一言,则有泰山之安;不听臣言,必有累卵之危……”
      话未说完,孝醇又穿越了一重宫门,眼前突然蹿出一个人来,二话不说,扑上去咬住他的丧衣不放。孝醇大怒,使劲甩开,顿时扯掉两个门牙,那人吃疼,满口是血,虽然说不出话来,却仍然一个劲的叩头,直至额头出血。
      孝醇暴怒了,喝令左右将之拿下,之后一路狂蹿,直至丽正门下,方才止住脚步。城门下稀稀拉拉跪着几个清流官员,声势大不如前。大多数人自签署认罪书后,便被剥离了道德外衣,虽然自觉颜面无光,却也不会再来生事。他仰首望去,英瑞一身丧服,披头散发,用一跟粗麻绳倒吊于城门之上。再往上看,城楼上还有一人,手持利刃,时刻待命——是常伯。
      李东平就跪在他脚下,将一份谏书高擎过头。在他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围观百姓,他们天不亮就来此恭候,本以为能目睹皇后出殡的盛况,谁曾想竟会赶上这么一出好戏,一时之间,异常兴奋,左右忖恻。
      英阁老能改变天子的意志吗?如果不能,他真会为了伦理道义,一头撞死,肝脑涂地?他们会见证一个圣人的诞生吗?
      但不论结果如何,他们即将看到的,必将是本朝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孝醇咬着牙,强压怒火,打开谏书,内容如下:
      “臣内阁首辅英瑞,泣血恳告: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琅琊夫人崔氏者,生为贱民,世代操持隶卒娼优之业,人非和顺,入门见妒。一朝得幸,掩袖工谗;口蜜腹剑,狐媚惑主。加之枭獍为心,豺狼成性;至使后宫祸乱迭生,天子骨血尽遭屠灭,社稷震荡,国阼危矣!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陛下长子,幽居上阳别宫;崔氏外姓,委以军国重任。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怨怒作孽,必遭报应。而今暴亡,实乃罪有应得,死有余辜。如此妖孽,焉能德泽天下,福佑万代?陛下倘能幡然悔悟,明辩是非伦常,断绝追册之意,别尊卑,明贵贱,则天下万民幸甚,祖宗之基业亦幸甚!”
      匆匆过目,满纸皆为污蔑,孝醇火冒三丈,青筋暴鼓,手指纂进谏书里,几乎要将它撕碎。
      但眼下最重要的却是如何尽快摆平这个僵局——总得有一方作出让步。如果因为追册皇后引发流血冲突,那么众目睽睽之下,朝廷失去的将不仅仅是体面。
      是屈服妥协还是一意孤行?
      进退两难。
      其实,无论选什么,都是错。
      一场悲剧再所难免。
      孝醇焦头烂额。
      同样面临绝境的,还有整个崔氏家族。那至高无上的权利到手在即,虎口夺食,焉有活路?遇父弑父,遇佛弑佛。狭路相逢,只进不退。任何存心阻挠之人,一律格杀勿论!
      崔皓凑到孝醇身侧,附耳低语:“英阁老患有气疾,再拖下去,即便不掉下来,怕也撑不了多久。末将以为,陛下一边稳住阁老,一边着人登楼营救才是上策。”
      “也好。”孝醇点点头,忽然警觉的盯着崔皓道,“你不要插手,出了事可说不清楚。朕让别人来。”
      崔皓连忙退到一旁,眼睛却一直不离皇帝左右。都到了这个份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插手,岂不坐以待毙?老远扫视一番皇帝正在耳语的几个内侍,个个都叫得上名字,其中三个年纪大点的平日里可没少收他的馈赠,关键时刻该出把力吧?果不其然,内侍们各自领命散去之后,最年长那个故意大步从他身畔经过,只匆匆一个照面,两下心思已然明了。
      英疯子,今日你必死无疑!
      当下招来几个羽林卫旧识,指手画脚一番,各人心领神会,阴谋实施“营救”。
      孝醇走到英瑞头下,双目死死盯着他,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缓:
      “阁老以性命要挟于朕,是想陷朕于不义,置天下万民于不顾吗?”
      英瑞闭着眼,不回答,纹丝不动。
      孝醇向城楼上张望,几个死守城楼的文官全被制服,一班羽林卫已经控制了整个丽正门,只剩下常伯孤军奋战。
      他继续攻心:
      “连日来,因爱妃丧葬一事,已经闹出许多事端,京城人心浮动,谣言漫天,朝廷颜面扫地,威信全无,身为内阁首辅,不思补救之策,反到带头滋事,是何居心?”
      羽林卫中有人拉满弓弦,瞄准常伯。
      孝醇盯着他们,心提到了嗓子眼。
      英瑞的眼睛缓缓睁开,透过孝醇的眼神,感觉到阴谋的气息。他大喊:
      “小心暗算!”
      常伯触电般的扭过头来,那一箭射偏了。常伯把刀刃架在绳索上,割破表面的纹理。
      英瑞在半空中摆动,他感到阵阵眩晕,孝醇的身影在眼前晃来晃去,摇摆不定,恰如他的性格——缺乏坚强的毅力,易受动摇。只要他的臣下不顾一切的反抗,他就不得不屈服。英瑞太了解他了,只要继续坚持自己的立场,必能改变孝醇的初衷。
      他张了张嘴,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胸口上堆满了巨石,越来越沉,喉咙窒息,仿佛被一只大手掐住,拼尽全力,他喊道:
      “陛下不……不要忘了,你能位列九五,并不是因为你德才兼备!是你的血统,因为……你是先帝的,嫡长子!如今陛下动……动了废长立幼的心思,就……是不德不义!天下万民,必……必将视陛下为,无道昏君!列祖列宗亦将痛哭于九泉!陛下坐此帝位,于心何安?”
      九五至尊的帝位,坐起来感觉可不那么美妙。
      孝醇心头一阵酸楚。他不能给他挚爱的女人一个名分,不能把国家这份贵重的家产交给自己喜欢孩子,对他而言,连走出京城都是极其困难的。他的活动空间被局限在皇宫的高墙之内,他的无上权威来自于群臣的跪拜,他的一言一行,均要比照圣人。他没有人身的自由,更没有思想的自由。他必须按照群臣的意志行使皇帝的权威,任何人之常情的表露都会成为群臣进谏的口实。
      他是皇帝,还是囚徒?
      这样的生活,他受够了!
      他摘下乌纱翼善冠,仰首,咬牙切齿,对英瑞恨道:
      “朕数到三,你若执意寻死,朕也不当这皇帝了!”
      群情哗然,臣子可以辞官不做,天子若要离职,这天下又要交与何人?
      自古以来,权利一旦离手,命运便也俯仰由人。
      孝醇若不当天子,普天之下,还有他立锥之地吗?
      英瑞认定他虚张声势。
      事已至此,索性把心一横,闭上双眼,决不让步。
      汗液顺着鬓角流进头发中,太阳穴鼓涨,胸肋涨满,呼吸成为一种沉重的负担,被绑住的双腿已经麻木,人如同悬浮在空中。
      孝醇目光凶狠,冷然发令:
      “一!”
      英瑞无动于衷。
      一阵寒风呼啸而来,吹乱众人的头发,心弦也颤抖莫明。来不及整理发丝,又被吹得更乱。孝醇任由乱发无情的鞭答他的脸,僵硬的仰着头,眼睛烧得血红:
      “二!”
      英瑞依旧紧闭双眼,心如磐石。
      风更大了,孝醇把乌纱翼善冠猛掷在地,拼命的咆哮:
      “——三!”
      乌纱翼善冠落地无声,滚出几丈后,在一个内侍的脚边停下,内侍想拾起它,却被孝醇厉声止住:
      “不许拣!”
      事不过三,最后的机会已经错过,他对李东平下令:
      “拟旨!”
      声音杀气腾腾,李东平整个人都被震慑住,痴痴的愣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来。
      孝醇从不曾这样愤怒过。他说到做到,绝不食言,自己罢免自己:
      “朕自即位以来,纪纲法度、用人行政,不能仰法先帝……
      众人目瞪口呆,惊疑不定。
      皇帝要是挂冠而去,岂不等于让天下臣民失去父亲?
      常伯的手剧烈的颤抖,他流着泪,用沙哑的嗓子哀求英瑞:
      “老爷,别逞强了,别逞强了……”
      皇帝终究是皇帝,哪有说不干就不干的?
      绳索晃动了两下,英瑞猛的争开眼,见常伯擅自做主,把他往上拉。头底下孝醇的声音也越来越急:
      “贤德诸臣,或历世竭忠,或累年效力,朕不能信任,以致有谏不纳,有才莫展……”
      这老仆,真是越老越犯昏,他想破口大骂,但喉管却似乎被什么东西全部堵住了,噎得喘不过气来。他拼命扭动身体,常伯顾不了那么多,生怕出事,刀也扔到一边,一心只想着把老爷救上来。
      机会来了!就是现在!
      一群武人冲上去,手起剑落,常伯倒地,绳索断了。他是最好的替罪羔羊——反正也是死无对证。
      “呀!――”
      英瑞肝脑涂地,面目全非,一双眼球外露,瞪得老大,恐怖至极。是不可置信还是愤怒不甘?
      万分凄惨,死不瞑目。
      他恰恰摔死在孝醇脚边。血渐渐扩散,染红孝醇的鞋底。
      又一个圣贤诞生了。

      丽正门下留有英瑞的血迹,深红的颜色,渗入石头地的纹理中,密密麻麻的分布着。内侍们想尽各种方法去冲洗,血丝非但没有蜕去,反而越来越密,向四面八方扩展开来,如同一张会生长的网,这真叫人不寒而栗。
      宫里的人纷纷谣传,英阁老是睁着眼睛死的,他不能瞑目,除非皇上回心转意。那地上的血网能够辟邪。日后若有奸佞小人进宫,必遭血网镇伏,永世不得翻身。
      连孝醇也对此深信不疑。
      那染血的地面成了他的一块心病——他再也不想从那里经过了。
      现在,他满心愧疚,不想见任何人。
      但有一个人,他不得不见——英瑞的独子英珞。
      揭开覆盖在父亲遗体上的白布时,英珞整个人都僵住了,呆呆的立在原地,双肩不断抽搐,迟疑了一会,便直挺挺的跪倒在地。
      他用颤抖的双手把白布重新盖好,发出撕肝裂胆的号哭。
      孝醇一直在门外默默注视着他孤独的背影,不敢上前打断他。
      英珞看上去只比徽寿略大一些,还是个孩子。他的母亲过世多年,除了父亲,身边再也没有其他的亲人。
      从现在起,他是孤儿了。
      孝醇的太阳穴火辣辣的,一种强烈的负罪感涌了上来,如哽在喉,他觉得自己没脸见他。
      他是凶手。
      英珞哭了许久,一旁的内侍实在看不下去了,一个劲的跟他使眼色,他这才会意过来,收敛了情绪,转身欲拜,面前却已摆好了一张椅子。
      孝醇温言宽慰:
      “坐吧,不必拘礼。”
      英珞也不推辞,落座以后,一直盯着孝醇,双目潜藏恨意。
      孝醇忐忑不安,不敢看英珞的眼睛:
      “你父亲走了,朕很难过,好比失去了一根肱骨。历经三朝,他的政绩、道德、文章都远胜同辈中人。当年朕没有用他,现在回想起来,实在遗憾。他对朕从来都是呕心呖血,竭尽忠诚。为社稷江山,天下苍生,鞠躬尽瘁。”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踌躇着试探:
      “朕打算追赠你父亲为太师,谥号文贞。”
      太师是正一品大员,文官集团的最高头衔。许多人苦心经营,阴谋诡计,算计一生,到死也未必能获如此殊容。卫朝自开国以来,能位列太师的,也不过区区八人。
      然而意外的是,英珞竟然想都不想,一口拒绝了。他直视孝醇的眼睛,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家父想要什么,陛下应该心里有数。”
      英珞顽固的认定,一切都是假的,皇帝只不过是装出一副兔死狐悲的姿态罢了。他不能接受这样惺惺作态的道歉,他的回答直截了当:
      “家父决不会为了一个太师的虚衔而死,他从不看中名利,请陛下尊重他的选择。”
      孝醇哑口无言。
      英瑞的死成为他此生最大的污点,这昏君之名,他是永远也洗脱不了了。崔氏亦被视作祸国妖孽,恶名暴增。追册之事只好作罢,她仍然得安葬在邙山脚下的妃子林中,坐南朝北,与孝醇的皇陵隔水相望。
      他们被分离开来,直至永远。这让他很绝望,就仿佛身体的某一部分已经死去了一样。
      小孩是不可能理解这种心情的。
      孝醇不想和他生气,他从袖子中拿出英瑞的谏书,轻轻抚着沾了血迹的表面,很艰难的说道:
      “你父亲生前的建议,朕大都虚心采纳。放心吧,这最后一本染血的谏书,朕已经准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下来,深吸一口气,自嘲道:“他嬴了,他的死,朕难辞其咎。”
      英珞看见孝醇的眼中隐约有泪。他怔了怔,一种心酸的感觉不由分说的涌上心头。他转过身去,向父亲的遗体拜了三拜,发出呜呜的、压抑的哭声。但他马上狠狠擦去眼眶中的泪水,他不想在仇人面前落泪。
      孝醇见他这样,心里更加难过了,他想拍拍他的肩膀,手已悬在半空中,又觉得不妥,只好硬生生的收回来。他用极诚恳的语调继续:
      “没有你父亲,整个朝廷就好象失去了脊梁,东倒西歪,不知该往何处去。这样吧,朕想在你家门前立一个下马坊,供后人瞻仰纪念你父亲。他是天下人的表率,这不止是朕的意思,也是整个朝廷的意思。请你一定要答应,不然朕这辈子都不能心安。”
      英珞不吭声,算是默许。作为弥补,孝醇还想给他安排一个大好前程:
      “等你父亲的丧事过后,朕就送你去弘文阁与皇族子弟研习经史。他日出将入相,你父亲也能含笑九泉了。”
      “功名利禄不过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一旦进了官场,无非明争暗斗,权谋倾轧,如此劳苦一生,到头来还不是化作一抔黄土,有什么意思?”英珞把目光转向父亲的遗体,不无感慨道:“草民自幼胸无大志,闲散惯了,陛下的心意,恕草民无法领受。”
      这大出孝醇意料之外,他开始重新审视眼前的少年,眉目清朗,轮廓分明,眼神却格外倔强,这真像他父亲。小小年纪,竟然已经把功名利禄看得这么淡,可怜满朝文武却反倒不如一个孩子。
      “既然不想出仕,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越州老家尚有祖上留下的产业,丰衣足食大概是够了。”
      孝醇长叹一声,婉言相劝:“朕明白你此刻的心境,你既然认定仕途险恶,刚才的话,就当朕没有说过。但人生在世,终究是要有所作为的,谁愿意浑浑噩噩渡此一生?你既然无意科举,那么可曾想过习武?”
      稍顿,观英珞容色,他继续道:
      “朝廷不仅需要文臣,如今边患年年,更需要能克敌应变,守土安边的武将。以你的个性,想来是不拘泥于俗礼的。况且习武之人,讲究的是团结合作,谙晓韬略、明习战阵。想必这些更合你心意吧。”
      见英珞陷入沉思,孝醇赶紧加一把劲,出言宽慰:“眼下最重要的是把你父亲的丧事办好,其他的事,朕来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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