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蝴蝶》合十归一

2、第二章

　　我们到了汇峰酒店正好是下午三点，还没有到饭点，就陆陆续续有人来订桌，中午吃饭的人还没有走完，晚上聚餐的人已经到了。我跟着他上二楼，楼梯拐角处碰上一个女生，他看起来和她很熟，我不禁在身后暗暗关注，女孩围着棕色围巾，卡其色长裙，身形细挑，柔和的脸上被橘黄色的灯笼罩显得柔和平静，我们彼此微微点头问好。
　　“好久没见到你了周韵，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两天带着学生去参加了一个舞蹈比赛，今天刚比完回来，而且过两天就是他生日了，等他生日过完我就走。”周韵淡淡的笑容，语调平稳，却让我身边这个男人的笑容变得有些不自然。
　　“耿程程，该放下了。”听到这句话，小蓝勉勉强强的咧了咧嘴角，轻轻摇了摇头，直到周韵离开他都站在原地，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我知道了小蓝原来叫耿程程。
　　“耿，程程？”我试探的叫了他一声，他回过神来，冲着我抱歉的笑了笑。
　　“不好意思啊，那个，现在人还不是很多，我们找地方坐下，我继续给你讲吧。”
　　我们在二楼靠着落地窗的座位上坐下，透过落地窗可以正好看到外面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辆。

　　他其实在知道自己是被拐卖到这里来的以后，第一反应其实是他的亲生父母会不会很有钱，后来他又想他们是真的不想要他将他卖掉的还是他自己走丢的？这两种情况其实完全不一样，但他想着总要找找试试，就把自己的所有情况都上报给了警察局。
　　“嗯，这是很正常的做法。”我说。
　　“但是饺子馆被烧了，那他住哪？继续回舞蹈学校吗？”我追问道。
　　办完葬礼以后，两个姐姐拿了钱去广东打工，他借住在姑姑家，但是姑姑家的空间也很小，没有单独的房间给他，他就只好每天铺个毯子在姑姑家的客厅里将就度日。
　　姑姑身体干瘦如柴，一米五几的个子乍一看好像每天都吃不上饭。因为信佛家里弥漫着一股烧香的味道，和丈夫的关系并不好，丈夫酗酒抽烟，只要不工作就去和一群中年没工作的男人们混在一起，打麻将玩牌就是他的全部生活。
　　耿程程那天没有赶上去参加舞蹈比赛的车，他也再没有钱去支付起自己的舞蹈学费，高中老师并不知道他们家的情况，只是这两天总是催他让他赶紧回来考试，姑姑家中每天的气氛都很奇怪，所以白天去学校，晚上回来睡一觉就是他目前最好的安排。
　　姑姑给他配了一把钥匙，他每天下了晚自习回来就快十点了，平常这个时候姑姑已经睡了，可是那一天姑姑守在门口等着他，楼道只靠一个快要烧化了的电灯泡照亮，姑姑驼着背，身上披着一个起球、变得干巴巴的毛毯，她半掩着房门，在楼道里慢慢的来回踱步。
　　“姑，怎么在门口？”陈学彦刚上楼就止不住的咳嗽。实在有些呛，准是姑姑又在烧香，只不过今天烧的更旺了些。看到姑姑站在门外，说实话他有些忐忑，对于这个外来人来讲这个家里所有人的异常行为都对他有威胁，寄人篱下只能活得小心翼翼。
　　“学彦啊，跟姑姑一起下楼走走吧，门半开着，一会儿你妹妹回来也能进来。”还没等学彦答应，姑姑就拉着他的手往楼下走。姑姑和学彦的手都冰凉，两个手都很凉的人紧紧握着也无法传递温暖。
　　“最近在学校还好吧？这么长时间没回学校是不是挺不适应的？”姑姑问的小心翼翼，拽着学彦坐在门口的石墩上。
　　“挺好的，我跟同学们关系也挺好的。”他心虚的摸了摸鼻子，怎么会挺好的，学校里没有一个朋友、每天上课都像听天书、以前学舞蹈大家会觉得他和普通的学生不一样，虽然和他不熟但至少有些佩服，因为他有别人没有的一技之长，但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
　　“你妹妹跟你一样，这都高三了，不过她成绩不行还总是贪玩，跟你比起来啊真是让我跟你姑父担心。”
　　“妹妹每天都在学校学习到很晚，肯定没问题。”陈学彦第一次学会怎样客套就是在姑姑家。
　　“你记得你小时候老是来姑姑家玩，当时说以后要给妹妹买好多好吃的，把你妹妹高兴的啊，还开玩笑说我以后肯定嫁给学彦哥哥，你还记得这些吧，不过你当时年纪小应该不记得了，你妹妹应该也不记得。”姑姑自顾自的说了一大通，说得眉飞色舞，但自始至终都没有看陈学彦一眼。
　　“小时候什么都敢说，当时觉得除了爸妈，最亲的就是姑姑，姑姑的女儿就是我最喜欢的女孩子。”学彦说得声音很小，他很少说这种腻人的话。姑姑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接话，只是静静的低头看着披在身上的毛毯被风吹起。
　　“学彦啊，姑姑一直把你当成亲侄子，你爸妈也把你当成亲儿子，所有好东西都给你。”
　　“我知道。”
　　“妹妹高中毕业是要上大学的，女孩子上大学要买好看的衣服，化妆品，万一考到不好的学校又要一大笔学费，姑姑家里的条件你也知道，姑姑是非常喜欢你的，但姑姑没本事...”姑姑越说越激动，声音哽咽，眼泪瞬间淌下来。学彦说不出话，他愣在原地，半天做不出一个表情。
　　学彦当然明白言外之意，但他不敢回应，不敢起身就走，去哪啊？他不知道。
　　他想跪下来请求，请求姑姑的可怜和收留，但他知道没用的，成年人的决定充满了太多的考量，既然自己已经被抛弃，又怎么可能有位置再挤进来。
　　“我该去哪？”这句话他刚想问出口，但还是止住了。一个已经把自己抛弃的人又怎么会考虑他该去哪？他只是在知道自己再次无家可归的一瞬间觉得很委屈，他静静的看着姑姑低下头抹泪，没有上前安慰。
　　“学彦，今天再睡一晚，明天姑姑和你一起去找地方。”
　　学彦摇了摇头，“不用了姑姑，我也付不起房费，我去同学家睡。”
　　姑姑开口还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她想要去摸摸学彦的头，但手悬在半空还是放下了，姑侄两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学彦始终觉得姑姑不是不爱自己，是没钱。没钱，就没办法爱。
　　学彦跟在姑姑身后上楼，妹妹已经回家，把自己锁在屋子里熬夜学习，姑父站在家门口，看到陈学彦时很惊讶，一把将姑姑拉进房间里，房间里传出姑父的大嗓门：“你怎么又把他领回来了？当年要不是你，能有那么多麻烦...”
　　“你说什么呢，孩子还在外边呢！”这是姑姑第一次对姑父这么大声的喝止。
　　学彦看到客厅里自己的床铺已经被收起，敞开着的家门钻进股股寒风，陈学彦单薄的校服支撑不住刺骨的寒意。
　　“姑姑，我今天就去同学家睡了。”陈学彦冲着卧室的方向大喊了一声后迅疾跑下楼梯，他听到身后姑姑在楼道里大声的叫喊自己的名字，空荡的楼道一声声的回音，但回音停止，传来了家门紧闭的声音，后来一片寂静无声，只有寒风咆哮似的叫喊。
　　他缩在楼梯间冷笑，所谓舍不得也不过于此。

　　“我觉得一定是他姑父让姑姑把陈学彦赶走的。”我对耿程程讲。
　　“这个世界，你所看到的、听到的都不一定是真的，你看过《罗生门》吗？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视角，所有人都在为自己辩解，每个人都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所以很多事情，只有结局没有答案。”耿程程点燃了一支烟，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出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