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与盈月》偊鹿氏

12、第 12 章 在那之后，

　　在那之后，悬鼓再也没有消失过。长久的相互陪伴使两人形成了一种默契。华魄在上课时，悬鼓不会打扰华魄，她会在离开教室，到处寻找她丢失的八音盒。当华魄结束了课程或者在自习时，悬鼓便会回来陪着华魄。
　　华魄从来没有感觉到如此自在，悬鼓的陪伴令叨扰她很久的噪音减少了不少，就连她的睡眠也变好了。渐渐的，过去的她不会浪费一分钟在学习之外的事情上，而现在她甚至愿意留出很多时间与悬鼓交谈打趣。
　　而悬鼓每天都乐此不疲，华魄的陪伴让她觉得自己并没有被这个世界孤立，甚至连那些常常引诱她的黑气团也很少出现了。
　　两人对彼此形成了依赖，她们珍惜着与彼此相聚的时光，但黑夜总是将意犹未尽的她们分开。而对陪伴的渴望也使华魄对现状的不满足。
　　一日，两人如往常一样聊天。直到晚修的铃声打响，悬鼓便收拾心情准备回家了。正在此刻，华魄突然对她问道：“悬鼓，如果有人在黑暗中陪着你，你还会害怕吗？”
　　听罢，悬鼓开始对华魄的问题进行了思考，她有些犹豫：“不知道，我没有尝试过。”
　　“如果我让你去一些你害怕的地方，你还会去吗？”华魄继续追问道。
　　“不！我不会去的！”悬鼓极力地反驳道。
　　“那，如果我陪着你去呢？”
　　“你陪着我？嗯……”悬鼓开始犹豫了。
　　“你为什么害怕黑暗呢？”华魄质问道。
　　“因为……我在黑漆漆的一片的水里溺水……”悬鼓说着，身子害怕地抖了一下，“没有人来救我……不，华魄，那会让我想起那些画面的！”
　　“可是你让我向你倾述我所听到的东西，你说你会帮助我。但你却不是这样的。”华魄义正言辞地说道。听了华魄的话，悬鼓哑言了。确实，华魄一直在直面着自己害怕的东西，当她对抗不了他们的时候，华魄便会向悬鼓倾述；而悬鼓自己呢，害怕着，也在逃避着。
　　“那你能保证在黑暗里你不会离开我吗？”悬鼓开始向华魄妥协。
　　听到悬鼓的回答，原本并不太自信的华魄也兴奋起来了，但是，华魄也心虚，因为她之所以想要帮助悬鼓克服这一困难，是出于她对长久陪伴的私心。
　　“当然。“华魄回答道。
　　悬鼓陪着华魄直到晚修结束。结束的铃声刚打响，华魄便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起身离开。
　　“你不继续学习了吗？”悬鼓问道。
　　华魄摇摇头，笑着说：“我的生活里不只有这些东西。”
　　悬鼓默默地跟在华魄的身旁，她们穿过教学楼和体育馆来到空旷寂静的操场。操场上稀疏的路灯均匀分布在跑道的周围。但路灯的光芒是如此微弱，以至于它们不足以照亮这个偌大的操场。
　　幽暗的光景令悬鼓产生了畏惧，就如同黑暗中隐藏着魑魅魍魉，它们蓄势待发，准备捕食站在光明下的人类，而悬鼓感受到了它们狰狞的气息。悬鼓连连后退，她转身发现华魄并不在她的身边，她泫然欲泣寻找着华魄：“华魄……”见华魄没有回应她，悬鼓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她粟粟危惧地大喊道：“华魄！”
　　“我在这！”
　　悬鼓毅然扭头，只见华魄蹲在升旗台下，悬鼓才松了口气，她连连飘到华魄身旁，声音中带着点责备和害怕：“你刚刚去哪了！我喊你，你怎么不回应我，华魄我不想待在这儿了，我们回去吧。”
　　“悬鼓，你看。”只见华魄手中握着一根仙女棒，华魄用打火机将它点燃。刹那间，仙女棒发出了散射的光火。那光芒虽然微弱，但却让悬鼓感到异常舒服，她那因畏惧暗黑而疯狂跳动的心也渐渐平息了下来，悬鼓呆呆注视着那若隐若现的火焰，仿佛自己置身在那温柔的光火之中。
　　“这应该是我上高中以来最大胆的行为了。”华魄轻轻地说道。悬鼓听着华魄的话，她微微抬头，只见华魄的脸颊被那萤火之光照耀着，她的脸上露出着朴质敦厚的笑容，华魄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的微笑。或许只有在她远离周遭的市井，卸下一身的担子，返璞归真之时，那笑容才会出现吧。它是如此清澈而纯净，不断治愈悬鼓彷徨的心灵。或许华魄的相貌并不出彩，但此刻的她在悬鼓的眼中就是醇美淡雅的塞勒涅。
　　“悬鼓，你看看周围，是不是变亮了！“华魄莞然，”我虽然照亮不了所有的地方，但是我能将仙女棒举到你的面前，照亮你。“华魄缓缓将仙女棒举到悬鼓面前，但她很快发现，悬鼓是半透明的，它是不可能照亮悬鼓的。看到此番景色，华魄不禁黯然失色。而悬鼓却痴迷着光火，仿佛在那冷冰刺骨的水底中，产生了一抹微弱又坚不可摧的光。它虽然不能将下坠的悬鼓从水中的悬鼓拯救上来，但能给悬鼓一种濒死前的抚慰，告诉她：它会一直在，请你不要害怕。
　　凝视着光火的悬鼓不禁热泪盈眶，她一直逃避着的过往记忆也渐渐清晰了起来。
　　但电光火石间，光火熄灭了，黑暗再次将悬鼓拉入到她所害怕的记忆片段里，使悬鼓不由得大叫一声：“华魄！”悬鼓哽咽起来。
　　“悬鼓，我在你身边呢。”华魄温柔地对悬鼓说道。
　　“可是太黑了！”悬鼓害怕地说道。
　　“你跟我来。”
　　“华魄，你不要离我那么远！”悬鼓一边喊道，一边跟随着华魄的身影。
　　渐渐的，周围的黑暗在消失，穿过那葱郁茂盛的年迈大树，前方便是心向往之的柳暗花明。
　　“那里为什么那么明亮。”悬鼓沙哑地问道。
　　“因为……”华魄一边走着，一边不断留下悬念，直到她们脱离了周遭的树木，只见一轮盈月高高悬挂在夜空。
　　“因为这里有月亮。”华魄激动地说道。
　　悬鼓这才被皎皎明月所迷住。盈月不像太阳那般炽热而刚烈，它温润又柔婉，默默不语地悬挂在这个可怕的苍穹之上。
　　“我怎么一直没有发现……”悬鼓呢喃道。
　　“她会一直在天上，就算乌云遮挡了她的柔光，她也不会消失。悬鼓，不要总是迷恋城市里的灯火，如果你害怕黑暗，就飘到高高的上空，因为她一直都在那儿。”华魄给予悬鼓慰藉，“悬鼓，你是自由的，你哪儿都能去，你要回首的不是灯火阑珊的城市，而是永恒的自然光芒。”她悄悄地回望着悬鼓，沉默无言的悬鼓呆僗地仰望着盈月，幽美的盈月似乎也在俯瞰着她。悬鼓不禁轻声一笑，回答道：“她跟你真像啊。”
　　“我可不能和她相比，她比我美多了。”华魄赶紧反驳道。
　　“你也很美。”悬鼓不假思索地赞扬道。说罢，悬鼓斜着头遥望盈月，盈月那柔和的光芒驱逐着她心中恐惧之物。晶莹剔透的眼泪情不自禁地落下来，悬鼓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泪水已经浸湿了她的眼睛，泪水划过她白嫩的脸颊，流到了她的下巴，最后消失在了半空中。
　　华魄无言地注视着她，看着她那哗哗直流的泪水不断浮现又消失，她只觉自己有种空落落的感觉。已故的悬鼓的印记不会留在这片土地上，她如镜花水月般虚幻而不真实，仿佛在华魄转眼的一瞬间，悬鼓就会如氤氲般消失不见，谁又能确确实实地承认死后的悬鼓曾经活跃在这个世界上呢？想到这，华魄开始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她感觉悬鼓快要消失了。
　　“华魄，你让我想起来了。”揉眵抹泪的悬鼓发出颤袅的声音。她那楚楚动人的样子却让华魄狼狈不堪，她躲避着悬鼓的目光，怯声怯气地自言道：“我好像做错了一件事……”她认为她的主动会让现在这种岁月静好的生活发生巨大的变化。
　　悬鼓摇摇头，继续述说道：“你没有做错，我好像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找不到八音盒了。我记得我的双眼被蒙上了布条，双手双脚被绳子捆绑住，我听见两个男人在争吵，我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或者说是我对我自己将要面临的未来感到害怕以至于我没有心思去关注他们说了什么，我迷迷糊糊的，我好像被他们抬进了一个箱子里，他们好像给我施了麻药，我全身无力，动弹不得，他们将箱子关上，最终我失去的光明，我昏倒了。”悬鼓顿了顿，心中的害怕使她不得不抬头仰望皎洁的月光，她的声音发颤的更厉害了，她继续倾述道：“当我再次醒来时，我在下坠。随后扑通一声，我被水淹没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水，我在下沉，我挣扎着试图摆脱捆绑我的缰绳，我想求救，但是我的嘴巴被胶纸封住了，我拼命踹动箱子，但它很坚实，我在黑暗中挣扎了很久，其实我也不知道多久。到后来我觉得没有希望了，我呼吸不了，一直在呛水，一直在咳嗽，最后我迷糊了，我只知道水很冰冷刺骨，没有人会来救我，我一直在一片漆黑中，我什么也不知道，也不知道自己在哪，最后我就失去了意识了。”说罢，那股濒死前的绝望又开始袭击悬鼓的身躯，她不断干呕、咳嗽。痛苦难耐的她蹲下来，将自己蜷缩起来，就如同一只袖珍的乌龟缩进自己的龟壳中，意图将自己的身体与心灵保护起来。
　　恍然间，悬鼓昏暗的目光里出现了一些微弱的明亮。悬鼓抬起头，惊讶地发现华魄与月亮重合了，月光照耀在华魄的身体上，华魄身躯的边缘散发着温柔的辉光。华魄拿着手机打开了手机刺眼的灯光，并细声安慰道：“现在是不是很明亮？”华魄的举动让悬鼓哭笑不得，悬鼓心中的害怕也顿时荡然无存了，她扑哧一声，坦诚地对华魄说道：“我果然很需要你。”
　　“对不起，悬鼓，让你想起这么痛苦的事情，但是……我很谢谢你，你能告诉我这些事情，因为你曾经也有过影子，你的故事永远不会是美好的。你让我不要把不好的情绪憋在心里，要把它发泄出来，但是你自己却没有做到。“
　　“嗯。因为我希望我们都是快乐的，我们都是没有烦恼的，但是我觉得现在的自己才是快乐的，我感觉我轻松了许多。华魄。”
　　“嗯？”
　　“如果我能触碰到你，我一定会拥抱你，你拯救了我。”
　　悬鼓的一句话顿时让华魄感受到了一种从未出现过的希望，她是被人需要的！
　　“那你现在还怕黑吗？”
　　悬鼓犹豫了一下，她抬头仰望着盈月，很快又将双眸重新落回到了华魄的身上，释怀地笑着，回答道：“不知道，或许吧。”
　　倏地间，关灯的时间到了，华魄匆匆收拾着自己带来的东西，她将水洒在燃烧过的仙女棒上后扔掉，临走前对悬鼓喊道：“快回去吧。”
　　悬鼓却紧紧跟着华魄，她摇摇头对华魄说道：“我跟你一起回宿舍。”两人相视而笑后，匆忙跑回了宿舍。
　　华魄迅速洗漱完上了床，灯咔擦一声被华魄的舍友关掉了。华魄盖好被子准备入睡。
　　“华魄！”悬鼓压低声音喊道。
　　“啊，你还在呀。”华魄稍微有些惊讶，她以为悬鼓将她送回来就离开了，“这里太黑了，快去有光的地方吧！”
　　“这里就有呀。”悬鼓笑着回答道。华魄望向窗外，发现月亮正端正地悬挂在空中，她仿佛在用她那温婉可人的圆润身姿守护着地面上准备进入梦乡的人们。
　　“对呀，这里是看得到月亮的。”华魄喃喃着，她重新躺下，只见悬鼓正到处观望着，似乎黑暗中的一切都是很新鲜的东西。华魄注视着悬鼓，黑夜总是会唤醒人们内心深处隐藏着的害怕。
　　“悬鼓。”
　　“怎么了？”
　　“你会消失吗？到了明天你会不会就突然不见了？”
　　“那我睡在你身边好了，这样你一早起来就能看见我了。”
　　“嗯。”
　　“你快睡吧，我给你唱首安眠曲。”
　　“嗯。”疲倦的华魄缓缓闭上了眼睛。
　　“亲爱的小孩，不要迷恋天边的绸缎，太阳已经悄悄落下，黑夜并没有想象中的可怕，皎皎盈月，璨璨星河，踏上回家的迷途，祝你一路平安……”悬鼓哼唱着，华魄不知何时已经酣然入睡了。
　　“晚安。”悬鼓柔柔地呢喃道。随后，悬鼓离开了华魄的宿舍，飘向更高的靛蓝色天空。
　　是啊，为什么要常常徘徊于灯火阑珊的市井之间呢？在海阔的苍穹上不是有更明媚的东西吗？
　　悬鼓飘浮在空中，伸出她那纤纤弱质的手臂，然而盈月又是离她那么的遥远而缥缈。但悬鼓不在乎，她突然自娱自乐地朗诵起来：“今朝有酒今朝醉！”
　　不知不觉间，围绕在她身边的黑气团悄无声息的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