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难逃》肆岛

76、第 76 章 你要告诉他

　　翌日早晨，宋时黎在林浅的监督下，老老实实吃了两片吐司，喝了一杯牛奶。

　　她坚持要去上班，林浅就坚持要送她到工作室楼下，看着她进去。

　　“按时吃饭！我会查岗的！”临走前，林浅还扒着车窗不放心叮嘱。

　　“知道了。”宋时黎无奈挥挥手，转身走进了写字楼。

　　工作室的气氛一如既往。项目组长看到她，先是仔细打量了她几眼，看她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眼神也不像那样空洞得吓人，终于松了口气。

　　“时黎，回来了，身体还好吧？”她关切地问。

　　“好多了。抱歉让大家担心了，”宋时黎歉意地笑笑，语气如常，“后林村那边的进展报告我整理好了，下午开会前发到您的邮箱里。”

　　组长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注意身体，工作是做不完的。”

　　宋时黎如往常一般处理积压的邮件，修改图纸，和团队的成员沟通项目细节。她没有再那么玩命的工作，有意控制着节奏，也会按时起身喝水，午餐去楼下吃了点清淡的东西。
　　虽然胃口依旧不佳，但至少没有再吐。

　　日子就这样恢复了正常。

　　宋时黎照例上班下班，偶尔会被林浅拉出去吃顿饭，或者和同事们一起去参加聚会。
　　她的话依然不多，但也不是完全的沉默。

　　而手机里，那个沉在底部的对话框也没有再亮起过红点。

　　宋时黎以为自己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平静的生活节奏。

　　一个工作日的傍晚，宋时黎加了一会儿班，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文件，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她刚下电梯走到写字楼大堂，一个熟悉的却有些厌恶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时黎。”

　　宋时黎脚步顿住，没有立刻回头。那声音里少了以往的张扬刻意，多了几分沉郁，但她还是辨认出来了。是韩旭林。

　　她垂着眼眸，压下心里骤然翻涌的厌恶和烦躁，转过身。

　　韩旭林就站在几步开外，靠着一根装饰立柱。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身形依旧挺拔，但眉宇间的意气风发，被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取代，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憔悴。

　　他看着宋时黎的眼神很复杂，但宋史里没有任何想要去探究他眼神中情绪的心思。

　　“有事吗？”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脚下也准备继续走向电梯。

　　韩旭林立刻上前一步，拦住了她的去路：“我是特意在这里等你的。”

　　宋时黎蹙眉，抬眸看他，眼神清冷：“直接说。”

　　韩旭林看着她疏离戒备的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扯出一个笑，但没成功：“找个地方坐坐？我们……谈谈。”

　　“我想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宋时黎拒绝得干脆，准备直接绕开他离开。

　　“宋时黎！”韩旭林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迫的急迫，又猛地意识到场合压低下来，语气里带着一股执拗的痛苦，“你就连跟我说几句话都不肯了吗？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也说过，周览那种人不适合你，他还用你威胁过我，他不是好人！”

　　提到周览，宋时黎的脚步下意识停住。她转过身，重新审视着韩旭林。

　　威胁？她没有听周览说过。

　　韩旭林见她停下，像是看到了一丝希望，上前又靠近了些，目光紧紧锁着她，语速加快：“我知道你们现在分手了，你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时黎，我以前是错了，被家里逼的没办法，可我从来没忘记过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会弥补你，我会对你比任何人都好，我……”

　　“韩旭林，”宋时黎打断他，语气依旧冷硬，“你还要我跟你说多少次，我们之间在你选择听从家里安排的那一刻就彻底结束了。我现在是什么状态，跟谁在一起或者不跟谁在一起都与你无关。请你以后不要再出现我面前，说这些话毫无意义的话。”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韩旭林眼底刚刚燃起的那点希望。

　　“怎么就毫无意义了？”他逼近一步，语气激动起来，“宋时黎，我对你的感情从来就没变过！你说我抛弃了你，难道你就没有抛弃我？我当初说了要帮你封存你爸的记录，你就是不肯，不然后面哪里会出那么多事！骗一骗我爸妈又怎么了，你的清高到底有什么用，周览还不是也把你甩了！”

　　“啪”的一声响，韩旭林的脸被打的侧歪过去。

　　宋时黎看着他的眼神如同冰冻一般，说出的话冷如冰锥。
　　“我清高最大的作用就是现在可以站在这里理直气壮的扇你。你没资格审判我。”

　　她不再多说，直接从他身边绕过去。

　　“贱人！你敢打我！”回过神的韩旭林被这一耳光激怒了，伸手拉住她的手腕，猛地一拽。

　　宋时黎猝不及防，被他甩得踉跄后退，后背砰的一声撞在了冰冷的墙面上。撞击的闷响和背后传来的钝痛，让宋时黎瞬间白了脸，一阵眩晕。

　　“你在干什么？！”旁边有路过的同事看到惊呼一声，赶紧跑过来。

　　韩旭林意识到自己冲动之下，刚才干了什么，也立刻松开了手，但脸上还带着不甘的怒意。

　　宋时黎扶着墙站直身体，背后火辣辣的疼，胸口因为愤怒和刚才的撞击而急促起伏。

　　她抬眼，冷冷的看向韩旭林，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

　　“韩旭林，我再说最后一次，离我远点。”她冷言，“我和你早就结束了，也不可能再有任何瓜葛。你那些自作多情的想法只会让我觉得恶心。如果你再来骚扰我，我不介意直接报警，你我早晚有一个要被关进去。”

　　她顿了顿，看着韩旭林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补上最后一句：“现在，请你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或许是宋时黎的眼神太过冰冷决绝，也或许是她说得话无情而冷硬，韩旭林的眼神中虽然还写满了不甘，但终究没敢再做什么，握紧了拳头，转身快步离开了。

　　“宋工，你没事吧，要不要报警？”赶过来的同事关切地问。

　　“没事，不用。”宋时黎摇摇头，勉强对同事笑了笑，“谢谢，一点小冲突，已经解决了。你们先走吧，我没事。”

　　等同事一步三回头的离开，宋时黎才靠着墙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后背的钝痛还在，小腹处似乎也因为刚才情绪剧烈的波动，而隐隐传来一阵轻微的坠痛感。
　　她以为是气急了，或者撞到了哪里不小心牵拉到的，没太在意。

　　宋时黎去地下车库取了车，开车回家的路上，小腹的坠痛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似乎更清晰了一点，隐隐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酸胀。

　　等红灯时，她下意识揉了揉小腹，心里忽然闪过一丝模糊的异样。
　　她的生理期……好像不太对劲。

　　之前向来很准，都是在每个月上旬，误差不会超过两三天。

　　而这个月上旬，她正面临着工作和感情的巨大压力，生理期似乎就没来。当时她焦头烂额，根本没放在心上。
　　后来去镇上工作强度大，饮食作息紊乱，更是彻底忽略了这件事。

　　现在算算，本该在上旬就来的生理期，已经拖到下旬了，依然毫无动静。
　　而她最近肠胃又总是不好，隐隐想吐，再加上腹痛……

　　一个不敢想的念头像闪电般劈进她的脑海。

　　宋时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宋时黎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或许只是最近太忙了，内分泌失调。

　　车子驶入车库，她没有立刻下车，在昏暗的车内坐了很久，直到心跳渐渐平复，小腹的隐痛似乎也缓和了些。

　　宋时黎想了想，还是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选了一家口碑不错的医院，点进了妇科的预约界面，挂了一个号。

　　第二天，医院里。

　　宋时黎怔怔的看着眼前那张薄薄的纸，仿佛要把它看穿。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所有的声音都褪去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退去的冰冷感。

　　手里的纸明明轻飘飘的一张，但却似乎有千斤重一般。

　　宋时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拿着那单子重新走回诊室的。至于医生又说了什么，她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隐约中听到医生温和的声音在问：“……要留吗？如果决定要，需要开始补充叶酸，定期产检。如果不要，也需要尽快安排手术。你有家属陪同吗？这个决定最好和伴侣商量一下。”

　　伴侣？宋时黎回过神，开口：“我也不太确定，我……再想想吧。”

　　医生似乎见惯了这种情况，没再多问，只是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把病历和单据都递给她。

　　“没事，回去好好想想，不着急。但无论什么决定，都要对自己的身体负责。”

　　宋时黎机械地点头道谢，然后拿着纸张走出了诊室。

　　她没有立刻离开医院，而是又在刚才那个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手里紧紧攥着那张B超单。

　　黑白影像上那个看不清到底在哪里的阴影，就是一个正在孕育的生命。在她的身体里。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嗡嗡作响，持续不断。

　　宋时黎迟钝地摸索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浅浅”两个字。

　　她目光直愣愣的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直到铃声快要断掉，才滑动接听，放到耳边。

　　“喂？”宋时黎的声音飘忽的不像自己。
　　“时黎，你在哪儿呢？我路过你公司楼下，想找你吃饭，但是你同事说你今天没来？”

　　“我……在医院。”宋时黎平静地吐出这几个字，甚至还报出了医院的具体名字和楼层，语气平静得诡异。

　　电话那头静默了两秒，随即，林浅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愕和担忧：“医院？！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严不严重？你等着，我马上来，别动！”
　　电话被匆匆挂断。

　　宋时黎放下手机，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坐着，目光落在那张B超单上。薄薄的纸张已经被她无意识中攥的微微发皱。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

　　林浅是跑着过来的，她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面无血色、形单影只的宋时黎，心猛地一沉。

　　“时黎！”林浅冲到她面前，蹲下身，抓住她冰凉的手，上下打量着，“到底出了什么事了？医生怎么说？你别吓我！”

　　宋时黎缓缓抬起眼，看向林浅。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将一直攥在手里的那张B超单递了过去。

　　林浅疑惑地接过，目光快速扫视，当看到“宫内早孕，约6周”几个字时，瞳孔骤然收缩。

　　她抬头看向宋时黎，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这是……周览的？”
　　宋时黎点点头。

　　林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挨着宋时黎坐下，握紧了她的手，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那你……你打算怎么办？”

　　宋时黎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明亮的窗，窗外是凝晨寻常的天空高远而湛蓝，有几缕薄云飘过。

　　良久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

　　“你要告诉他吗？”林浅没有明说名字，但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宋时黎垂下头。

　　她从林浅手中拿回那张B超单，没再看上面的字，只是用有些发抖的手指，将它一下一下仔细地对折，再对折，直到折成一个小小的方正的方块，然后小心翼翼放进了自己随身手包的夹层里，拉上拉链。

　　“让我想想。”她的嗓音低低的，“让我……再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