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难逃》肆岛

51、第 51 章 周览，你今

　　周五早上，宋时黎起得比平时都早。

　　她昨天就已经把装修现场的事情安排妥当了，跟工头提前说了周五有事请假，工头爽快地答应了，还笑着说“宋工难得休息一天”。宋时黎没解释，只是笑了笑。

　　手机闹钟响的时候才六点半。她翻了个身，眯着眼，看了一眼天外。天刚亮，灰蒙蒙的，但天气预报说今天是晴天。

　　宋时黎躺在床上，把今天的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又起床洗漱。

　　早晨的客厅里静悄悄的，她换了身衣服，拎着购物袋出门。
　　好在这几天林浅都回家去了，不然还要费一番功夫跟她解释自己要做什么。

　　市场在小区后面，走路要十多分钟，她到的时候人还不多，摊贩们刚把货摆出来，水灵灵的蔬菜上还带着露水。

　　宋时黎挑了几根排骨，又买了半只鸡，还在蔬菜摊前转了一圈，买了许多小青菜。

　　回到家的时候八点多，她把骨头和鸡块焯了水，换了新水，加上姜片和葱结，开小火慢慢熬。
　　汤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响着，白色的雾气升起，厨房里慢慢有了香味。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周览发来一条消息：【起了吗？】
　　她打字：【起了。在忙。】

　　【忙什么？】
　　【你别管了，中午就知道了】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了一个表情包。依旧是那只缩在纸箱子里的小猫，露出两只尖尖的耳朵。
　　宋时黎看着那只小猫，嘴角弯了弯，把手机放在一边。

　　她擦了擦餐桌，铺了一张干净的桌布。浅米色的花纹，是前几天去超市的时候特意买的。

　　宋时黎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还行。不算多好看，但至少不寒酸。

　　正思索着再在餐桌上加上些什么装饰，门铃突然间响了。

　　她下意识以为是送来的蛋糕，但看了看软件，发现还没有开始配送。宋时黎愣了一下。
　　这个点，有谁会来？

　　她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的，赫然是周览。

　　宋时黎打开门，周览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就这样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她穿着一件旧T恤，外面套了条围裙，上面还沾了些水渍，头发随意扎着，额前的碎发还有些乱。
　　周览的目光从宋时黎脸上移到她身后的餐桌上。那上面铺着桌布，还整整齐齐地摆好了碗筷。不远处的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响声。

　　“你怎么来了？”宋时黎挠挠头，“不是说了中午吗？”

　　“你不是说让我空出时间来吗。”他说。

　　“……嗯。”她确实说过。

　　“我把今天一整天都空出来了，”他的语气理所当然，“现在没事干，来看看你在搞什么。”

　　宋时黎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一整天？她明明说的是一个小时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那你去别的地方呆着，我还没准备好。”
　　周览没动，只是轻笑了一声：“你打算做什么？”

　　宋时黎站在门口，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她本来不想让他知道，想等到中午再给他一个惊喜。
　　但现在人都站在门口了，还赶不走。

　　宋时黎叹了口气。

　　“给你做生日饭。”她说，声音闷闷的，“你不是说你很久没过过生日了吗？我想着，至少得吃碗面吧。长寿面。你就当是我善心大发了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只是低着头，耳朵有些泛红。

　　周览沉默了一会儿。他没说拒绝，也没说答应。

　　“那我能帮忙吗？”他问。
　　宋时黎抬起头，愣了一下：“什么？”

　　“帮忙。”他说，“你一个人坐，我站着看，不太好吧。”

　　“你会做饭？”
　　“不会，”他回答得理直气壮，“但可以学。”

　　宋时黎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声。把“不会”说的这么义正词严的人，她只见过他一个。

　　“那你会做些什么？”
　　“洗菜，切菜，递东西，”他想了想，“反正比站在这儿碍事好。”

　　宋时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侧身让他进门：“行吧。但是别捣乱。”

　　周览换了鞋，走近客厅。阳光从窗台上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沙发上放着几个靠垫，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在风的吹拂下轻轻飘荡着。

　　很普通的房子，但有一种很舒服的属于家的气息。
　　他站在客厅中间，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和他想象中差不多。干净的，温暖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你先洗手。”宋时黎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周览走进厨房，在水龙头下洗了手。

　　宋时黎正站在灶台前，正在尝尝汤的味道。

　　她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你会洗菜吗？”
　　“应该会，”周览点点头，“用水冲？”

　　宋时黎深吸一口气，那表情像是老师在面对一个什么都不会，但是态度很好的学生。
　　“那你帮我洗白菜吧，放在盆里用水冲，把上面的泥洗掉就好。”

　　她想了想，又否决了刚才的提议，“算了，还是洗香菇吧，洗好了放在那个篮子里。”

　　周览拿起那袋香菇，打开水龙头一个一个的洗。
　　他洗得很认真，每一个都搓了好几遍，连蘑菇伞下面的褶皱都掰开冲了冲。宋时黎在旁边看着，本来想说他洗得太慢了，但看他那么认真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转过身去揉面，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呢？”周览洗完了香菇，在旁边问。
　　“然后……”宋时黎看了一眼案板上的菜，“会切葱花吗？”
　　“可以试试。”

　　她刀递给他，又拿了一把小葱放在案板上：“切成小段，大小差不多就行了。”

　　周览拿起刀，开始了人生第一次尝试。
　　只是切菜不像谈生意那么简单，一番努力下，他切出来的葱花大小不一，有的段长，有的段短，还有几根切得稀碎。

　　宋时黎凑过来看了一眼，没忍住笑了出声：“你这是切葱花，还是在剁馅呢？”
　　周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成果，沉默了一秒：“第一次。”

　　“看得出来，”她从他手里拿过刀，“要像这样，你的手指得按住葱，然后刀贴着手指往下压。你试试？”

　　她把刀又递回去，站在周览旁边看着他切。她离他很近，近到周览能闻到宋时黎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骨头汤的香气。

　　她的手指修长白净，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她指着葱的时候，指尖离他的手指就只有一点点距离。

　　周览定了定心神，切了第二次。这次好了一点，但还是不算太均匀。

　　“再试试。”宋时黎说。

　　他又试了几刀，越来越顺手，最后几刀切的已经像模像样了。

　　周览侧过头想问宋时黎意见，却发现她正看着自己的手。她的目光落在他手指上，表情有些奇怪，像是走神了。

　　“怎么了？”
　　宋时黎回过神来，耳朵又红了：“没什么。这样还行吧。”

　　她转过身去，假装很忙地摆弄面条。

　　宋时黎把面团从盆里捞出来，在案板上撒了薄薄的面粉，开始揉面。
　　她揉面的动作很熟练，手掌根部压下去，折叠，再压下去，面团在她手里慢慢变得光滑。

　　周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走开。

　　宋时黎转过身准备拿擀面杖，结果一下子就撞到了周览怀里。他身上清冽的木质香气瞬间扑面而来。

　　“你让一下。”宋时黎揉了揉自己被撞得有些发疼的额头，示意他往旁边站一站。

　　厨房本来就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转个身都要侧着过，周览虽然瘦，但个子高，占地面积在那儿摆着。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但空间还是有些挤。
　　宋时黎擀面的动作幅度不小，手肘差点又碰到他的腰。

　　“你能不能再站远一点？”她说。
　　“后面是冰箱。”

　　宋时黎回头看了一眼。确实，他后背已经快贴到冰箱门了。

　　她叹了口气，脑子一转，干脆把擀面杖递给周览：“那你来试试。”

　　周览接过来，学着她的样子，把面饼卷在擀面杖上，往前推了一下。但他的力气用大了，面皮皱在一起，差点破了个洞。

　　宋时黎赶紧伸手按住面皮的另一边。
　　“轻一点！你当你在健身呢？”

　　“第一次。”

　　“我知道是第一次。”她把手覆在他手上，带着他把擀面杖往回滚，“要这样均匀用力，不能只推不拉。你感受一下这个力道。”

　　宋时黎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周览的手比她大了一圈，被她带着慢慢滚动擀面杖，面饼在两个人手下渐渐延展开来。
　　这个姿势让两个人靠得很近，她的手臂几乎贴着他的胸口。

　　“感觉到了吗？”宋时黎问。
　　“嗯。”

　　“那你试试自己来。”
　　她松开手，后退一步。

　　周览自己推了一下擀面杖，这次力道控制得好了很多，面饼没有再皱，但还是不太均匀，中间薄两边厚。

　　宋时黎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伸手去帮他调整面饼的位置。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你自己弄。”她说，把手缩回去。

　　周览低头擀了一下，面皮慢慢变得均匀。虽然不如宋时黎擀的那么薄，但第一次能做到这样已经算不错了。

　　“挺好的，可以了。”
　　宋时黎把面饼叠起来，开始切面。刀起刀落，面条一根根的散开，均匀的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最后，她把最宽的那个面条单独拿了出来，比其他宽了一倍，两头提起来垂下去，几乎要拖到地上。

　　“这是什么？”周览问。
　　“长寿面。”宋时黎回答。她把那个面条小心的放在案板边上，继续切剩下的面。

　　“长寿面要做的这么长吗？”
　　宋时黎点点头：“可有讲究呢。面越长，寿越长。”

　　她顿了一下，把切好的面条抖散，撒了点面粉：“每年我过生日的时候，我妈妈都会自己擀面，她说，心里想着这个寿星公要平平安安的，手上的力道就不一样，揉出来的面才有韧性，煮的时候不会断。吃的人要一口吃完，一整年都顺顺当当的。”
　　她说得认真，手上的动作也没停，把面条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

　　周览靠在料理台旁边看着她：“那你现在心里想的是什么？”

　　宋时黎的手指拨了拨面条，没抬头：“想什么？想着怎么把这个面给做好呗。”

　　“就这个？”

　　宋时黎沉默了一会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案板上，照在她沾着面粉的手指上。

　　宋时黎把最后一把面条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粉，才开口。

　　“你帮了我那么多忙，”她说，声音很轻，“我想着，至少得让你好好过个生日吧。其他的我做不到，做一个生日餐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说着，朝周览笑了笑：“谢谢你哈，周老板。”

　　这话是真心的。
　　宋时黎也不是什么冷心冷血的动物，周览对于她而言，虽然有时候确实挺讨厌的。说话讨厌，做事也讨厌，老是不跟人商量就自作主张。
　　但是，他也帮了她很多，这是事实。

　　她这个人，欠了别人的东西心里就不踏实，非得礼尚往来送对方点什么才安心。
　　而自己现在没钱没权的，连工作都不稳定，也只能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尽量让心里这点心虚得到踏实。

　　周览看着宋时黎继续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所以你觉得你是在还人情？”

　　“还什么啊，我要是真想还的话，你帮了我这么多，我能还得清吗？我又不是黑心商人。”宋时黎搅着汤的手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小声嘟囔着，“只是想做点什么，让我心里过得去而已。”
　　她说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一时间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汤锅咕嘟咕嘟的声音。

　　周览站在她对面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她在想什么，也知道她现在在顾虑的是什么。

　　周览点点头：“够了。”
　　“啊？”宋时黎有些不解。

　　“其实这些就够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宋时黎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唇角弯了弯，但很快又抿住了，好像不想让他看到她的笑。

　　她转过身去，把火调大开始煮面。

　　“好啦好啦，今天是你的生日，其他的东西之后再说。你先出去等着，面马上就好了。”

　　周览没动：“我就在这看着。”
　　“这儿有什么好看的？”
　　“看你煮面。”

　　宋时黎的耳朵又红了。她没回头，但嘴唇的弧度却显而易见。

　　不过手上的动作倒是没停，她拿起那把切好的面条，小心放进沸腾的水里，用筷子搅散。
　　面条在锅里散开，像一把撑开的白色扇子。

　　宋时黎又拿起那根最长的长寿面单独放了进去。

　　“你知道为什么长寿面不能断吗？”她忽然问。
　　“为什么？”

　　“因为俗话说，面条有多长，你就能有多长寿。”她看着锅里的面条，“所以你等下吃的时候得在心里默念，你可以像这条面条一样长寿。”

　　周览轻笑，倒是没反驳，点头“嗯”了一声。

　　面煮好了，宋时黎把面捞出来，又浇上骨汤，摆上香菇、虾仁、青菜等配菜，再撒一把葱花。
　　那根最长的长寿面盘在碗底，露出一小截在汤面上。

　　她端着碗转过身，让周览把另一只碗也端到餐桌上去。
　　接下来还有陆陆续续的几碟小菜，摆了满满一桌。

　　宋时黎站在桌子旁边看了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对了，是蛋糕。

　　正巧门铃响了，她转身去开门。外卖配送员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白金色的盒子。
　　宋时黎签了字，把盒子接过来放在餐桌上。

　　“这是什么？”周览问。
　　“是生日蛋糕。”宋时黎解开丝带，打开盒子。一个六寸的奶油蛋糕，上面铺着新鲜水果，旁边还送了数字蜡烛。

　　宋时黎把两根蜡烛凑成一对：“这是你的岁数，对吧？”她还是昨天晚上现搜的。

　　周览看着那根蜡烛沉默了一会儿。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自己的生日上吹过蜡烛了。
　　周家人都知道他不喜欢蛋糕，就连徐薇临每年在家里的生日聚餐上也没有蛋糕，都是私下和朋友们聚会的时候才会摆上蛋糕。

　　不过这会，他倒是第一次喜欢上这个甜甜腻腻的东西了。

　　“对。”他点了点头。

　　宋时一把蜡烛插好，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燃了蜡烛。
　　火苗小小的，在蛋糕上跳了一下，然后她后退一步，看着周览：“许愿吧。”

　　周览看着那根蜡烛，又看了看她。

　　宋时黎站在桌子对面，双手撑在桌沿上，眼睛晶亮亮的，嘴角弯着，脸上还沾了一块面粉。
　　她忙了一整个上午，就为了给他做一顿饭，买一个蛋糕，插一根属于他的蜡烛。

　　周览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再次睁开眼睛，把蜡烛吹灭了。

　　宋时黎在对面鼓了一下掌，然后又觉得这个动作有点傻，把手放下来，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你许了什么愿？”她有些好奇。
　　“说了就不灵了。”

　　宋时黎笑了一声，也没再追问，从厨房里拿出刀递给他：“切蛋糕。”

　　周览切了第一刀，切得不太整齐，奶油粘到了手指上。他下意识尝了一下，甜得有点腻。

　　宋时黎看着他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移开了视线。

　　“好吃吗？”她问。
　　“太甜了。”

　　“那你别吃了。”
　　“没说不好吃。”他又切了一块，放在盘子里递给她。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面前摆着一碗面和几碟小菜，还有一块被切得有些难看的蛋糕。
　　鸡汤还在冒着热气，蜡烛的火苗已经灭了，留下一缕缕的细烟。

　　周览低头吃面，吃得很慢。那根长寿面很长，他挑起来，一口一口吸进去，记住宋时黎刚才说的话，全程没有咬断。

　　宋时黎看着他吃完那个面，嘴角弯了弯，低下头去喝汤。

　　面吃完了，汤也见了底。

　　“周览。”
　　“嗯？”

　　“你今天高兴吗？”

　　周览放下筷子，看着她。
　　她坐在对面，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宋时黎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好像真的很在意答案。

　　“高兴。”他认真说。

　　宋时黎咧了咧嘴角：“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