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难逃》肆岛

29、第 29 章 你不是想要

　　冰冷的雨水，像细密的针，无休无止地刺在皮肤上。
　　宋时黎赤着脚，走在暴雨的街头。

　　她的人生大概从来没有此刻这般像疯子一样，但大脑里全是茫然，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该做什么。
　　悦华山庄的灯火早已消失在身后，眼前只有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视线，和偶尔疾驰而过的车辆。

　　脸颊是湿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心里那片巨大的空洞被这无边的寒冷填满，反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麻木。

　　宋时黎走到一个便利店的屋檐下，狭窄的门檐勉强能遮挡一部分雨水。但四面八方吹来的风裹着水汽，依旧无孔不入。
　　她背靠着冰冷的玻璃墙，缓缓滑坐到湿漉漉的地面上，蜷缩起身体，双臂环抱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湿透的长发披散下来，将她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只是身体依旧控制不住的轻颤。

　　就这样吧。
　　宋时黎叹了口气。
　　就这样呆着吧。等到雨停，或者……永远都不会再停。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便利店门口，在雨幕中停下。
　　车身流畅的线条在路边惨白的灯光和不断流淌的雨水折射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雨刮器规律地摆动着。
　　副驾驶的车窗降了下来。

　　宋时黎没有抬头。
　　她能感觉到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冷静，锐利，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熟悉的压迫感。
　　她不想理会，只想把自己缩得更紧。

　　“上车。”
　　男人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宋时黎的身体微僵。
　　她缓慢地从臂弯里抬起头。
　　雨水顺着她的额发和睫毛不断流淌，模糊了视线，但她还是看清了。

　　驾驶座上，周览侧着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他穿着件黑色的衬衫，领口随意松开了两颗扣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口冰冷的井。

　　宋时黎叹了口气。她真的挺累了，周览是此刻她第二最不想见到的人。
　　她艰涩地吞咽了口水，沙哑着开口：“我说过的。”
　　“我就算和韩旭林分手了，也不会和你在一起。”

　　周览静静看着她，分不清他的神情。

　　“那你也肯定听过我的名声，”他的声音平静无波，现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凡是我想要的东西，就算烂在泥里，最后也只会是我的。”

　　宋时黎闭上了眼。
　　她听懂了，他不是善心大发来救她的，而是来宣告所有权的。
　　在她被全世界抛弃，被所有人都可以来踩一脚的时候，他出现了，不是为了拉她一把，而是为了告诉她——
　　看，你最终还是落在我手里了。

　　宋时黎盯着周览看了好几秒，忽然咧开嘴，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她哑着嗓子说。
　　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

　　她扶着冰冷的玻璃墙，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没再多看周览，而是径直走到副驾驶门边，伸手打开车门。
　　带着皮革和淡淡木质香气的干燥空气扑面而来，与外面湿冷的雨幕形成鲜明对比。

　　宋时黎动作有些僵硬，扶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座。湿透的裙摆瞬间将昂贵的真皮座椅浸湿了一大片，雨水顺着脚踝滴落在干净的车垫上。
　　“砰”的一声，她关上车门。

　　她没有系安全带，只是挺直脊背坐着，面朝着周览，忽然抬起手，伸向自己裙子的侧边。
　　那里有一个隐藏的拉链。
　　“刺啦——”
　　拉链被拉下的声音，在此刻过分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宋时黎开始脱衣服。
　　动作不算快，因为寒冷和手指僵硬而显得有些笨重，但异常果决。

　　湿透的丝绒长裙被她从肩膀剥落，划过手臂，堆叠在腰间，露出里面同样湿透紧贴在身上的丝绸衬裙，以及一大片苍白细腻，却因为寒冷而泛起细小颗粒的皮肤。
　　她的锁骨纤细，肩头圆润，湿发粘在颈侧，水滴顺着精致的锁骨滑入更深的阴影中。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空调的暖风都变得焦灼热起来。
　　周览放在方向盘上的手不自觉收紧，手背上青筋隐现。
　　但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近乎自虐般的举动。

　　宋时黎没有停，她继续机械地脱着衣服，衬裙也被他退下，堆叠在长裙之上。
　　现在，她身上只剩下最后贴身的内衣，湿漉漉贴在身上，勾勒出女性白皙动人的曲线。

　　她终于停下了动作，双手垂在身侧，指尖上还在滴水。
　　她挺着裸露的肩背，微微扬起下巴，迎上周览深不见底的目光。

　　宋时黎脸上没有任何羞涩，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和眼底深处那挑衅般的决绝。
　　“你不是想要我吗？”
　　“那就要吧。”
　　在这样的情景下，她说的话却带着点事不关己的语调，仿佛在讨论别人的身体。

　　宋时黎看着周览仿佛有风暴在酝酿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地问：“要完了，是不是就可以放过我了？”

　　然而，周览并没有如她所想的那样行动。
　　他的视线，自始至终，只牢牢锁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被雨水和眼泪浸润过，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瞳孔因为寒冷和极致的情绪，微微收缩，却又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冰水里的黑色琉璃，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的脸。
　　她的狼狈，她的破碎，她这副近乎献祭般的姿态，此时却奇异地散发出一种夺人心魄的脆弱之美。

　　周览就这么看着她，看了许久。
　　久到宋时黎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上，那些因为寒冷和羞耻而泛起的细小颗粒都开始微微麻木。
　　他才忽而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更低沉了些。
　　“想报仇吗？”

　　宋时黎的身体一震。
　　“……不想。”

　　“做我女朋友，我帮你报仇。”
　　“……”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很疲惫的说：“我真的没想和他们再斗下去。”
　　她的目光移开，望向车窗外瓢泼的雨幕，声音轻地像是在自言自语。
　　“断了就是断了。我只想离他们所有人都远一点。再也不想有任何关系。”
　　她说的“所有人”，包括韩旭林，包括韩家，也包括眼前这个步步紧逼，让她避无可避的男人。

　　周览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他收回目光，转向前方，却也没有立刻启动车子，只是伸手探向了中控台下的储物格。
　　宋时黎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但他拿出来的只是一个银色的打火机，和一盒未拆封的香烟。
　　他侧过头，目光平静，语气是询问：“不介意吧？”

　　宋时黎愣住了。
　　她看着他手里的烟，又看向他那张没什么情绪的脸。
　　这种时刻，这种场合，他居然问这个？
　　她只觉得荒谬，甚至有点想笑。
　　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随你。”

　　周览拆开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唇间，低头点燃。猩红的火苗窜起，映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随即又被白色的烟雾笼罩。
　　他没有开窗。淡淡的烟草气息混合着原本车内的木质香气，很快在密闭的车厢内弥漫开来。
　　并不呛人，反而冲淡了之前的湿冷感。

　　周览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目光透过缭绕的薄烟，再次落在她身上。
　　这次，是看向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手臂。

　　“穿上。”
　　他言简意赅，用的是命令的口吻，同时，将自己搭在驾驶座靠背上那件深灰色西装拿起来，随手丢到了她身上。
　　身上突如其来的暖意让宋时黎控制不住哆嗦了一下。

　　周览不再看她，掐灭了只抽了两口的烟，随手将烟蒂按进旁边的车载烟灰缸中。
　　然后，他挂挡，启动车子。黑色轿车很快汇入雨夜稀疏的车流中。

　　周览没问宋时黎要去哪儿，也没有再说话，只是专注地开着车。
　　宋时黎裹着他的外套，蜷缩在副驾驶上，将脸半埋进带着他气息的柔软衣料里，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但冰冷的感觉似乎消退了些。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想周览要去哪里，甚至连防御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本能地汲取着那件外套上能带来的真实暖意。

　　半小时后，车子穿过雨夜的城市，最终驶入一个高档小区的地下停车场。

　　“下车。”
　　周览解开安全带，率先推门下车。
　　宋时黎动作迟缓地也跟着下了车。

　　赤脚踩在冰冷干燥的水泥地面上，寒意再次从脚底窜起。
　　她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外套。
　　外套很长，几乎要垂到膝盖位置，勉强遮住了已经不成样子的裙摆。但赤着的双脚和湿漉漉贴在头上的头发，依旧昭示着她的狼狈。

　　周览垂眸，看了一眼她的脚，眉头微蹙。
　　然后，他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后背，没等她反应过来，便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那件披在她身上的西装外套滑落了一些，露出底下湿透的裙摆和光裸的小腿。

　　宋时黎低低惊呼一声，下意识抓住他胸前的衬衫。指尖触到的是温热坚实的胸膛。
　　她抬起眼，对上他近在眼前的目光。

　　周览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抱起她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你……”宋时黎张了张嘴，想让他放下。
　　但周览没理会，手上的动作不变，抱着她转身，大步走向电梯间。

　　他的步伐很稳，即使在抱着一个人的情况下，背脊依旧挺直。
　　宋时黎被迫窝在他怀里，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臂和胸膛传来的热度。这种过于亲密的姿势让她浑身僵硬，无所适从。

　　电梯直达顶层。
　　门内是开阔的极简空间，黑白灰的色调，线条利落，空气中弥漫着干净清冷的气息。
　　周览抱着宋时黎径直穿过客厅，走向房间内。
　　他用脚踢开门，里面是一间宽敞的浴室。

　　周览把宋时黎放在浴室门口干燥的地垫上。
　　“热水，干净的浴巾和浴袍都在柜子里。”他垂眸看着她，交代得清晰简洁，“把自己弄干，别感冒。”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退出了浴室，甚至还贴心地带上了门，将空间完全留给了她。

　　宋时黎赤脚站在柔软的地垫上，视线环绕了浴室一圈。暖黄色的灯光明亮温暖，一切都干净整洁得不像话，与她此刻的狼狈形成惨烈对比。

　　她呆立了两秒，才缓慢地开始动作。
　　褪下那件已经没什么用的外套，然后是湿透冰冷冷地黏在身上的长裙、衬裙、内衣……
　　每脱下一件都像是剥落一层冰冷的壳。

　　她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瞬间包裹住冰冷僵硬的四肢。
　　水汽蒸腾，很快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视线。

　　宋时黎站在花洒下，任由热水冲刷，很久很久。
　　直到皮肤被烫得微微发红，指尖都被泡得起了皱，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才慢慢被驱散。
　　大脑也终于可以重新运转了。

　　而此刻，客厅里的周览想起来，自己这里并没有女士的衣服，宋时黎身上那身肯定也是穿不了。
　　思索片刻，他下楼，开车。

　　再回来时，手里拎着几个奢侈品牌的纸袋，里面是他刚刚去对面商场紧急采购的，有从内到外全套的女士衣物和鞋子，还包括一套简单的护肤品。
　　尺码是他凭印象估算的，也不知道合不合适。

　　周览坐电梯上楼，输入指纹开门。
　　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盏灯还亮着。浴室的门开着，里面蒸汽尚未完全散尽，弥漫着沐浴乳的淡淡香气。
　　只是，人不见了。

　　他将手里的纸袋随意放在玄关柜上，走过去。浴室里面已经收拾过，浴巾整齐地挂在架子上，地面也被擦拭过。
　　只有角落里，盥洗台的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射着一点光。

　　他走近，看到是一块小小的水滴形状的羊脂白玉牌。
　　玉质温润，色泽洁白，不过指甲盖大小，顶端钻了极细的小孔，穿着一条细绳。
　　玉牌边缘沾了一点水渍，摸上去还残留着些微温。

　　这不是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