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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请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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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乾安殿待了一个时辰,宁无尘想再回一趟太傅府,皇帝不放心,好说歹说半响,他才遣了徐公公陪他回去。
太傅府的大门紧闭着,空旷冷寂的院子堆满了白雪,入狱前,宁无尘把下人都遣走了,是以此时也无人打扫门庭。
徐公公唤同行的随从立即扫雪,宁无尘无心在意,走过几间回廊,到了主屋,推门进去,直奔卧房。
房里一切如旧,只是桌上一层薄薄的灰,在宣告着无边的寂寥!
宁无尘脱下结了一层冰霜的大氅,走到房中书架前,移动架上的花瓶,打开了隐藏的暗门。
徐公公一路跟着他,宁无尘也没有在意,任由别人跟着他进了暗室。
暗室里没什么不见不得人的东西,只是一些画,和私人物品。
宁无尘从一个柜子里取出一枚金牌,那是皇帝十二年前初登帝位赐予他的,说若有朝一日犯了大错,只需拿出金牌,便可免他罪行。
这么多年来,他何止犯了一次两次大错,但从未想过要拿金牌来抵罪。
“咳咳……”脱了大氅,暗室里的寒气顺着宁无尘口鼻进去,他止不住咳了两声。
“奴才去拿大氅来。”徐公公说了句,转身就出了暗室。
宁无尘也不管他,将金牌拿好,又从一堆金银玉器里取了一个小盒子出来。
离开暗室,徐公公刚好拿来新的大氅给宁无尘披上。
“咳咳咳……”
他又开始咳嗽了,在皇宫里,他尽量忍着,但出了皇宫,被寒风冰雪这么一刺激,他想忍也忍不住,两条腿走在雪地里止不住打颤,有种瞬间就要倒下去的感觉。
徐公公可能是看不下去了,对宁无尘说道:“太傅,咱回吧。”
他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在马车上,他又吐了一次血,这一次比原先的还要多些,宁无尘知道,他可能撑不到年后了。
洗华宫内,皇帝还在批阅奏折,天色暗了,他还没有用晚膳。
宁无尘让徐公公吩咐丫鬟备膳,又去桌边倒了杯热茶,将带来的小盒子打开,把里面的一枚药丸放进去,待融化后,端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有疾,是年少时为他所累,宁无尘曾劝过他,莫要过多劳心劳力,但身在高位,很多事情由不得他自己,多年辛劳下来,一点小疾也越拖越重。
这枚药丸是宁无尘从玉清宫求来的,本是为了云辞,但后来一直没用上,现在给了皇帝,想来也是如了他的愿吧。
“喝口茶吧。”
宁无尘把混了药的茶水递给他,他仰头笑了笑,接过茶水一饮而尽,脸上是宁无尘好久不见的温和明媚。
“无尘,你好久没叫我的名字了,叫一叫好不好,我想听。”他说。
宁无尘抿了抿唇,无人的时候,他在宁无尘面前从不称“朕”,只以“我”相称,这总让宁无尘以为,少年还是那个少年,似乎从未变过。
看着他一脸期待,宁无尘不知作何回答,正巧,门外传来了徐公公的声音!
“陛下,晚膳备好了。”
“先用膳吧。”宁无尘笑了笑,转身走开了。
圆桌上,共有十二碟菜,有荤有素,色味俱全,然而,宁无尘如今的身子,吃的太少没力气,吃得太多咽不下,身体的负担让他觉得吞一口饭,都是一种煎熬。
“怎么,不喜欢吗?”看他端着一碗热汤喝了许久,皇帝不解问着。
“没有。”
宁无尘摇了摇头,放下汤碗,取出了怀里暖得温热的金牌,不合时宜的问道:“陛下,可还记得这枚金牌?”
皇帝也放了碗筷:“自然记得。”
“记得便好!”
宁无尘颔首,将金牌递给了皇帝:“陛下将这枚金牌赐予无尘时,曾许诺过,倘若有朝一日无尘犯了大罪,可凭此金牌免去所有罪行,不知可还作数?”
“金口玉言,自然做数。”
皇帝说着,刚想接过金牌,忽而又似想到了什么,收回手,皱起眉头,问道:“我不是已经放你出来了,你何需再拿金牌出来?”
“这金牌,不是为我自己用的!”
宁无尘低眉说着,起身跪下去:“臣以金牌请求陛下,饶云辞一命。”
“放肆。”
宁无尘的话才出口,皇帝就拍案怒吼了出来,他一改方才的温和柔目,双眼冷冷的看着宁无尘,周遭气温骤降,似比寒冬还要冷上三分。
“你还敢为他求情?”皇帝说着,宁无尘几乎听到了他磨牙的声音。
温情不在,宁无尘有些畏惧这样的他,但无可奈何,这些话他必须说出来,因为除了他,没有人再能救云辞了。
“陛下。”
宁无尘脊背一弯,额头重重的磕在地上:“云辞本无罪,求您放了他吧。”
“他没有罪?”
皇帝怒了,语气满是憎恶怒火:“他若没罪,我们步入如今的境地,难道全都是我一个人咎由自取吗?”
说着,宁无尘听到了瓷器碎裂的声音,他抬头,只见皇帝满手鲜血,桌上地下落了一堆沾着鲜血的茶杯碎片。
“陛下……”
“快,快宣太医。”门外侯着的徐公公惊慌失措的叫唤着。
宁无尘的心也慌了,不顾求情,急忙起身抓起他的手,用衣袖包住他血流不止的手掌,帮他把嵌入掌心的瓷器碎片弄出来。
“无尘。”
他任由宁无尘给他清理伤口,嘴里叫着他的名字,语气有几分恳求:“你忘了他好不好,我们从头开始,以前那些风言风语,我会让它们平息的。”
他不知作何回答,把最后一块瓷片取了出来,徐公公递来干净的帕子,宁无尘接过给他包好,不过手帕太薄,不多时,鲜血就浸透了帕子,染红了一大片。
片刻,太医来了,他给皇帝重新做了清理,伤口也换了厚厚的纱布。
宁无尘看着坐在椅子上,半撑着头,略显疲惫的中年皇帝,突然有些恍惚!
倘若他们还是少年,倘若他们不曾遇见,倘若他们不曾相互折磨,那么此刻的一切,是不是都会不复存在?
或许,此生宁无尘最后悔的,就是少年时,没管住自己的心,动了不该动的情。
年少轻狂不知后果,人到中年才知悔之晚矣,无可奈何。
“无尘。”
耳边听见皇帝唤他,宁无尘回过神,才发现太医已经走了,徐公公也退了下去,皇帝坐在一旁,双目紧紧落在他身上。
宁无尘走过去,弯腰伸手抱住了他。
“知非。”
安知非,是这位尊贵皇帝的名字,知非知非,知晓是非!
时隔一年多,终于,宁无尘又叫了他的名字。
“无尘。”
他欣喜着,激动着,回抱的手力气很大,几乎勒得宁无尘喘不过气来:“你终于肯叫我了。”
“对不起。”
宁无尘哽咽着,头埋在他脖颈处,脸上湿润,声音也沙哑了许多:“对不起。”
他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如果非要汇成一句话,宁无尘只想说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认识了你,对不起爱上了你,对不起辜负了你,对不起伤害了你,对不起……
“没关系。”他的声音也沙哑了,紧紧环在宁无尘腰上的手舍不得松开。
就这样,他们抱着,然后缠绵着,不顾外面风雪交加,他们相互取暖,彼此捧着对方的心,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