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凛冬 ...

  •   寒冬腊月秋不至,冽冽风雪浸骨来。
      “咳咳……”
      灰暗的天牢里,浑浊的咳嗽声突兀响起,宁无尘捂着胸口,用袖子的里层擦干净嘴角的血迹。
      窗外凛冽的风声呼啸着,寒风顺着袖口灌进了衣服里,冷得有些刺痛,冬至到了,听说京都下起了大雪。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冻得宁无尘浑身发抖,纵使厚重的棉毛大氅也遮不住那渗入骨的寒气。
      方才牢里的狱卒又抬了一个人出去,这已经是本月第七个了,天气严寒,犯了罪的死囚没有多余保暖的衣物,便是冻死了,也只能草草的裹了席子扔到乱葬岗,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宁无尘时常想,会不会有朝一日,他的尸体也像那样,被人胡乱的裹在席子里,抬到郊外,扔到乱葬岗,然后被觅食的狐狼们分食而尽,连块骨头都不剩?
      不过这也就想想,虽然他如今的处境与死囚无二,但这牢里多余的毛毯棉服告诉他,那人还不想他死,又或者说,不会让他死的那么难堪!
      “天寒了,太傅身体可有不适?”
      牢笼外,刘太医又来给宁无尘诊脉,真是难为他了,一把年纪,还被这么折腾来折腾去的。
      “无碍。”
      宁无尘颔了颔首,勉强回了一句,喉咙沙哑的连他自己都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您又何必置气?还是给下官瞧瞧吧。”刘太医放下医箱,苦心说着,搓了搓手,想要抓宁无尘的手把脉。
      宁无尘往后缩了缩,没给他,说实在的,他的身体他自己清楚,刘太医是医术高超,但却治不了他,仅仅的不过是将他吊着,要死不死,要活不活,太医为难,他更难受。
      “不必白费心思了。”
      宁无尘喝了他每日带来的汤药,身体里翻江倒海的疼痛还是让他难挨,他闭着眼,说:“这是最后一次,明日你便不用再来了。”
      刘太医不明所以,问着:“可是皇上下了赦令?”
      赦令?
      宁无尘摇了摇头,不过是穷途末路,再无可期罢了。
      “我本就是个死囚,你整日来为我送药,成何体统?”宁无尘说。
      而刘太医却不那么认为,他道:“您是太傅,只要皇上一日不革您的职,您便永远都是我大晟的太傅,皇上不过是置气,待气消了,自会放您出来的。”
      就像以往那样吗?
      生气了就关他一阵,气消了再提他出去,像摆弄个宠物一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半点不在乎他到底愿不愿意?
      不过,这次与以往不同了!
      他不是单纯的生气,而宁无尘,也不愿再遂他的意,二十余年的青春,都奉献给了旁人,如今人之将死,他也该为自己做一次选择了。
      刘太医走了,他要去给皇帝复命,哪怕连脉都没摸到,他也要日复一日的去向皇帝说明宁无尘的状况,这是他的职责。
      监牢的生活比太傅府单调许多,但该有的基本都有,比起其他人,宁无尘倒像是个来休假的。
      “吾妹亲启,三年别离,愚兄有心看望,奈何诸事缠身,吾妹可还安好?皇都冬雪凛凛,不如晓城春暖,望吾妹记得时常添衣,珍重身体。”
      “愚兄半生奉于朝堂,忠心为君,诚挚为民,不愧天下,却愧对楚氏一族,无以赎罪,兄残躯已衰,无力回天,此刻所愿,无非吾妹安然无恙,莫为愚兄哀悼伤情,待来年梨花重开日,愿妹与良人携手白头,一生无忧。”
      “咳咳……”
      伏案低眉,宁无尘强忍着咳嗽,写完最后一封寄给妹妹宁玉芙的信,将信件封好,唤来狱卒将信送出去。
      宁无尘并不怕这封信被皇帝看到,这是他最后一次跟妹妹联系,他准也好,不准也罢,都是最后一次了。
      坐到冰冷的木榻上,两个时辰后,狱卒回来告诉宁无尘,信送出去了,是皇帝身边的督卫亲自去送的。
      宁无尘没说什么,说了也没用。
      又过了半响,徐公公来了,他带着宁无尘昔日的便服,说,皇帝要见他。
      他心中了然,换了衣服,雪白加绒的衣服披在他身上,似有万斤重,这明明是当初按照他身形做的,怎么现在穿起来却如此松松垮垮?
      “太傅,您瘦了。”徐公公站在宁无尘身旁说。
      “是吗?”
      他捏了捏自己的手腕,确实没什么肉,薄薄的皮包裹着凸显的骨头,苍白的肤色使得青筋更加明显。
      宁无尘笑了笑,说:“是瘦了点,无碍,多吃几顿就补回来了。”
      徐公公低着头没有答话,似乎不理解他的乐观,没什么好说的。
      走出监牢,遍地的银白晃得宁无尘眼睛刺痛,他伸手挡了挡,随后看去,厚厚的积雪笼罩了整个京都,入眼是一片纯粹的白,好似清水洗涤大地般,把所有的脏污都遮掩住了。
      上车后,马车咕噜噜行过长乐大街,这几日雪下的太大,街上都没几个贩夫走卒,叫卖声也不如平常热闹。
      一路行到了皇宫门口,徐公公先下车,伸手要来扶宁无尘,宁无尘摇了摇头,从另一侧跳了下去,不过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身体,一个趔趄,差点头栽葱摔倒在地。
      “咳咳咳……”
      宁无尘稳住身子,忍了许久的咳嗽却突然蹿上喉咙,半点也止不住,硬是让他弯腰扶着马车喘红了脸。
      这可把徐公公吓坏了,连忙上来扶他:“太傅,您没事吧。”
      “咳咳……”
      宁无尘一直咳个不停,心里如同火烧一般难受,想要回答无碍,但刚一开口,一口淤血就喷了出来。
      鲜红的血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刺眼,徐公公瞪大了一双老眼,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说出什么,只颤抖着给他递了一条手帕。
      宁无尘尴尬的笑了笑,吐完血,心里倒好受了些,接过手帕,擦干净嘴角,道:“年纪大了,身手不复从前,如今下个马车都要摔倒了。”
      “您……”
      徐公公哽咽了声音,宁无尘摆了摆手,打断他:“走吧,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呢。”
      皇宫的路他走了千百回,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一道坎,哪里有一堵墙。
      乾安殿不远,正常人走不用半盏茶的时间,不过他拖累了徐公公,两人足足走了一炷香时间,才拖拖拉拉的走到乾安殿门口。
      眼前那金碧辉煌的大门,看得宁无尘心里发紧,极不舒服。
      徐公公先行进去禀了圣安,片刻,殿内传来“宣宁无尘觐见”的召告,他才喘了几口大气,抬脚走进乾安殿内。
      乾安殿里比监牢暖和多了,里面装饰宁无尘看了几百回,不胜其烦,那坐在宣案前奋书疾笔的男人,他也看了二十多年,却怎么也不觉得厌烦。
      大殿里的奴婢都退下了,剩宁无尘和他一坐一立看着。
      不等宁无尘行礼,他率先开口:“过来。”
      宁无尘习惯性走过去,与他坐在同一张长椅上。
      “画的如何?”他放下笔,指了指桌案上,他刚作好的画。
      那是宁无尘,或者说,是十五年前的宁无尘。
      “很像。”
      宁无尘点了点头,画中的人骑在马上,衣玦翻飞,青丝张扬,脸上肆意的笑容比阳光还要刺眼。
      皇帝一边把画放好,一边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已经二十多年了。”
      “是!”
      宁无尘也有些恍如隔世,他说:“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见陛下时,陛下跟现在,很不一样。”
      皇帝静默,片刻才说出一句:“那时候,年少……”
      少年情深,无畏无惧!
      宁无尘想起当初,越发觉得现在可笑。
      他扯开话题:“听说,皇后娘娘生了个皇子,陛下很高兴,封了太子?”
      “没有。”
      皇帝矢口否认,他握住宁无尘冰冷的手,另一只手环住了他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脖颈边,说道:“没有很高兴。”
      没有很高兴,但是太子确实是封了。
      “皇后娘娘,是个很好的国母!”宁无尘漫不经心的说:“想来,您二人生下来的孩子,将来也会是个好国君的。”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吮吸着宁无尘身上的气味,说来可笑,每日在朝堂上震慑众人的帝王,居然也有害怕开口的时候。
      半晌,皇帝才嗡嗡说:“等开春了,我们去南巡,去看李峋好不好,或者,去探望探望你妹妹?”
      他也知道如今宁无尘唯一在乎的,只有宁玉芙了,所以,他总是这般,惹得宁无尘不高兴了,就拿宁玉芙来搪塞他。
      宁无尘知道他在转移话题,但还是默默的点了点头!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计较那些已成的事实,皇帝装聋,他也只能作哑,只是那内心深处,一抹轻微的刺痛,让他忍不住抿紧了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