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不落联邦：下沉之地（上）》拂忧界

53、050.杰克与杰姬 温特走

　　温特走后，蓝眼睛也准备回去了：时间已经不早了，刚刚温特没有看到他，他再不赶快回去温特肯定又要生气了。

　　今晚似乎有要在花园里拍摄的内容，工作人员们在花园里忙来忙去的，他们为花园里的树统统挂上带有发光部位的、黄铜制成的“金”玫瑰花和“金”苹果，他们也在花园的花圃里插上一个个玫瑰和苹果树形状的小立灯（今晚拍摄的内容似乎是有了新的主题），花园里的几个小喷泉池子中央也被换上了三个穿着古典裙子的漂亮女人的石膏像（花园里一共有六个喷泉池子，它们被安放在凉亭的四周，并跟地上铺设的有色石板一起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内容花哨的金色六芒星——这是身份的象征，因为在联邦只有十二位新神跟他们的族人有资格使用这款六芒星标志）。

　　蓝眼睛还看到了一个还没安装好的、巨大的金色背景板，上面用漂亮加粗的花体字写着：美丽、爱情与厄运。

　　看到这句话，蓝眼睛忽得想起最近温特的样貌似乎变了不少：
　　她的嘴唇丰满了许多，皮肤也变得越来越倾向于小麦色，她最近的妆容也是越来越夸张抓马，她的眼睛化得越来越长，化完妆睫毛忽闪忽闪的，浓密得像两把刷子——还有温特的身材，温特现在的胸和屁股似乎都比之前丰满了很多，而她的腰则明显得细了，并且跟以前比细得非常厉害（最近网上流行一种取肋骨的整形手术，估计温特应该就是做了这种手术）。

　　蓝眼睛有点不适应温特现在的这种妆容，他感觉这样的温特有点儿陌生——或者也可以说是太陌生了，他还是更喜欢他们刚相识时温特的模样，在他的记忆里，那个温特永远是最美好、最温暖的。

　　也许这世间万事万物的发展就是这样，从美好到面目全非，再到彻底凋亡。

　　蓝眼睛心里想着事，没看到温特的父亲迎面走来，他是来找温特把他们刚刚争吵的事情给说开的。

　　蓝眼睛没注意到塞维吉先生，但塞维吉先生却注意到了蓝眼睛。

　　“你见到温蒂了吗？”塞维吉先生拦住蓝眼睛，问他道。

　　“我见到了，先生。”

　　蓝眼睛称呼温特的父亲为先生，最开始——他刚被温特领回家的时候，出于天真无知，他本来是想称呼温特的父母为爸爸妈妈，但他刚喊出“妈妈”这个词的第一个音，塞维吉夫人的脸就立刻拉了下来。

　　“你要称呼我‘夫人’，或者‘塞维吉夫人’。”塞维吉夫人板着脸说道，“我们家是名门望族，不搞煽情肉麻的那一套。”

　　“好的，塞维吉夫人。”蓝眼睛改口道，他没有选择“夫人”这个称号，是因为温特家的仆人正在旁边一声声“夫人”、“夫人”地喊着，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成为温特的家人了，跟她家的仆人使用同样的称呼似乎不太恰当（但事实证明，好几年过去了，蓝眼睛在温特家的地位可能还不如他们家的高等仆人，因为至少温特和她的母亲会把这些仆人当人看）。

　　而“先生”这个称谓，则是因为蓝眼睛看到塞维吉先生就想到了他在电影里见到的那些父亲跟儿子相处的一些片段，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先生”这个称谓就从他嘴里脱口而出。

　　“温蒂现在还在生气吗？”塞维吉先生问道。

　　“她应该已经不生气了。”蓝眼睛回答道，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刚刚听到的东西告诉给塞维吉先生。

　　但蓝眼睛又忍不住什么都不说，于是他问道：“您这次又怎么惹到她了？”

　　“唉，还是同样的事儿。”塞维吉先生叹了口气，“我不该色迷心窍，先是跟一个女高中生好，后面又不小心，又让她怀上了孩子。”

　　“我觉得我现在真的是过得一年比一年放荡，”塞维吉先生说着给自己点了支烟，然后他接着说道，“我总想给自己找点快乐，但结果却是我一年比一年不快乐。”

　　“我感觉我内里就像是被什么给掏空了，听温蒂的话，好好呆在家里让我感到不快乐，跟外面的女人一起寻欢作乐也还是无法让我感到快乐。”

　　“那您想过改变自己目前的状态吗？”蓝眼睛问道。

　　“想过，”塞维吉先生说：“但我改不了。”

　　“我想要被家人需要，”塞维吉先生说道，“但我的家人，我的妻子和儿女都已经不需要我了，我想要新的家人，但我又不可能离开我现在的家人。”

　　“所以我就这样悬着，然后慢慢地又发现，人还是能多快活一些就多快活一些。”

　　“您就不怕温特生气的次数多了，她把您给抛弃了？”蓝眼睛隐晦地提醒道。

　　“我又不是你，小机器人。”塞维吉先生并没有听懂蓝眼睛的暗示，他毫不在意地说道：“我是她的父亲，亲生父亲，她是不可能、也没有办法抛弃我的。”

　　好了，既然塞维吉先生这么说，那么蓝眼睛点到这里就够了，再多说一点，被温特知道了她就又该生气了。

　　不过，蓝眼睛还是忍不住又多提醒了一句：“虽然您是她的亲生父亲，但您最好还是多听她的话……因为……她生气的时候真的很可怕……”

　　“谢谢你的关心，小机器人，但咱们俩是不一样的。”塞维吉先生是一点都不在意，“谢谢你的好意，虽然我这话对你来说可能有点冒犯，但你的担心的的确确是多余的，有血亲关系的家人跟伴侣机器人是不一样的。”

　　事已至此，蓝眼睛觉得接下来无论会发生什么，自己应该都不会有太大的愧疚感了——这也是纳西教给他的，不应该说、但又觉得不说又不太好的话，自己可以捡着说一些可以说的部分给有必要听这些话的人。

　　“温蒂这会儿还在花园里吗？”塞维吉先生问。

　　“她刚走，应该是回屋里去了。”蓝眼睛回答道，“她跟塞维吉夫人一起回去的，她刚刚看起来真的是气坏了，还哭了一下，塞维吉夫人在旁边安慰了她好一会儿，她的情绪才看起来好了一些。”

　　“唉，都怨我，但没办法，我刹不住，也管不了自己。”塞维吉先生说道，但他说这话也掺着狡辩的成分，事实上，他的心可能很早以前就已经不在家里了：“我就是没办法，你一个小机器人可能不懂，但这是成年人——或者中年人的世界，就是这么让人无法直视的丑陋。”

　　“你应该庆幸，小机器人，因为你不是真的人类，你不用像我们人类这样，表面是光鲜的，内里从生理到心理都是粗俗丑恶的；”

　　“你也不用像我们人类一样，要经历幼年、少年、青年、中年和老年这种从活着就是可劲瞎折腾、到活着就是能多撑一口气就多撑一口气的人生；”

　　“你们的人诞生的时候是什么样，报废衰亡的时候还是什么样，你们的人生也跟一条直筒一样：诞生下来，然后接收指令、完成指令地重复着，不用吃喝拉撒睡，不必像人类一样为钱、为尊严、为在社会上如何生存发愁，”塞维吉先生说道，今天的他肚子里似乎有很多不如意跟抱怨：“可能人活着是挺好的，但如果能像机器人那样简单重复地活着，说不定这世上就没有那么多丑陋和烦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