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不落联邦：下沉之地（上）》拂忧界

30、027.灰姑娘家族 纳西本

　　纳西本还想带路易斯在园区多逛一逛，但那位异世界的大人来得要比他想象中的快得多。

　　他们俩在园区住下的第三天早上，那位大人就降临了。

　　清晨五点多，纳西醒来，他是被冻醒的。

　　纳西搓了搓胳膊，然后打开卧室的窗户，向窗外看去。

　　此时已经快入夏了，但窗外天空灰蒙蒙的，空气又冷又潮，随便吸口气，感觉就跟回到了冬天一样。

　　纳西向下望去，果然地面又起雾了，而且这次的雾是灰色的——园区制造的雾向来都是白色的，纳西心中突然有了个猜想。

　　纳西关上窗户，用手机拨通安娜的电话：

　　“喂？安娜太太，你今天能来园区一趟吗？你最好早点来，因为我这边的时间好像提前了。”

　　“好的，如果福莱特夫人问起，我会跟她解释的。”

　　通知完安娜，纳西放下手机，开始穿衣服洗漱。

　　楼上路易斯还在睡觉，纳西并没有去喊醒他，而是在洗漱完就搭乘电梯下楼了。

　　地面的灰雾很浓，空气中还弥漫着一种带着水气的怪味，纳西觉得这像是那种因为空气污染而产生的雾。

　　走在园区里，纳西几乎都分辨不出哪是哪了。好在很快，园区的路灯就亮了起来。

　　纳西走了很久，终于在园区的便利店附近看到了一个人。

　　这是一个穿着冷白色裙子并且全身也苍白着的、跟游魂一样的年轻女人。

　　“你好，”纳西上前打招呼道，他以为这个女人是分区部门的某个员工，便询问道：“咱们园区今天下的雾有点儿奇怪，往常不都是白色的吗？今天怎么下的是灰雾？”

　　女人没有扭头，只是说道：“你觉得灰雾很奇怪吗？”

　　“只是下灰雾的话倒也算不上奇怪。”纳西说道，他觉得在这样的一个环境下，女人苍白得就跟鬼一样，而且说话还不扭头，有点儿瘆人，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主要是前几天下的都是白雾，结果今天弄了个不一样的，所以才感到奇怪。”

　　“是吗？”女人说道，她的声音没有一点儿正常人该有的情绪起伏，让人听了觉得心里冷冷的，有点儿发毛。

　　“白雾是你们人工制造出来的雾，”女人说道，她的声音又冷又慢，就跟鬼魂在跟你说话一样，“而灰雾则是用死气做成的雾；”

　　“它是我的雾，”女人说，“是跟着我从我的伊甸园里跑出来的雾。”

　　听到“伊甸园”这个词，瞬间，纳西就明白这人是谁了——严格来讲，这人已经不是人类了——她应该就是那位来自死亡世界的大人。

　　“您就是那位来自死亡世界的大人吧？”纳西赶忙行礼道。

　　“死亡世界？”年轻女人似乎笑了一下，但她的脸上找不到一点儿情绪掉落过的痕迹：“我确实是你们口中的那个所谓的‘大人’；不过比起‘死亡世界’这个词，我更喜欢人们称呼它——或者称呼我为‘伊甸园’——或者，‘大雾伊甸园’。”

　　纳西立刻道歉道：“万分抱歉，伊甸园大人，我一定会把这个令您感到不快的称呼纠正掉的。”

　　伊甸园大人没有吭声。

　　纳西安静了一会儿，又大着胆子问道：“您今天是刚到这里吗，伊甸园大人？”

　　伊甸园大人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那您需要我去通知部门里的人吗？”纳西问道。

　　“不了吧。我想赶快面试完，”伊甸园大人说，“我不喜欢活人聚集的地方。”

　　这让纳西有点儿不知所措了，这可跟领导同事们说的一点儿都不一样。

　　分公司高层、甚至是总公司对接管理他们分公司的领导们，都跟他们分区部门的人一再强调：这位伊甸园大人想在他们这儿玩几天，她打算把她在这里的手头工作先放一放，先去领略一下这里的人间——所以他们分区部门的员工一定要好好陪伴这位大人，让她待得舒服，玩得开心。

　　纳西拿不定主意了，他有点觉得自己在这个时间点儿遇见这位大人，跟一块儿烫手山芋砸手里没什么两样。

　　但伊甸园大人很快就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他们是怎么对你们说的？”她突然问道。

　　“什么？”纳西没搞明白她说的“他们”是谁。

　　“你们上面的那些人。”伊甸园大人说道：“愿望公司的那些人。”

　　纳西犹豫了一会儿，最终选择实话实说，因为他觉得这位大人虽然态度冷漠，但应该不是那种不好对付又不讲道理的人。

　　“上面的那些大人们说，”纳西说话说得磨磨蹭蹭的，他边说边思考着，努力让自己的回答不得罪到上面的任何一位领导：“您会在……我们这儿玩一段时间，所以我们得把您手上的工作放一放，让您在这儿玩得开心。”

　　听到这话，伊甸园大人冷笑了一声，不过她也确实通情达理，没有让纳西难办。

　　“那玩吧。”伊甸园大人说，“你跟我说说你们这儿有什么好玩的。”

　　纳西不知道自己怎么开口才能把这个事故处理得更妥帖一些。

　　他斟酌了一下，然后用试探的语气询问道：“请问，大人您平时喜欢去什么样的地方？”

　　“我平时喜欢待在我的伊甸园里。”伊甸园大人说道，“除此之外，我不喜欢任何地方。”

　　这下又把纳西给卡住了。

　　纳西努力地想了又想，才又小心翼翼地询问道：“那请问大人，您想在这片区域附近逛一逛吗？”

　　“这附近都有什么？”伊甸园大人问。

　　“这附近有城市……还有乡镇……因为这里是上等城区，所以到处都建得挺繁华挺漂亮的……”纳西越说声音越低，话也越发说不出来了，他觉得自己的表现糟糕透了——他确实是分公司的资深优秀员工，但跟上面的这些个大人与领导们比，他也只是一个在荒野凡间出生的、出身卑微的水仙花精灵。

　　上面来的这些个大人，他们的出身一个比一个厉害，也一个比一个高贵。这就好似动物跟人比，动物肯定没有任何可比性；人跟寿命更长、能力更强的精灵比，人也没有任何可比性；而这些在凡间出生的精灵跟在这颗星球与这片文明中诞生的神明比，那精灵也不会有任何可比性；最后，在某颗中低级文明程度的星球上诞生的神明与整片宇宙的神明比，这颗星球上诞生的神明自然也是没有任何可比性的。

　　纳西感到有些惶恐，同时他的内心也有点儿自卑起来了。

　　“你似乎正处于负面情绪中。”伊甸园大人说，“我能感受到你的情绪正在一点点地低落下来。”

　　“你是在自卑吗？”伊甸园大人问，“因为我能品出一切负面消极的情绪。”

　　“你为什么突然自卑了？”伊甸园大人问道。

　　“因为……”纳西也不好跟对方说实话，只能含糊道：“就很突然的，我才发现自己并不是任何工作都能完成得最好的那个。感觉，比我优秀和那些比比我优秀的人还要优秀的存在要多得多。”

　　“这有什么好自卑的？”伊甸园大人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要想太多外面的人，也不要想太多外面的天，管好你自己，一切就好受多了。”

　　“我不就是这样，”伊甸园大人说道，“外面的一切都太乱、太糟糕了，所以我只喜欢待在我自己的世界里，待在我的大雾伊甸园里。只是我母亲不希望我这样，所以我每次外出办事，她都吩咐底下的员工一定要让我玩得开心、要好好陪伴我、招待我。”

　　“但依我看来，净是耽误我干正事。”

　　伊甸园大人说这话时依旧没有任何生命与情感上的起伏，但纳西却觉得自己好像捕捉到了这位大人孩子气的一面。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纳西的心情又一下子好了起来。

　　“你这人真怪，”伊甸园大人说道：“怎么心情又一下子好起来了？”

　　“我最讨厌快乐的人了。”伊甸园大人用她那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咕哝道。

　　“谢谢您的开导，伊甸园大人。”纳西又向她行了个礼，说道：“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先带您在园区里转转，因为我好像知道您大概会喜欢哪里了。”

　　“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跟部门的领导报备一下——这个点儿园区里的大家都还在休息。”

　　“可以的话，您介意等会逛完去看一看我给您准备的应聘人选吗？”

　　“我觉得他们肯定会非常合您的口味。”

　　“不过您可千万不要跟部门的人说我让您工作了，上面会责怪我的。”

　　“……”

　　真是个怪人。伊甸园大人想，不过这人也还算有点儿意思，于是她也就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