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不落联邦：下沉之地（上）》拂忧界

28、025.灰姑娘家族 路易斯

　　路易斯开始认真思考纳西的话。

　　他觉得纳西说得很对，他觉得纳西对这个世界的观点与态度在很多方面与他不谋而合。

　　但事实上，对纳西来说，话说得真实、有逻辑、有道理是一方面，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又是他对待他人的另一方面。

　　不过有一件事，纳西跟路易斯是一样的，那就是他们确实都不在乎世界、不在乎社会，也不在乎自己以外的绝大多数其他人。

　　纳西的时间跟他的世界在很早以前就停滞了，路易斯也是如此，不过从年岁上讲，纳西是在经历完一段漫长岁月后才开始停滞的；而路易斯，早在他母亲强行把他送进精神病院的那一晚，他的时间与他的世界就已经完全停滞了。

　　对于路易斯来说，外面的世界充满了令他感到不安全的错乱，所以路易斯只想待在自己的世界里；而外面世界的人又总是非常冷漠、非常自我又非常刻薄，所以路易斯把他们谁也不放在心上，只要他想，他可以比他们更冷漠、更自私、更刻薄。

　　这是一个孤独又无情的人，但事实上，他依旧还保留着自己的善良。

　　“那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做？”路易斯问。

　　“如果你总是需要依赖他人才能更好生活的话，那你的世界就永远都无法彻底完成。”纳西说，“也许你应该试着独立起来。”

　　“我这里倒是有一个不成熟的小建议，”纳西说，“也许你可以先完成你母亲的愿望——获得永生，然后你再去独立。”

　　“可是我并不是很想永生。”路易斯说，“我始终都对活着这件事很消极。”

　　“而且如果我真的获得永生的话，我就更不可能独立了——只要我还活着，我妈就不可能让我离开她。”

　　“那要不你找份工作？一般来讲，如果一个人能实现经济独立，那他离人格独立也不远了。”纳西说。

　　“可是经济独立不等于财务自由，我有能力挣钱养活自己，不代表我妈允许我自己挣钱养活自己。”路易斯说，“而且，如果我自己到外面随便找份差不多的工作打工挣钱养活自己，那我绝对会成为我们家与我们整个家族的耻辱——我们家也会因为我的这一行为变成家族圈子里的笑话。”

　　“那你找份体面的工作呗？”纳西说，“找份你们家与你们整个家族都能接受并且相当认可的工作，然后慢慢独立，也让你妈一点点适应你的独立。”

　　“体面的工作？我上哪去找体面的工作，我能找到的所有体面工作都来自我们家族的人脉关系；”

　　“而如果我通过家族的关系找工作，我妈就会在我开始工作的时候过分干涉我——直到我没法继续工作。”路易斯一脸无奈地说道，接着他又自嘲道：“所以别看我现在已经五十多岁了，但我从始自终都觉得自己活得像个废物。”

　　“这倒不至于。”纳西安慰路易斯道。

　　“你这样的人还算不上废物，最多算是啃老，或者巨婴——当然，用巨婴这个词来形容你可能不太准确。”纳西说，“我们这种做愿望交易的，什么人都见过，精明能干的人见过，平庸的人见过，废物的人也见过，你这样的真的还算不上废物。”

　　“而且，严格意义上讲，这世上其实并没有多少真正废物的人，绝大多数人都还是有价值的——不然，我们总公司的老板也不会在这里开分公司。”

　　“要不你试试来我们公司这样的地方工作？”纳西建议道，“我们公司就有一个部门专招你这种有身份有地位有特权的人类；那个部门每年都招人，成功入职后既可以选择为我们工作，也可以选择用帮我们拉人脉拉投资的方式在我们公司挂个闲职。”

　　“那个部门里面都是有权有势的人吗？”路易斯问。

　　“对，那个部门只招有权有势的人。”

　　“那这个工作可能不太适合我。”路易斯说，“待在那种全是大人物的环境会让我感到焦虑和自卑，也会令我感到越来越压抑。”

　　“而且你说的那个部门，我觉得它绝对不是一个进去后能好好工作的地方，我觉得它更像是一个名利场。”

　　“我已经被我妈养废了，”路易斯说，“我现在只能活在这种无需太多社交、没有过多压力的环境，我吃不了这种人上人上人的苦。”

　　“那要不你试着发展一下自己的兴趣爱好？”纳西说道，“你不是很喜欢看书吗？你要不要试着去当一个读书博主，经营一个跟阅读相关的自媒体账号？现在网上很流行做自媒体，你家有人脉有背景的，你做这个应该比较容易起来。”

　　“我是喜欢看书，但我不喜欢抛头露面，而且网上是非多，人红起来是非更多，我受不了争议，也受不了做一个在网上有争议的人。”路易斯说，“而且你看我这个人，一看就是那种孤僻、不讨人喜欢的人，所以我压根儿就做不了这个——当然我妈也不会让我做这个，我说不清为什么，但我了解她，她绝对不会让我做这个的。”

　　“那——”纳西一副努力思考的模样，然后他说道：“要不你还是去参加我先前提到的那位大人的面试吧。”

　　“你们那位喜欢大雾的大人？”

　　“对，那位住在死亡世界里的大人。”

　　“那位大人这次要招的不只有仆人，还有一些负责她外面活人世界的相关事宜的员工。”

　　“外面的活人世界？”

　　“就是咱们这里。”纳西解释道，“那位大人跟很多世界以及世界里的很多星球都建立了对接口，所以她会在有对接口的世界，在当地招一些本地人做她该地对接口部门的员工，帮她处理本地区的相关事宜。”

　　“这绝对是一个体面工作。”纳西说，“而且那位大人招人不看身价背景，只看这人跟工作是否适配。”

　　“据我所知，那位大人很喜欢收集书：纸质书、电子书，文学书、社科书，新书、老书……所以她每在一个世界建立完对接口，她都会在当地招一批采购员。”

　　“我觉得，如果你应聘这份工作的话，福莱特夫人应该是不会再反对或者干涉你了。”

　　“而你成功入职后，你每天的工作也只是找书、看书、买书，然后再上传书。”

　　“这份工作既不需要你加班或者努力干活，也不会让你做你不喜欢、或者不想做的社交。”

　　“很轻松的一份工作。”纳西说。

　　他说这话时别人听不出是真是假，但其实他说的时候，他自己也不敢保证自己是不是违心的（可能或多或少得有一点吧）。

　　“那我试试吧。”路易斯犹豫了半响，最终还是同意了。

　　“谢谢你啊，纳西先生。”路易斯由衷地感谢道，“你对我的事这么上心，是为了开导我吗？”

　　“当然——”纳西笑着说道。

　　但要说纳西当然是为了什么，他当然是为了业绩。

　　对，为那位来自死亡世界的大人介绍员工或者仆人，纳西也是可以拿到奖励的，而且这也是他的任务——整个D区只有十五名愿望使者被分配到这项任务，纳西便是其中之一，所以这既是一项任务，也是一种荣耀；得到这样的任务意味着公司跟领导对你的信任，也是你即将得到提拔的前兆。

　　不过以纳西的资历和地位，他已经不再需要被提拔了。

　　纳西想要的是别的东西，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数百年来，纳西几十年如一日地努力工作着，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他能在关键时刻为自己买下这样东西。

　　世事无常。这年头，无论是人是鬼，都得为自己攒点傍身的东西——从这一点看，在这世上，众生依旧还是平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