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不落联邦：下沉之地（上）》拂忧界

26、023.灰姑娘家族 分区的

　　分区的中心部门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那个地方被这里的员工称为新品试用基地——当然来这个基地体验最多的就是本地永恒家族协会的人。

　　今天纳西他俩过来的时间不凑巧，中心部门绝大多数的员工都在为那位大人（先前提到的那位来自死亡世界的大人）的降临做准备——据说，那位大人突然改变主意，打算提前几天来到这里，而且还要把她现有的工作先放一放，先来体验一下这里的人间。

　　纳西还听同事们说，就因为那位大人十分喜欢大雾，所以分区的管理层一致决定，接下来（从明天起）的半个月裘克市（他们所在的城市）都会是大雾天。

　　半个月的大雾天气？现在可是春天！纳西听完直摇头。

　　“公司部门的这些个管理层人员呐……”纳西忍不住在心里嘀咕道。

　　“走吧，路易斯先生。这会儿大家都在忙，”纳西说道：“我先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纳西说的好玩的地方就是部门的新品试用基地。

　　“这里是他们用来招待你们家族协会高层管理人员们的地方。”纳西把路易斯带到一个类似酒水吧的地方（这里的空间布局跟休伯特家那个用来招待客人的餐厅差不多，只不过这里的空间要小并且更精巧一些），然后向路易斯介绍道，“这个吧台是专门为你们家族协会的管理人员们准备的，前面的这个小舞台就是为他们展示公司发布的新品、以及那些不公开售卖的稀有商品的地方。”

　　“虽然今天既没有服务人员，也没有精美的食物和专门调制的酒水，”纳西说，“但我可以直接带你去舞台后面的仓库逛一圈，那里面可有不少好东西。”

　　纳西说着便拿起吧台上的遥控器，操纵按钮缓缓收起舞台上的幕布，接着又打开后台展示货厅的灯，“我记得最近总部就有寄过来一批新货，之前天天都在忙春愿宴的事，我到现在都还没认完这批货呢。”

　　纳西领着路易斯进了后台，他指着那个位于货厅最中央的玻璃房，说道：“这里面的东西是咱们这儿——整个D区——最昂贵、最稀有的东西；它们都是D区总部的镇店之宝，它们昂贵到你把自己的灵魂卖掉，都未必买得起其中任意比较便宜的一件。”

　　“所以这里面的东西从来都没能卖出去过。”纳西说，“它们在这里堆放的时间非常久，久到它们的堆放时间跟你们全D区最高龄的永恒族人的岁数比，还要久得久。”

　　“而如果把这些东西存在的时间转化成你们人类的寿命放到我们的平台上售卖，那全联邦，估计只有那十二位最‘伟大’的新神能买得起。”

　　“这么厉害？”路易斯忍不住感叹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尽管他就站在玻璃房外面，但玻璃房里面的很多东西他似乎都看不清——明明展示货厅里的灯光明亮得恰到好处，但玻璃房里的那几样东西看着就是朦朦胧胧、模模糊糊的，那些东西他只能看出一个大概轮廓，能看到它们周身泛起的温和、柔美的光晕（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东西好像确确实实在发光），除此之外，他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那个黑咕隆咚、但散发着银色光晕的东西是什么？”路易斯指着里面不远处的一块黑色的、形状像是盒子一样的东西，问道。

　　“那是一个月亮。”纳西回答道：“不过它已经死了。所以我们把它缩小后，把它放到了盒子里。”

　　“这个盒子对它来说非常舒服，所以它的灵魂可以在盒子中得到安息——它现在就在盒子中沉睡着，因为它睡得非常舒服，所以它又开始发光了。”

　　“这是别的星球的月亮吗？”路易斯问，“因为我们星球的月亮还依旧好好地挂在天上。”

　　“不，他就是你们的月亮——至少曾经是，只不过它不是星球月亮，”纳西说，“它是月亮的一种精神，一种象征，或者一种化身，它跟古时候的月亮神是一类的存在。”

　　“那它是怎么死亡的？”路易斯问。

　　“因为新的时代一旦到来，它们的时代便结束了；而对于这些精神化身的神明来讲，他们的时代一旦结束，他们就会开始衰亡——就跟人类的君主一样，神也是有寿命、也是会死亡的，只不过他们拥有的时间跟人类比更加漫长罢了。”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真正伟大的东西才能得到永恒，但跟永恒比，还有比永恒更加永恒的永恒。联邦诸位新神的地位已经够崇高了，但在那些阿卡利亚神使面前，他们什么都不是——而那些不可一世的阿卡利亚神使们，当他们回到自己的星球，他们在自己的星球上也只不过是一群平庸的中级外星球派遣官。”

　　“这便是这个星球——乃至这片宇宙的真相。所以我始终认为，一个人做出选择不可怕，他得到和失去什么也不可怕；人活在宇宙和世界里，他们是非常渺小的——我们这些愿望使者也一样——也许我比较悲观，但我认为，对于人类和一切跟他们一样、或者比他们还要渺小的存在，当他们遭遇到过于残酷的现实，我不认为他最应该做的事是努力挣扎、努力让自己赶快好起来，我认为他最应该做的事是尽可能地无视现实、无视残酷，努力让自己像身边那些不知痛苦为何物的人那样，简单、普通又平淡地活着。”

　　纳西的这番话一下子便击中了路易斯的心，路易斯感到在自己的世界里似乎生出了一种类似感动的有点热情、有点欢欣的感情。

　　然后又一下子地，路易斯似乎就能无比真实、无比细腻地感知到周围的一切了：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一下一下地跳动，他感觉到了空气中的温度、感觉到展示货厅里那白亮炫目的灯光，感觉到那随着自己走动而被一同带去的、空气中的细小的气流……

　　但这些让人头晕目眩的触动也只维持了短暂的一会儿。

　　一会儿过后，路易斯的情绪便恢复平静了。

　　“是的，痛苦就是这样。”路易斯说，“当一个人开始遭遇痛苦，这个时候哪怕他用尽一切力气去反抗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也只会是徒劳。而此时你身边的这些人，他们只会看着你痛苦，也许他们中有的人会同情你，但他们绝对无法理解你。”

　　“那些刚开始痛苦的人，大都会因为痛苦以及周围人无法理解他们的痛苦而变得性格尖锐暴躁、有攻击性，然而他们偏激的言行举止则让他们更无法被人们理解和接受。”

　　“大多数情况下，这些人只要熬过最痛苦、最艰难的那几年，等他们的性格被挫磨得不再尖锐、不再具有攻击性，等他们能做到所谓的‘包容’，这个时候，在周围人的眼里，他们的‘病’就算是好了。”

　　路易斯说着说着，突然笑了起来。

　　但他又没笑两下，就又停住了，然后他又恢复成先前淡漠平静的模样。

　　“听到你说的这些话，突然就有了一些感触。抱歉。”路易斯说。

　　路易斯接着又说道：“其实我最开始痛苦确实是因为自己遭遇了不幸的事情。”

　　“我遭遇了不幸，我发现了一些端倪，我感觉自己即将被痛苦摧毁，所以我想反抗，但到头来却得到了一个伤痛与不体面到刻骨铭心的结局。”

　　“然后我发现人如果活得不体面的话，带来的伤害可能比厄运带给你的更深、更重。”

　　“于是，我就知道自己应该怎样面对所有人了。”路易斯说，“所以我就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一切都是错的，但一切又好像都没有错、好像只有我才是错的。”路易斯又笑了起来：“看吧，有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讲的是什么疯话。”

　　“我不认为你说的是疯话。”纳西说，“我倒觉得你其实挺正常的——你可能比外面的绝大多数人都正常——毕竟，你在痛苦中还能清醒敏锐地想明白这一切，你已经很正常了——你绝对相当地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