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不落联邦：下沉之地（上）》拂忧界

25、022.灰姑娘家族 次日，

　　次日，纳西就带着路易斯去了愿望公司分区的总部（总部就设在邻市）。

　　这个城市的分区总部设在市中心的主题童话公园里，公园一般不对外开放，它属于当地的永恒家族协会，也是本区所有永恒家族族人的公共财产。

　　不过，虽说是公共财产，但这里的旁支，无论是地位高的，还是地位低的，要想在公园里举办什么活动（对于这里的永恒族人来说，这便是他们建造这个公园最主要的目的），一律都要缴纳极其高昂的场地租赁费：条件好的一般会豪横地租下好几个主题园区，而那些条件差、条件一般的，大都选择只租自己喜欢的某个园区中一小块、足够自己举办活动的场地。

　　此类不合理的收费行为还有很多——因为本地的永恒家族协会完全是靠这里的族人养着，所以大家对协会都颇有意见——但他们又无可奈何，因为协会是由上面的本家家族的人掌控的，协会里的人很多也都是从上面的城区来的；

　　这些人很多都是一些散漫、没有什么上进心的骄纵子弟，因为做生意做不出来什么名堂，同时也不是很想去履行自己的生育义务，便让父母或者身边有关系的亲戚把自己塞进协会，给自己挂个闲职；

　　所幸协会给他们发的工资不低，而且还有不少油水可刮，再加上他们的父母会时不时地“接济”他们一下，所以可以说，这些人的日子简直不要太好过。

　　不过这些高傲的贵族子弟遇到愿望公司的人时，他们的态度可就又不一样了：就比如纳西跟路易斯现在来到的这座城市，愿望公司在这里开设的分区部门跟所有线下店面，场地全都是由本地的永恒家族协会无偿提供；

　　当然，作为回报，协会管理层的人希望愿望公司能多卖给他们一些跟下面这群人买到的、不一样的、真正稀有神奇的好东西；

　　而愿望公司自然也是愿意的，毕竟好东西都是一分价钱一分货，而且这些永恒家族的人，身份越高，做交易时对自己出手就越狠，他们要是看中某样商品，并且还决定非拿下不可，那么无论这款商品要收取的代价如何昂贵，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立刻签合同将东西拿下。

　　因为这类顾客为愿望公司带来了极为可观的收益，所以为了更好地为这些人提供服务，也为了公司能达到更好的业绩，愿望公司早些年便在B、C、D、E和F区的各个分区设立了专门负责管理VIP客户交易的部门。

　　而这个部门的员工，他们就跟他们的客户一样疯狂，这些愿望使者一切只为跟顾客达成交易，他们没有任何道德底线，他们也无所不用其极。

　　022-2

　　总部的中心部门在公园最里面的园区。

　　这是一个叫极乐仙郡的园区，园区里烟雾缭绕，脚下除了阴郁的绿草地，便到处都是像溪流一样缓缓流淌的白雾。

　　人走在园区里，空气中全是青草与水汽的味道，并且水汽的味道尤为浓郁——这些雾似乎是天然的。

　　园区里的天空也与外面的不同：外面的天空是湛蓝的、晴朗的，但园区里的天空却是灰蒙蒙的——除了脚下这些呈液体状缓缓流动的白雾，可以说，这里的一切就跟普通的大雾天没什么区别。

　　路易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然后又用鼻子缓缓地、悄无声息地吐了出来。也许是性格的原因，他很喜欢阴天、雨天和雾天，同时他也很喜欢在阴天与雾天的时候在自家庄园的大花园里散步，让自己多呼吸一些阴冷潮湿的空气。

　　他觉得这些夹杂着冷意的空气可以让他保持平静，保持平和——在那种寒冷又略微萧瑟的环境下，一个人在外面散步，他能更好、也更容易地把自己从现实中剔出来，以一种异常冷静的姿态观察与思考自己和周围所经历的一切——不过，也只是思考一下罢了。

　　因为路易斯从不在乎自己以外的任何东西——包括他的妻子与母亲。

　　但，路易斯又是敏感脆弱又容易濒临破碎的，他是一个不强大的人，他这样的人要想在这世上生存，并且还是那种过着养尊处优生活的‘生存’，他就无法离开他的母亲跟他的妻子：福莱特夫人是他无法逃脱并且必须依赖的保障，安娜则是他有时候有点儿想依赖但其实又并不怎么想去依赖的保障。

　　路易斯是冷漠的，但路易斯又是善良的；路易斯是自私的，但路易斯又总是对他人极好的；路易斯是单纯且拒绝像一个正常男性那样成长成熟的，但路易斯又总是无比悲观又无比沧桑成熟的。

　　路易斯是一个很矛盾的人，但他从不觉得自己或自己活得很矛盾。他总是习惯性地无视并逃避掉一切让他感到不舒适不熟悉的东西，然后，他就只是生活着、观察着、思考着，再就是如他母亲希望的那样，在这世上继续存在着。

　　所以，尽管路易斯总是容易感到痛苦，但他也很清楚自己其实是非常幸运的——在他承受完自己那痛苦不幸的过去之后——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像他这样毫无承担又毫不费力地活着呢？

　　跟路易斯比，那些在社会上艰难谋生的人活得像个笑话；而跟那些身心正常、美丽健康的人比，路易斯则像一个守在阴影里、冷漠扭曲、心理阴暗的小丑。

　　所以一切的一切，谁又能保证说什么就一定必须要怪什么呢？人们可以是创造者、建设者或是享用者，但他们每个人又都必须得是承受者和承担者。

　　于是，当一段命运降临到某个人身上，无论是好是坏，只能这样告诉他自己：好的跑不了，坏的躲不掉。

　　这便是人活在这世上所必须要接受的——无论他们是否愿意接受。

　　022-3

　　“感觉这里怎么样？”纳西问，他注意到了路易斯的小动作：“喜欢这里的雾吗？”

　　路易斯点了点头，但不说话——他不想跟不是很熟的人说出“喜欢”这个词。

　　“这种环境是稀有模式，”纳西说，“绝大多数情况下，这里是没有雾的。”

　　“部门的人把这里变成雾天，是因为这段时间有位极其重要的大人会过来处理一些事情，她会在这里进行一场面试。”

　　“你知道那位大人要面试谁吗？”纳西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但那是没有恶意的，更多倒像是在调皮。

　　路易斯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

　　“那位大人要面试的对象就是安娜夫人，你的太太。”纳西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深了许多，他很期待路易斯接下来的反应：“如果这场面试成功，安娜夫人就会被那位大人带走，带去她的世界，永远地离开这里，离开你们。”

　　然而令纳西失望的是，路易斯只是小小地惊讶了一下：“安娜要离开了？她什么时候报的面试？我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对于安娜似乎打算不告而别这件事，路易斯看上去一点都不在意（他也确实没那么在意），他只是问道：“安娜要参加的是什么面试？她是打算去工作吗？”

　　纳西在心里小小地失望了一下，回答道：“当然是去工作，只是具体情况都还没被定下来，所以我也没办法跟你说明。”

　　路易斯的反应依旧很平静，他停顿了一会儿，接着又问：“那她面试的时候我能在场吗？”

　　“如果她面试通过，她是不是会立刻被对方带走？我想，如果我能在场，那她离开的时候，我可以跟她做一个告别。”

　　纳西问：“你真的只是想跟她告别，不是去挽留她？”

　　“只是告别。”路易斯回答：“我想在她走之前，为这些年她对我和这个家付出的一切，向她道谢。”

　　“她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她为我付出了很多。”

　　“我知道，她其实并不爱我，当然我也不爱她，我们都不是那种会爱上他人的人——早在结婚前婚礼彩排的时候，我看到她看向我跟其他所有新人时的眼神，我就知道，她在这方面跟我是一样的。”

　　听到这话，纳西突然对眼前这人来了兴趣。

　　冒着会得罪到福莱特夫人的危险（绝对会得罪她的），纳西说：“那等面试那天，我带你去见那位大人。”

　　“路易斯先生，你喜欢大雾吗？”

　　“有点喜欢。”

　　“那你喜欢——不，你向往死亡吗？”

　　路易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答这个问题，上次他说自己想要去死还是在自己上中学的时候，然后母亲对他说了很多话，但都改变不了他消极悲观的念头，于是母亲便强行把他送到精神病院，他在那里被逼着吃药和接受治疗，负责他的医生每天来查房的时候还会问他“您今天怎么样？还想去死吗？”

　　路易斯不说话了。

　　这时纳西才想起路易斯当初似乎就是因为想要轻生才被送去精神病院，于是纳西说道：“那位大人主宰着一个死亡世界，那个世界经常大雾弥漫。”

　　“因为种种原因，那位大人需要为自己再招几个仆人。我原本觉得安娜夫人会是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但今天跟你聊了这么多，我突然发觉你比安娜夫人还适合那个世界。”

　　“这种面试一般都是比较私密、非相关人员禁止在内的；但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把你的名字也报上去，让你也参加一下那个面试。”

　　路易斯却非常犹豫：“这不太好吧。我不想跟安娜抢东西。”

　　“不会的，因为那位大人要面试的不只有安娜夫人。而且据我所知，那位大人要招的也不只有仆人，还有一些做其他工作的员工。”

　　“怎么样，你愿意吗？”纳西问道：“福莱特夫人想要你获得永生，她希望你能永远陪在她身边。这种愿望肯定是实现不了，但你可以为她实现其中的一部分——获得永生。”

　　“永生？”

　　“对。人们认知里的永生是永远活着，但事实上，永生是永远存在，跟死了或者活着的关系并不大。”

　　“通过活着获得的永生大都是□□上的永生，而通过死亡获得的永生则大都是灵魂上的永生。只不过对于人类来说，实现后者要远比实现前者难得多。”

　　纳西说了这么多，路易斯既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我想想吧。”路易斯说：“那位大人什么时候来面试？”

　　“大概这周末，或者下星期初。”

　　“那我先想想吧，我得考虑一下。”路易斯说，“毕竟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大事，在做决定前我必须得考虑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