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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霸王别姬(02) “没有生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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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不记得是从谁那里学来的本事,可能是老程叔酒店的某位客人,又或是小时候家里的谁教她的。他们阅历丰富,精明狡诈,教吴舟月很早就明白,说谎要真假参半才最有可能教人相信。
对陈文璞,她说父母都死了,是真话;说父母死于洪灾,是假话。
真假参半的话,陈文璞相信了。
对陈静铭,她需要好好想想如何真假参半——
从中环往浅水湾的路上,吴舟月就在思考这个问题,问元煊,元煊说对陈静铭解释不解释的,不重要。又说,陈静铭在这个家里的身份其实很尴尬,因为他回来的时机不对。
尴尬?吴舟月以为元煊知道陈静铭并非陈文璞的亲生子,下意识沉默。
过一会儿,她确认元煊不知情,才问:“怎么个尴尬法?”
元煊想了想,自作聪明地删繁就简,先说了两个字:“财产。”
在这个家里的人为庞大财产起各种谋划和争执时,谁也没想到过陈静铭,他们甚至忘了有这个人的存在,梁家人以及陈文璞都默认陈静铭会跟他母亲永远待在英国,至少不会再回香港这个是非地。自然而然,家族财产或公司管理权都没有陈静铭的份儿,或者应该说,谁也没想到陈静铭有这个份儿。
可惜啊,人一回来就获得邓伯钟意,无需他人同意,邓伯一句话,陈静铭便能顺利进入公司,这怎能不招人忌恨。
邓伯是谁?吴舟月问。
邓伯,邓丌,与梁正森同母异父,梁家目前最有话语权的长辈,当年正是有他支持,璞叔才可坐稳话事人位置。不过,今时不同往日,邓伯年龄大了,能决定的事、能说的话一年比一年少,这种情况下很少有人会安安分分,对陈静铭这个尴尬的存在,只会存心刁难。
半年前,公司会议上因有外国人在场,陈静铭说了一嘴英文,被其他叔伯刁难,说什么已经回国就不要说什么外国话,要求说国语。陈静铭改口说粤语,叔伯不满意,坚持要求他说国语。不料,陈静铭的国语竟很糟糕。说到这里,元煊忍不住笑:“你不知道,当时场面有多好笑,是我的话,我就一拳轰在那老家伙脸上。”
吴舟月也跟着笑,笑着将目光投向外面转瞬即逝的璀璨街景,想到的是陈静铭学说国语时的神情,还有他那里的竹子与月亮。
若不是元煊,此时此刻她应该坐在地下那间房里,与陈静铭面对面,她教他国语,他教她粤语——虽然她很早就会粤语了。
她还想到,被陈静铭借走的书。
远离了灯色严重污染的中环,回到家,进门却撞上小女佣费费,吴舟月诧异,只见费费立马折步回屋,声音不大不小地在客厅响起:“回、回,回来了。”
步入客厅,吴舟月先看到老段焦急地通电话,听通话内容,即刻明白自己被“绑架”后发生什么状况。
再看到一旁面色沉沉但明显松了口气的英姐,吴舟月多少有些心虚,她没想到会有人等她。
英姐略责备性地看她一眼,转头往偏厅走去。
吴舟月这才注意到偏厅有人。
偏厅亮着一盏落地灯,温和地罩住坐在沙发椅上看书的陈静铭,他正分心听英姐说话,偶尔微微点头,再一抬头,忽然往她这边看,因为心虚,吴舟月心跳得厉害。
客厅灯光通明,在他面前,她的心虚似乎无所遁形。
陈静铭看一眼腕表,放下手上的书,折页阖上,让老段打电话通知阿忠:人已经平安回来,今晚休息,明早再过来。末了,对英姐老段他们说,这边不会再有事,已经很晚,早点休息。
一时间,这里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在客厅,一个在偏厅。
他不悦地沉默。吴舟月抿住唇,心想今晚到底是自己不对,于是走进偏厅,走到陈静铭面前,站如松,像罚站——在师傅师娘面前她便会这样认错,不过师傅会让她滚到外面站着去,陈静铭不会。陈静铭甚至不看她,他的目光只放在书上。
“对不起。”她说。
书翻过一页,然后是他的声音:“吴小姐。”
他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沉。
“你第一次来香港吗?”他问。
没想到是这个问题,吴舟月迟疑了下,点头。
他黑白分明的眼睛迅速眨了一下,似乎在忍耐某种情绪,“吴小姐,这里的晚上没有安全到你可以一个人玩失踪。”
半普半粤的口音本该惹人发笑的,可因为他嗓音里的温沉,听着像生气,吴舟月笑不出来,也反驳不动他说的“玩失踪”。她怎会玩这种无聊的戏码?她低头,看鞋尖,看地毯上错落有致的花纹,看被灯光拖下的两团身影,然后视线逐渐上移,从陈静铭的鞋尖一路移至他的脖子。他颈右侧有一枚痣……不记得在哪本乱七八糟的命理相学书上看到的,颈右侧有痣的人,性格坚韧,独断专行,后半生财运亨通,也不知准不准。
“……我,我心里烦闷,想一个人随便走走,我不知道会走很远,再往回走,天已经黑了,想打电话,可……”她作出委屈的样子,“可我不记得号码了。”
心里烦闷是真的,想一个人随便走走也是真的,从元煊车上下来,还有好一段路到住宅,她确实一个人随便走了一段路,并刻意让鞋子磨脚,脚后脖都磨破皮了,一道红痕。为让自己说的话更具真实性,吴舟月弯腰揉腿,顺便不经意地露一下脚腕。
她看着陈静铭的脸。
陈静铭像是相信了,更像是不需要相信她。
她是他父亲的人,怎么着都轮不着他来相信什么。
他不需要看她的做作,只说:“不管怎样,你该跟阿忠说一声。”
“我说了有用吗?他根本不会听我的话。”
“吴小姐,你是我父亲的朋友,有些话本不该由我来说——”陈静铭顿了顿,语气变重,“倘若你发生什么事,阿忠在我父亲那里不会好过。”
言外之意是什么,吴舟月明白。
说的怪可怕的,吴舟月由此联想到阿忠的脸,她至今不知阿忠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得受什么样的伤害才会有那么深那么长的疤痕。
她小心地问:“阿忠脸上的疤,不会是……”你爸爸伤的吧?
有胆往陈文璞上猜测,没胆直白地说。
这个问题,陈静铭不像他父亲那样讳言,“我小时候被绑架,阿忠替我挡了一刀。”
吴舟月诧异。
“所以,吴小姐,请你以后不要一个人玩失踪,你有事,我想我们都不会有好事。”
陈静铭以为自己这样说,吴舟月至少会乖乖听话,以后不再犯,然后乖乖上楼,不再打扰他。可是,他听到吴舟月问:“之后呢?”
“什么?”他看向她。
吴舟月站到腿酸,往他旁边的沙发靠近,坐下,扭身,屈肘压上沙发扶手,“之后,你被绑架之后,你爸爸怎么做?”
陈静铭看着她,静默片刻,脸上忽然有了笑,淡淡的,“我不记得了。”
吴舟月往后靠住沙发背,凭“挡刀”两个字想象陈静铭与阿忠当时遇到的场景。
挡刀这种血腥的事她只在电影里看到过,电影丰富了她的想象力,不难想象阿忠替陈静铭挡刀的样子,难以想象的是,遇上绑架一事,陈文璞为他这个名义上的儿子做过什么。
对陈静铭来说,陈文璞是好爸爸吗?
他知不知道陈文璞不是他亲生父亲?
安静中,她听见纸张翻页的声音,歪头瞥一眼,双腿利落地爬上沙发半跪着,双肘压上沙发扶手,身体往前,向陈静铭肩侧倾去,看他看的什么书。
看不了几眼,陈静铭大手盖住整页书面,阻止她的窥视。
无声的不悦。
吴舟月离他有些近,“你生气了?”
她是真没想到,陈静铭会坐在这里等她——也不对,说不定是在这里看书,只是顺便等她。
好吧,顺便等也是等。
陈静铭稍稍侧身,抬眸,由下而上望去,最后目光停在她脸上。
她面朝他,双肘撑在扶手上,身体前倾,领沿随之低垂,灯光铺上她肩头,一半光亮沿着纤细锁骨淹没下去,化作暧昧的阴影,随她的呼吸、动作起伏……她对自己的袒露似乎一无所知,没有其它不轨意图,倘若因此多想,那一定是他自己的问题。
陈静铭忽然能够明白他父亲为何能为吴舟月犯糊涂。
吴舟月不是笼统的漂亮女人,她未经规训,尚有野性,诡谲多变,难以捉摸,令他想起以前与朋友游学日本,在一家简陋的杂货店里偶然看到的一幅无名画作。
画中少女乌发披肩,神情纯真,身后亦是一幅画,画中竹林里卧伏着一头闭目的白虎。
第一眼看只觉画作简单乏味,第二眼看才发现少女同白虎一样,看似文静无害,实则野性十足。
虎闭了眼,少女却有了虎一样的眸——
吴舟月低头,几缕发从肩后滑到前面,扫过陈静铭的手背,泛起些微痒意,忽然间,她抬起头,陈静铭无法避免地撞见她的眼睛。他不禁想,是灯太亮了吗,怎么会把她的眼睛照得那样明亮、生动……
他冷静地别开视线,书下面的手握紧了书脊。
忽然忘记了书里的内容,他刚刚看到哪里,他需要想一想,好好地想一想。
想了好一会儿,说的却是:“没有生气。”
话音落下,他持书起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吴小姐,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今后你想一个人去哪里,或晚上有事不能回来,都请你提前讲声。”
他尽量说准国语,说到最后,还是不免熟练地说上粤语。
吴舟月微仰着头看他,浅浅一笑:“冇问题。”
回到楼上卧房,吴舟月躺倒向床,两条腿悬在床外,脚尖勉强挨着地面晃动着。
幸好。
幸好今晚等她的人是无关紧要的陈静铭。
等她的人若是陈文璞,说不定要说好一顿话,还有,今晚不会这样容易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