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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霸王别姬(03) “我喜欢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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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见到阿忠,吴舟月跟他道歉,并说今后有事一定会跟他打招呼,保证昨晚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但是,她有条件,当她需要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请给予她私人空间。不行?不行的话……她眨眨眼,很为难地说只能让步一点点,让阿忠跟她保持距离,最好保持那种很远很远很远的那种距离。
话说到陈文璞那儿去,她也这么说。
阿忠不作声。
吴舟月叹气,“阿忠,你是在监视我吗?看着我比我师傅监督我练功还要严格。”
阿忠抬头看向陈静铭。
早晨天光毫不吝啬地照拂餐厅,陈静铭正在享用西式早餐,专注于自己,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吴舟月顺着阿忠的视线看了眼陈静铭,拿起桌上还未被翻过的报纸,挡一挡阿忠的视线。阿忠撇开脸,依然不作声。
吴舟月有些不高兴了,“你听他的,还是听你璞叔的?”
阿忠不吭声,少有地皱眉。
吴舟月又高兴了,慢悠悠地摊开报纸,随心浏览,看到感兴趣的内容便折一半平铺于桌面,低头看报同时,伸手去拿玻璃果盘里的蓝莓。餐桌稍宽,需要她起身才能够着果盘。坐在对面的男人明明都没有看过她一眼,却将果盘往前推了推。她够着了,好像什么都不知情,拣出一颗蓝莓放入嘴里。
味道酸涩。
阿忠这时说:“璞叔不在,我听他的。”
事实本应如此,她又不是这里的什么人,只是陈文璞带回来的一个外人而已。吴舟月一边赞同阿忠的话,一边故意问:“那我的话是一点用都没有了?”
阿忠又不吭声了。
谁说阿忠笨,她一定第一个反驳!阿忠分明聪明极了,他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仗着本就沉闷古怪的性格,想不说话就不说话,谁也奈何不得他。
陈静铭吃完早餐才肯开尊口:“阿忠,待会你先送吴小姐去学校,之后去一趟永兴,兴姨有东西要你过去拿。”
这话给了阿忠避开吴舟月的理由,他迅速消灭掉早餐,两颊鼓鼓,草草擦嘴,提前去车库等候。离开餐厅的步伐急得像逃跑,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吴舟月笑了起来。
陈静铭放下咖啡杯,看向吴舟月面前的报纸,她折出来的娱乐新闻页面,标题粗黑显眼,是某导演最喜欢的某演员与某富家公子街头激吻的无聊八卦。
这边没了报纸,他准备去偏厅看看有没有报纸,刚要起身,吴舟月将报纸放回他面前。
“你要看的吧?”
应该去偏厅看报的,陈静铭心里是这样想的,身体却没能离开椅子。他拿起报纸翻过去,不去看八卦新闻,微微抬眸,视线自报纸顶端看向对面。
这几日他已看明白,父亲对吴舟月抱有一些期望,不像男人对女人的期望,更像对一个珍惜之人的期望,抑或说是长辈对晚辈的期望?因此特意为她安排家教老师,教她诸多课程之外,还有礼仪、艺术,包括户外活动,以他的期望塑造她。
现在的吴舟月与他第一次见到的吴舟月不一样了,那时书房的第一眼,她还很天然。
天然得有些粗糙。
日光顺着窗户照进餐厅,经由窗格切割成块状,一块块地掉在地面上,有缺了角的半小块阳光掉在吴舟月柔顺的头发上,像一块有光泽的发夹。光线并不刺眼,亮得恰到好处,令她脸上一抹淡妆也淡得恰到好处。
只要不看那双眼睛,什么都该是恰好的。
陈静铭还是选择起身离开这里,去偏厅看报。
阿忠不在,显而易见地少一些麻烦事,比方说,利用在校外吃午餐的时间,跟元煊见面就要简单得多。
从元煊那里得知,陈文璞去申城是为送陈佳丽过去。申城是他们的老家。至于送陈佳丽过去的原因,元煊不清楚,猜测着说:可能是陈佳丽想念老家,老家还有什么亲人吧——
吴舟月冷不丁开口:“没有。”
“什么‘没有’?”
“没什么。”吴舟月垂眼,两只捏住小勺搅拌卡布奇诺。
元煊盯着吴舟月的脸,看不出什么来,便自顾自地说起陈佳丽的家庭状况,老公是中学教师,职位不错,薪水也不低,全靠璞叔背后施法。
再如何施法,二人婚姻也曾出现过危机,不过也因这法术涉及权益,男人最终没与陈佳丽离婚。婚姻面前,利益最大。陈佳丽这个人其实有点毛病,精神方面有点问题,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有的毛病,看过心理医生,也住过医院,万幸生出的女儿乖巧伶俐,没有遗传到任何不良症状。
又说,他们兄妹二人看似关系和谐,实则千疮百孔。
元煊在兰桂坊有经营酒吧,因是熟人,陈佳丽经常带几个关系不知深浅的朋友来消费,挂陈文璞的账。看场子的马仔曾听见陈佳丽在包间咒骂陈文璞,言辞异常难听。人人都当醉言。事后,璞叔发话,不许陈佳丽出入酒吧,其他娱乐场所一概如此。当时有家酒吧老板没听话,收了陈佳丽的钱,让陈佳丽进入酒吧玩乐,事后下场如何可想而知。是这时候起,陈佳丽开始信佛,在家里搞起佛堂,在外宣传佛教信仰,神经兮兮,有点吓人。
如今将亲妹妹送走,看来璞叔是无法继续忍受了吧,元煊这样猜测。
吴舟月转动杯里的勺子,心说,不是陈佳丽吓人,是陈佳丽被吓着了。
她没想到陈佳丽会如此不经吓。
也没想到陈文璞对仅有的至亲能狠得下这个心。
午后微风轻拂,光影在课桌上淌动,吴舟月托腮,看窗外树影婆娑,发呆思考,直到一位女同学过来轻拍她肩膀,打断了她的悠闲时刻。
女同学告诉吴舟月,下午原定课程已经取消,改去演讲厅听讲座,现在大家都过去了。
“你要继续发呆,待会可能没座位了。”女同学笑着说。
吴舟月受宠若惊,这可是第一位笑着主动来跟她搭话的同学,还来提醒她课程取消的事,“谢谢你。”
去楼下教室的路上,两人互相自我介绍。
她叫康姝若。
康姝若说自己其实早已注意到她。每日到校,新生身边必有一位壮男,模样可怕,不知是哪家暴发户的品味,请来如此一言难尽的保镖。有如此壮男在,无人敢接近吴舟月,以至于她对吴舟月的初印象不算好。
好在有开始,有接触,初印象不作数。
“你的保镖呢?我今日没看到他。”
“休假。”
“幸好休假。”
康姝若笑起来,露出小颗虎牙,很可爱。
沿楼道转弯,进入演讲厅,前排已坐满学生。
康姝若扶额:“唉,我们来晚了。”
避开出出入入的同学,往里面走,隔着人,意外地看到熟人,吴舟月愣了愣,没留神,遭人踩了一脚。康姝若眼疾手快,扶住吴舟月,就近找空位坐下,“没事吧?”
吴舟月摇头,环视四周,学生是学生,老师是老师,唯独站在台上的陈静铭,衬衫西裤皮鞋,她分辨不出他是老师还是学生。
问康姝若,康姝若眯眼打量台上的人,想半天才说,那人应该是伍教授的助教。
吴舟月想起第一天到家,英姐说静铭去学校——是这所学校吗?她完全没想过陈静铭会出现在这里。一细想,有几次她出校去见元煊,陈静铭就在学校里……她双手交叉紧握,闭了闭眼睛,再睁眼,重新看向台上的人。
不知过去多久,偌大教室几乎坐满,台上有几人面朝学生围桌而坐,是校内几位老师和外来人员——似乎是某行业知名人士,今天他们受邀来此讲座。主题是什么,吴舟月不知道,因为黑板上一大串英文,她还不能完全理解。
而陈静铭,他和一位戴眼镜的女士坐在摄像机拍不到的角落,只有当老师或其他人需要什么时,陈静铭才会起身。
讲座时间将近三小时,整个过程,坐在角落的陈静铭自在地翻阅膝上的书本,偶尔侧头与旁座女士轻声说话。
全程英文对话,吴舟月稀里糊涂地听到讲座结束。
离开演讲厅,康姝若与她谈起讲座提及的内容,吴舟月诚实说:“……其实,我听不太懂,我的英文很糟糕。”
康姝若一副明白的神情,“我给你讲讲?”
“不会麻烦?”
“完全不会。”
“好啊,多谢你。”
讲座主题与文学有关,不是吴舟月所了解的中国古典文学,是西方文学,是吴舟月从没接触的文化——
不,还是有过接触的。
康姝若提到的《傲慢与偏见》,她想起自己有看过这本书,小时候家里的书架上,应该是最早的中译本。……后来,书架倾倒,无数书本砸落下来,线装书散架,七零八落,再收拾起来,那本被翻皱了页脚的《傲慢与偏见》缺了几页……
吴舟月呆呆地看着康姝若,看她讲,听她讲,虽然听得半知半解,但足够让她想起一些事,一些重要的往事。
等康姝若说完,吴舟月粲然一笑:“你跟我姐姐一样聪明,我喜欢听你说话。”
康姝若有些害羞地笑了笑。
日光燃尽,天光将暗。
阿忠迟迟没来接她,吴舟月没有耐心等下去,一个人乘坐巴士,最后一段路下车走回去。
她边走边想陈文璞。想他什么呢,无非是想他老,想他快点老去,最后下次见面,他四十岁像八十岁那样老,老到走不动路,老到可以任她为所欲为。
这样想着,她忽然有力气奔跑起来,穿过傍晚稀淡的树影,回到家直奔楼上书房。
香港的天变幻无常,白日晴朗,入夜遽然发闷,似有暴雨的预兆。
陈静铭回来,先四处看看,最后看见阿忠坐在厨房吃饭,阿忠起身抹嘴正要做汇报时,英姐已代替阿忠说明:“阿忠去晚了,吴小姐一个人回来的,回来一直待在先生的书房,叫她食饭,没声没响。”
只要她人无事,怎样都与他们无关。
英姐问陈静铭想吃什么,说宝兴小姐让阿忠拿来的螃蟹都很新鲜。
吃海鲜费时间。陈军看一眼阿忠面前简单的餐食,白米饭、两荤一素一汤,偏油腻、辛辣,不是他习惯的口吻,是阿忠的口吻,或者说,阿忠是有什么吃什么。
“太麻烦了,不用另外准备。”
陈静铭解袖口、卷衣袖,坐下同阿忠一起用餐。
深夜时分,暴风雨来袭。
这一晚,陈静铭在负楼静坐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翻开《桃花扇》同时,他在等,等这本书的主人下楼,依照约定,晚上空闲了便是他们互相学习的时间。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
今晚是空等了。
回楼上卧房,走廊亮着几盏壁灯,夜深,灯光昏昏,身处在房屋深处,仍能清晰听见外面的风雨声。陈静铭走至卧房门口,也不知怎么地,没有推门进去,转而走向书房。
轻敲门面,等待片刻,他推开门。
风雨袭来,窗帘翻飞,呼呼作响,桌上倒下的台灯忽明忽灭,无人,书房一片狼藉。
陈静铭疾步去关窗户,行动间,双臂胸口尽湿,回身蹲下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被雨水打湿的纸张文件,一路收拾到书桌附近,看见窝在书桌下的吴舟月,他怔了一怔。
叫她几声毫无反应,过去伸手一碰,身体滚烫,才知她发烧,陈静铭拿开她抱在胸前的书,准备抱起她,书里掉出一张薄薄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