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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霸王别姬(01) “而且,狗 ...

  •   “阿月,我忍够久了。你看,当初你叫我走,我走,你叫我把璞叔引去京州,我也做到,你说你来香港之前我们不联系,好,没问题,我也做到。现在你想装作不认识我,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说着,元煊两手并用,捏捏吴舟月的两颊。她想撇开脸,又听元煊说:

      “我不是杨昌荣那种蠢货,你要玩我,别光用脑子,还得用……”他的手指戳住她胸口,“这里。”

      “你知道的,你用心对我,我什么都会为你做。”

      男人语气恳切。

      吴舟月看向车窗外的黄昏,不发一言。

      车子不知开往哪里,高高低低的建筑物于眼前一一掠过,唯有晚霞仍在天际边,随时间缓缓褪色。

      应比陈文璞到京州的时间更早,元煊的出现是她所有计划的开始,时间拨回至一九九〇年夏天——

      端午节刚过,糯米粽香还未散干净,老程叔的酒店在装修中,先前为经营酒店一事跑来跑去,事情定下后,不少人借端午佳节为由提礼来茶馆。此时附近还未开设电影院游戏厅,因此茶馆生意还算不错,常驻常客还是老的那一批人。

      至于戏,时好时坏。

      有得唱就好,没得唱就坏。

      元煊同后来的陈文璞一样,是老程叔的贵客,来京州是为生意,玩乐是顺便的。

      人年轻,玩心重,事事图新鲜。

      京戏于他而言是过时的,却也是新鲜的。

      不懂京戏,却知道《霸王别姬》。

      项羽,是他喜欢的历史人物。

      为讨好这位年轻的贵客,老程叔让吴舟月表演《霸王别姬》,并说随便演演,对方不懂戏,就图个新鲜。

      新鲜劲儿一过,什么都没味儿了。

      话虽如此,但有师傅在,吴舟月不能不认真对待京戏,哪怕对方什么都不懂。

      那天,台上的虞姬是吴舟月,霸王是她师哥萧立业。这戏第一回表演给元煊看,他看不出什么意思来,直言无聊,坐不住,说不明白老程做的生意,有这样无聊的玩意儿,茶馆生意怎会好?又凭他自己的理解,说京戏已经过时,该整一些时髦的,什么流行歌曲,现代舞,脱衣舞更不错……老程叔讪笑不搭腔。后来二回表演,观众眼中的霸王不是台上的立业师哥——

      唉!大王啊!

      汉兵已略地,

      四面楚歌声。

      君王意气尽,

      贱妾何聊生!

      ……

      戏到高潮,台上的“虞姬”即将自刎,台下的元煊做不了忠诚的观众,不懂规矩,亦不懂礼貌,跨步上桌,爬上戏台,身手敏捷,电光石火间,夺下“虞姬”手中的剑,指向霸王。剑是假剑,却也能伤人。霸王要“救”虞姬,差点被剑划到胳膊。台下有人痛骂,也有人嚷嚷着报警,更多人是看戏。戏已然乱了。霸王被迫下台,另一个非戏中的霸王望着台下观众,忽然来了兴致,强迫性拉着吴舟月表演了一段不伦不类的《霸王别姬》,惹得台下人哄笑,说他是“真霸王”。

      为这,师傅气极,在后台直骂元煊他老子如何如何,不是什么好话。

      老程叔说,元煊是入戏了,他很喜欢项羽,立业在台上唱的时候,他在台下神经兮兮地跟着念,都不在调儿上,戏到高潮,他好像把自个儿当成了楚霸王——救下虞姬的霸王。

      师傅还是骂,虞姬要能被霸王救下,那这戏就不该叫“霸王别姬”了。

      离了戏台,虞姬不是虞姬,霸王也不是霸王。

      吴舟月不在意元煊是否入戏,又是否神经不正常,她在意元煊这个人。

      这个人很好懂,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那天,见到她卸妆后的模样,他呆愣着,一见钟情还是见色起意在他脸上没有区别,他呆愣着看她,耳朵比脸先红——偏偏这也是难应付的一点,喜怒形于色,爱憎分明,不喜欢讲道理,比起跟人讲道理,更喜欢以拳头说话。

      更糟糕的是,他“出口成脏”,嘴里的脏话多到能写出一篇文章的程度。

      空有一副细腻长相,实则内里粗俗。

      通过老程叔的只言片语,吴舟月大致了解了元煊的背景,也知道了元煊与老程叔幕后支持者陈先生的关系不错。他是香港公司那边派来谈生意的,主要是房地产事宜。小小年纪没了父母,跟阿婆相依为命,认识陈先生后生活才开始好转。具体怎么认识的,老程叔也不知,只不停地夸赞陈先生为人慷慨,照顾元煊跟他阿婆。如此,时间久了,说元煊是陈先生的干儿子也不为过。

      总听老程叔说“机遇”一词,那么,她想,元煊便是她的机遇。

      这样的机遇只有一次。

      那时候她还没明白,机遇的另一面是风险。

      车子开上一个坡道,高峰时段,速度慢了下来,时停时走。托元煊的赖,他的司机技术高超,车子开得稳当,目前不会致人晕车。

      叫她发晕的是元煊这个人。

      男人一通乏味的倾诉性抱怨,惹人无语,吴舟月瞥他一眼,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好说:“我头晕。”

      说完,她闭上眼,佯装晕车晕得很难受的样子。

      过一会儿,车子在一处灯色绮丽的地方停住,却没什么人走动。不用元煊开口,车子一停稳,开车的人立马下车离开。没有旁人在场,吴舟月睁开眼,下意识去推车门,纹丝不动,再转头去看元煊,他已然没了顾忌,一双逼人的目光像剥什么似地,将她上上下下看个遍,然后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白色小瓶,突然欺身上前,用胳膊、大腿压制住她,另一只手掐住她下颚。

      挣扎间,他指间送来的苦涩味直冲她喉咙。

      口干舌燥,药粒卡在喉咙间不上不下,且味道怪异,吴舟月第一反应是惊恐,生怕元煊给她吃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她吓得脸色大变,挣开手就要抠喉咙——

      元煊捉住她手腕,慢悠悠地笑了下,“怕什么,几颗维生素。”

      吴舟月愣了愣,哽咽着,药粒在喉咙间融出苦味,忍不住咳了起来。

      元煊拧开纯净水瓶盖,瓶口送到她嘴边。

      一碰到水,吴舟月急急吞咽,水从嘴角溢出,一条线似地滑到下巴,脖子,没入领口……吞咽间,她一把搡开凑过来的元煊,捂住脖子,怒目瞪他,拧上瓶盖,扔过去,元煊一手接住,却淋了满怀。

      瓶盖压根没拧紧,他气笑了。

      吴舟月用手背擦拭脖子,拢好衣领,双手环臂,“许久不见,我以为你会有长进,没想到你还是老样子。”

      “我是老样子,你却有了新鲜样儿。”元煊扔开瓶子,挪动屁股,贴着她坐,快要把她挤到门边上了,揶揄着说,“璞叔把你养得真好。”

      吴舟月扭头看车窗外,“你在生什么气?”

      这一问把元煊给问怒了。他一拳砸在前座椅背上,张嘴又开始抱怨,怨她的心是又臭又硬,怨她冷漠,分开许久不曾联系过一次,一次都没有!若不是联系老程,他至今还不知她已经来到香港。真说起来,她能来香港是因为他,她有今日亦是因为他。没有他,此时此刻,她还在京州,每天数着小钱过日子,一天到晚表演着不入流的东西,还要面对杨昌荣那丑货;没有他,她没机会认识璞叔,更不要说有机会得璞叔喜欢……

      说着说着,元煊突然收声,扣住吴舟月的肩膀,迫使她直视自己:

      “你跟璞叔,有没有……”

      欲言又止,男女之间有没有什么,不言而喻。

      吴舟月看着他,好一会儿,笑了起来:“元煊,你也就在这方面出息了。”

      口吻讥诮,任谁都能听得出来。

      元煊恼羞成怒,扣住她后脑勺,狠狠吻她。

      夜晚的中环,光影迷人。

      一吻结束,元煊贴着她的脸颊呼吸,说她身上的味道变了。吴舟月不说话。他捏捏她胳膊,一路往下,捏到她后腰软肉,惹得她发痒推搡。他继续说下去,说以前的她虽然贫乏,但是很简单,身上的味道不是衣服上的洗衣粉香,就是洗发精或沐浴香皂的清香,闻了两年,怎么一转眼就变了味儿呢……

      京州待久了,他话音里不知不觉冒出一点京腔。

      这一点京腔味儿让吴舟月看向他面孔,她眨眨眼,开口却话不对题:“我住的房间可以看到海。”

      元煊懵了下,“海?”

      “整栋房子里能看见最佳海景的房间只有两间。”

      元煊更懵了,“你想说什么?”

      吴舟月笑了笑。

      这下元煊明白了,她压根就没想说什么,只是想避开他话里的两年。

      那两年,他们亲密无间,她可爱动人,他沉溺其中……

      他恼火,又想吻她,最好咬几口,解解恨。

      快要碰到嘴唇,吴舟月偏过脸:“不要得寸进尺。”

      好,不进尺,那就“近尺”——

      元煊抓住她手腕,牢牢固定,就近舔上她掌心,用眼神去咬她。

      富有侵略性的男性气息从手掌心一路蹿升,吴舟月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像有无数只蚂蚁爬过。忍无可忍之际,她一个眼神、一个神情,就让元煊明白了,他干干脆脆放生她手腕,同时身子后仰,躲开她气势汹汹的巴掌。

      躲得异常熟练。

      元煊哈哈大笑,笑够了,把脸凑到她面前,还特意侧了侧,意思是给她搧。

      十分的不要脸。

      吴舟月见惯了,立刻给他一巴掌。

      元煊摸着有些疼的脸颊,压低嗓音:“去我那儿?”

      吴舟月拒绝,“你把我带到这儿,回去我还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你这么聪明,说谎都不会脸红,怎么不会解释?”

      吴舟月看他。

      没有表情,看得他立刻改口:“我安排好了,你回去只需说去同学家,他们想查也查不出什么,今晚你跟我——”

      “他去了申城,你知道的吧?”

      想说的话被打断,元煊气馁,身体失重般往后一靠。

      “知道。”

      “那边有你的人吗?”

      她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乖顺的同狗有什么区别?元煊懊恼,恨恨地答:“没有!”

      吴舟月困惑,“你又气什么?”

      元煊没法说自己气什么,“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他的“一会儿”不是真的只有一会儿,吴舟月皱眉:“不行。”

      果然,他就知道不行。

      在一起许久,他已摸清吴舟月的脾气,说一不二,搞得他有时候就想跟她反着来,要她说一也可说二……

      他想起来,他跟她之间有一回冷战最厉害。那时还在京州,他开车载吴舟月去乡下一家简陋的度假酒店,目的是约会,不为别的,就为乡下陌生,没人认得他们,更重要的是没人认得吴舟月。

      陌生但自由的乡村,可以为所欲为。

      在这里的吴舟月,有他最迷恋的一副面孔,是她那些家人、朋友所不知道的另一面,相当坏、相当邪恶的一面。只有他知道吴舟月这一副面孔,这个“只有”令他认为自己于吴舟月而言是特殊的,不然,怎么就只有他知道呢?

      不在屋里的时候,一起去湖边钓鱼,他教她粤语,说一些在香港的生活趣事;不钓鱼的时候,他教她骑自行车,她在前面踩脚踏,他在后面扶着、护着;下雨天,她喜欢坐在窗边看雨,他则哼一曲粤语情歌给她听,彼此亲密相对……

      然而,只要天一黑,哪怕回去的路很远,哪怕那天雨很大,她也不会留下跟她过夜。

      她坚持回家。

      坚持数回,终于激怒他。他记得那时候屋里的枕头、被子都被他扯坏了,满地毛絮,他气呼呼地冲吴舟月喊,质问她到底喜不喜欢自己,他们这样算什么?约会偷偷摸摸,对外介绍连朋友都不是,她对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他连一条狗都不如——他见过,她对一条脏兮兮的流浪狗的态度都比对他好。

      不想,吴舟月一脸无辜地说:“你是人呀,怎么要跟狗比。再说了,狗多可爱呀,而且,狗最忠心了。”

      事后,她无视他一个礼拜,他吃到教训。

      现在,已经得到一个吻,该知足。

      元煊用手指压压嘴唇,说:“放心,璞叔去申城做什么,见什么人,我会让你知道的。”

      随后他招来司机,开车掉头,往回走。

      回程路不好走,车子开得慢悠悠,中途为吃一顿M记快餐停了好一会儿,以至于回到浅水湾已经很晚了。

      吴舟月想着今晚陈文璞不在家,回家再晚也不要紧。

      她没想到,有人会等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霸王别姬(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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