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一遇浮丘

8、种子

　　“就快画完啦，师兄。”简思遇抹掉自己脸上沾染的血液，走到床边，轻轻俯下身去亲吻秦奚。
　　蜻蜓点水，一触即离。简思遇刚要直起身，却被男人的手臂一带，跪在了床上。
　　“简思遇，你到底......”秦奚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青年面色苍白，咳嗽连连，血丝沾到了白色的床单上，分外刺眼。
　　男人的力道放松了几分，却见对方直起腰来，一个手刀向自己劈来。秦奚都快要被气笑了，一边控制着自己的力道以防伤到对方，一边应付着简思遇试图把自己压制住的动作。
　　如此数分钟后，秦奚把简思遇压在了床上，一只手钳着对方的两只手手腕压到床头，另一只手压在腰边的床单上，两人几乎是脸贴着脸，呼吸交融。
　　“师兄。”简思遇平静的目光对上秦奚怒气冲冲的眼神，没有半分变化。
　　秦奚的心里的怒火就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熄灭、消失、无影无踪。
　　“你不会痛吗？”他听到自己这样问。
　　“会。”他听到简思遇这样回答。
　　“我能帮到你什么？”秦奚无奈，放开了手，亲了亲身下人的额角。
　　“帮我，从这个梦里醒来。”简思遇喘了口气，手指抓紧了床单：“我知道你听到了，只要你从这个梦里醒来，不，只要有一个人——我希望是你——先从梦里醒来，我们就赢了。”
　　好痛啊......青年小心翼翼地缓和着呼吸，声音里还是有些颤抖：“让我起来。”
　　秦奚起身，满是心疼地扶着简思遇下了床。
　　“师兄，这幅画就要完成了。我很早就知道，我可能并不是正常人，”简思遇轻轻地喘息着，身体不住地颤抖：“从我在这里醒来，就有个声音告诉我，我将得偿所愿。”
　　“嗯，”秦奚点点头，揽着简思遇的腰。
　　“所以，师兄——等我画完，看准时机，当你发现世界在破碎的那一刻，进去。”简思遇神情严肃，语气里是秦奚陌生的恐惧。
　　“绝对不能迟疑。”
　　“嗯。”秦奚给了简思遇一个安抚性质的吻，向他保证：“我一定会做到的。”
　　简思遇笑起来，如桃花落流水，漾起阵阵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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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花了多久到十八层的，老张，”单宁抓狂：“五天！才花了不到一周！”
　　“谁能比我们还快啊！”
　　“只比我们快了一个半小时。”张玉拍了拍单宁的肩膀，无奈道：“一个灵魂极其强大的画家，甚至还有着极强的执念。你怎么比？”
　　“我们靠技巧，人家直接靠执念，再加上身份，我估摸着完全是莽过去的。”
　　“还误打误撞找到了破境的方法......”稍显稚嫩的孩童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一名穿着长衫的男孩步伐如风，转瞬间就来到两人面前。
　　“他在画画？”
　　“嗯......快完成了，马上就能引动樟州市千万人的灵魂力量，同他一道，不，同他的执念一道......”
　　“冲破这个梦魇。”
　　“这么说，我们岂不是相当于划水一场。”单宁神色郁郁。
　　“不，我们是得了最后好处的一方。”张玉反应过来，有些欣喜，却很快低落下去。
　　“就相当于......”
　　“嗯，就是你想的那样，死了他一个，活了千万个。”
　　“......”单宁把头低下去，喃喃道：“可他也是原本应该活下去的一个......”
　　头发花白的老人转头看向长衫长发的男孩，问：“有其他办法吗？”
　　“没有办法。”张倩走到张玉身旁，马尾一甩一甩：“爷爷，我们已经为此翻了很多、很多资料了。”
　　“可是我只需要沉睡......”
　　“三十五年？”
　　“能缩短。而且，这本来就该是我的责任！”
　　“真的没有。”男孩摇摇头，摘下眼镜望着天空中白得过分的云彩：“我们现在所能够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等待。”
　　“等着那位不知名的画家，带着所有人一起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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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墙壁上只缺一笔的画作，简思遇侧身转头，看着紧盯着自己笔尖的男人，问：“准备好了？”
　　“当然。”
　　于是简思遇不再犹豫，于血色城市正中点落一笔。
　　鲜亮的血色流转于白墙上，艳红的高楼上空落起墨黑的雨点，静止的画作霎那间化作动态的影像，不算很大的墙面上此刻有无数道影子，或行走，或奔跑，或舞动——
　　那是千万人的身影，因简思遇的执念而来，同行在这窄小画布中。
　　简思遇不知道——
　　他不知道，樟州市所有的人，都能够破除这梦境轮回，哪怕只是寥寥几层。梦与现实终究不同，深陷于十八层梦境轮回中的人，或因执念，或因细节不同寻常，都已察觉此地不是真实，而只要对这样的真实有所怀疑，就会去确定，而后，便在有意或者无意的试探中到达下一层。
　　他也不知道，这场梦境已经为人所预料，甚至做出了计划。哪怕是他不因执念而去妄自形事，也有人会替他力挽狂澜，或者说，本来就有人做好了牺牲准备，特意前来赴会，并为此在这场长梦中布下种种手段，设下处处迷局。
　　他更不知道，自己所做的有多么不可思议。樟州市不是没有比他更好的画家，但是这千万人中，竟然没有一人比他执念更深。这执念深重到让他在五天内连破十八层梦境，让他看透了这个虚假的世界，让他与虎谋皮、刀尖起舞，让他在有意无意中借着他人布下的迷局手段、留下的资料材料，以一己之力，破开梦魇深渊。
　　简思遇现在正在做的，与那千万人在梦境中正在做或者已经做过的‘勘破’并无本质上的不同。只是，他们只是一人的灵魂勘破，而简思遇，则是要凭靠一人的执念，带着千万人去勘破。
　　于是，当无数道影子随着简思遇的画笔冲破画布，这个世界就开始了崩碎。空间跌落，仿佛尖锐的玻璃，在那之外，黑暗包裹着一切，安详且可怖。
　　要记得，我给你的那个笔记本，一直呆在我房间里，那个位置，从未变过。
　　于是，简思遇带着笑，看着秦奚紧握着拳头向画的中心撞去。他看着他消失，消失在一片明亮温暖的光里，再无一丝踪迹。
　　寂静无声中，他开始大笑，坐倒在床脚。
　　“师兄，你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