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长生》三山九塔

3、三遄山

　　京城里像簪袅段氏这样大的家族，还有三家。

　　段鸣鸾在侯府里住了十多年，不想听也听了许多几大家族的传说，无一不是人口鼎盛，富贵泼天。
　　也就是说，光是京城里，像她太.祖那样的老怪物，还有三个……

　　段鸣鸾打了个寒噤。

　　要是竟给人教这种东西，那这神仙皇帝当得也太晦气了。
　　段鸣鸾甩了甩脑袋，试图将自家太.祖的模样从脑子里甩出去。

　　看段鸣鸾面色阴晴不定，靖儿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低声叫道：“六小姐，咱们马上要去明帝宫了，您可千万要绷住啊！”
　　段鸣鸾一点头，插戴的几支步摇就晃了几下。
　　看得靖儿心惊胆战。

　　“姑奶奶，求您除了嘴，哪里都别动喽！”靖儿左右瞟一眼，确定没有多余的目光投向她们这里，才又开口道：“我娘说，三年前从明帝宫回来，因为不遵礼数被动了家法，赶出府的主子就有五百多，跟着伺候的奴婢更是死了不知多少，咱们可千万要熬过去啊……”

　　段鸣鸾在心中冷笑一声——什么礼数不礼数的，不过是家族太大，利益不均，用这玩意儿当借口互相倾轧罢了。
　　那五百多人也不见得就是什么好东西。
　　奴才可怜，但平日里只怕也没少帮着主子干坏事……

　　簪袅段氏哟——
　　段鸣鸾上马车前回头一望，心道：也许府门前的两只铜仙鹤都是污浊的。

　　明帝宫再大也容不下京城里这么多天潢贵胄的参拜，能上殿烧香的那都是王子皇孙，位极人臣的人物。像段鸣鸾这样的，只配在明帝宫数十里开外的地方磕九个响头，这就算是拜过明帝了。
　　他们自然也是听不到明帝宫的钟声，只能看着前头的人跪了，自己也跟着跪，对着想象中的明帝随便祝祷几句，然后磕头了事。

　　等了两个多时辰，段鸣鸾终于跟着人浪跪了下去。
　　她疲乏得很，只想早点点完卯回家睡大觉。

　　谁知跪下去的一瞬，她耳畔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高远空灵，不辨雌雄，在她耳边问道：
　　“段鸣鸾，你要因何入道？”

　　段鸣鸾：……糟了，跪出疯病了！

　　那声音回音无限，像涟漪一样一环一环朝着段鸣鸾耳朵里撞，仿佛段鸣鸾不回答，它就会永不停歇地扩散下去一样。

　　段鸣鸾顿了片刻，心道：不想入道。

　　那声音马上生变，问道：
　　“因何不想？”

　　段鸣鸾想到府上那个两百多岁了还在活的老太.祖，在心里叹了口气：怕长生。

　　那声音倏地散了，仿佛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段鸣鸾抖了一下，也不知九个头磕完没有，看到大家都起了身，自己也跟着爬起来，地面被水洗过好几次，干净得很，他们身上一丝浮土也无。
　　果真是太阳晒出毛病了。
　　段鸣鸾揉揉太阳穴，懊恼地想。

　　然而片刻之后，一个从天而降的事实就打了她的脸。

　　起先，天上不过是多了个小小的黑点，参拜明帝的众人根本无人在意。
　　而后，那黑点越来越大，轮廓也越来越清晰——那是一只鸟，一只长颈大鸟！
　　大鸟盘旋而下，发出一声动人清唳。

　　众人似乎从未听过如此悦耳的清唳，明帝宫周围偌大的一片，竟在那一刻陷入沉寂。
　　但那沉寂随后就被贵族信众的狂热打破。

　　无数人朝着大鸟下落的方向狂奔，不顾形象，不顾他人安危——甚至是自己的！段鸣鸾亲眼瞧见跑在前头的几个被后来者踩倒，后来者又被更后来者踩倒……

　　人浪如潮水般汹涌，立马就涌到了段鸣鸾旁边。

　　被踩倒就活不成了！
　　段鸣鸾心想。

　　但她也实在跑不掉，洪流之中，她渺小得就像一粒沙。

　　就在即将跌倒的一刹那，她忽然感到身体一轻。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一瞬间被屏退，她像一片羽毛一样飘飘悠悠升到了半空。
　　底下是无数无数信众的手，一只一只竖在原地，森林一样茂密。

　　段鸣鸾头皮发麻，赶紧闭上了眼，心里如雨洗一样干净，一瞬间竟然彻底放了空……

　　万千贵族信众只瞧见一只五彩斑斓的大鸟从天而降，衔起人群中一位姑娘的衣衫朝上飞去。有那见识广博的，忽然叫出了声：“那是神仙开恩收徒了！神仙收徒了！”

　　紧接着立马有簪袅侯府的人认出了段鸣鸾，也跟着狂叫道：“是段氏！是段氏！段氏有救了！段氏有救了！”

　　段鸣鸾并没有听到底下的山呼海啸。

　　不知道靖儿以后会去哪里呢？
　　她在失去意识前忽然想道。

　　段鸣鸾是站着醒来的。
　　她摸摸头，头上仍然插戴着那堆啰嗦的首饰，拧了一把脸，脸还是痛的。

　　还活着。
　　段鸣鸾心想。

　　从一个熟悉的地方，被毫无征兆地掳到另一个地方，这种经历对于段鸣鸾浅浅十六年的人生而言，居然已经有过数次。
　　一回生二回熟嘛。

　　段鸣鸾带着几分自嘲笑了一声，随后开始观察左右。

　　像是站在一片云海里，除了脚下，感觉哪里都不实在，随着云雾聚散，她隐约瞧见站在这片云海里的不止她一人。
　　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但年龄似乎都不大，与她相仿。

　　眼前的一切被云雾遮罩，但她的心却逐渐明朗起来——这是仙门收徒了，不知道为什么挑中了她。
　　也许是挑错了吧。
　　段鸣鸾心想。

　　想明白了处境，周遭云雾就散去大半，她朝左右一望，发现站在她附近的同龄人足有二三十位，有人与她一样，也小心谨慎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还有人双目紧闭，一副长眠未醒的模样。

　　仙门收徒，也不知是哪家神仙？
　　段鸣鸾心道。

　　周遭一切仿佛与她有感应一样，云雾又散了一层。
　　这次段鸣鸾看得真切极了。
　　面前有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不知怎么刻上去三个大字——
　　三遄山。

　　段鸣鸾默念了两遍山名，面前却再无异象发生，只有站在她周围的年轻人陆续醒来，眼神逐渐从茫然变为惊愕、震撼……

　　石碑在此，山门大约也在不远处？
　　段鸣鸾决意走上前瞧瞧。
　　但双腿却仿佛不属于自己一样，无论她怎么想迈开步子，都像木桩一样无法动弹。

　　段鸣鸾跟自己的腿较劲，急出了一身汗。

　　“别折腾了，动不了的。”
　　一个细而轻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段鸣鸾觉得上一刻自己好像还在拜明帝，下一刻又觉得这样真切的人声仿佛已有几十年没有听到过……
　　身体因为感受过于混乱而轻轻颤了颤，段鸣鸾稳住心神，开口道：“谢谢你。”

　　想了想，她又朝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低声道：“我叫段鸣鸾。”
　　“辛雪遮。”
　　声音的主人是个瘦高但单薄的少女，模样也是十五六岁光景，眉眼狭长，唇薄而浅淡，通身都带着一股随时预备着飞升的修仙气质。

　　再想想自己……
　　段鸣鸾觉得那大鸟一定是鸟眼昏花，选错了人。

　　“陈国人？”辛雪遮的话比段鸣鸾想象中多一些。
　　段鸣鸾点点头：“陈国帝京人。”
　　“虞国上京。”

　　“你们虞国……”段鸣鸾顿了顿：“都是怎么修仙的？”
　　辛雪遮用奇怪的眼神瞧她一眼：“我要是知道，还用得着来这里？”

　　段鸣鸾被噎了个跟头，本想找补两句呛回去，但前后想想，辛雪遮这话仿佛也没说错……

　　卧虎藏龙啊！到底都是仙人选的栋梁，比簪袅侯府那帮窝囊废口齿伶俐多了。
　　段鸣鸾心道。

　　辛雪遮不知道段鸣鸾心中的百转千回，她环顾一圈四周，继续说道：“人醒得差不多了，等他们全醒来，咱们应该也能瞧见山门了。”

　　段鸣鸾点点头：“你什么时候醒的？”
　　“第一个。”

　　“厉害。”段鸣鸾学着辛雪遮的口气说话。
　　“我自记事就有失眠症，十六年来熟睡的功夫不过数个时辰。”辛雪遮对着前面一努嘴，淡淡道：“山门现了。”

　　段鸣鸾回首而望，只见苍茫的云海之间，不知何时多出了巨大的双阙，双阙之上，有淡金色纹路若隐若现。
　　顺着双阙往里瞧，只觉得其中大路通天，周遭五光十色，说不清那些东西究竟是何物，甚至似乎没有具体的模样，但只瞧一眼，就足以令人目眩神驰；再瞧第二眼，段鸣鸾就觉得前面异象已经美到撕心裂肺的地步，整个人几乎要站不稳了。

　　“诸弟子听令——”
　　一道悠长的声音响彻云霄，一下冲散了双阙之中那令人无法承受的美。
　　双阙上淡金色的纹路逐渐变得清晰，以段鸣鸾浅薄的学识，并不能看懂那是什么文字。

　　“自双阙中走来，走来——”
　　这声音似乎也有了形，在众人身上一撞，所有人忽然感到双腿一沉，他们可以迈开步子了！

　　腿回到自己身上，段鸣鸾才觉得酸痛，只想赶紧走过双阙，找个地方歇息一阵。
　　“等等。”辛雪遮的声音又在段鸣鸾耳边响起。
　　“怎么？”段鸣鸾有些不解地看向辛雪遮。

　　“别从那里过，不对劲。”辛雪遮凝视着双阙，一字字说道。
　　此时，已有不少年轻男女自双阙间鱼贯而入，隐没在那片五光十色的美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