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红曼声》莹—慎

2、2

　　手机仍在吱吱震动，腿已经开始有些麻木。不知不觉中就已经走到了小区门口。门卫家的小灰狗跑过来对着我欢快的摇着尾巴，她的小主人兼好朋友也在片刻之后一跳一跳的迎了过来。小姑娘大大的眼睛因面孔的消瘦，而越发显得大了。她灿烂的微笑绽放，不管是对着任何人，在任何时刻！

　　“姐姐你回来了！明天爸爸就要送我去上学了哦！”

　　“真的啊！那可太好了！以后要把学会的字全部写给姐姐看哦！”

　　“嗯！”

　　我将手中的香蕉递给她，然后逗逗她的小狗就走了进去。顺便斜瞟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门卫。年轻的他，满眼忧伤的注视着蹲在地上的小女孩——他捡回来的这个有智障的他的女儿。

　　这个世界怎么会有这么多令人伤感的事呢，不是说，不是说很美好的吗？

　　在将要拐角的时候习惯性的一转身，突然就看到小区门口对面的大树下，矗立着华宇的身影。回头继续拐弯向前，然后怔住，再转身向树下的他飞奔而去。

　　紧紧地将他搂住，紧紧地。想要把自己融入他的身体之中，这样，就可以永远不离开他的臂弯了。虽然他，无动于衷。

　　“为什么不肯听我解释呢？”他的声音疲惫里带着伤感。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不要再这样任性了好吗？可是，为什么不愿意听我解释呢？为什么？”

　　“不用解释，不用，我什么都听到了，全都听到了……”

　　他猛然将我推开，狠狠的盯着我，眼底尽是不解和疑惑。我不知道是否有人曾听过心碎的声音，可是那一刻，我真的听见了，而且是两个。

　　“因为我以为你会追上来，追上来拉住我然后这一切就会很快解开。因为我觉得很抱歉，觉得天绒比我更好，觉得你应该留在她的身边。因为我很害怕，很害怕自己会辜负你，很害怕有一天你会突然离开我……”

　　天空在一瞬间突然变成了粉色，整个人都酥软得有了一种飘起来的感觉。温热的气息轻轻的拂过脸颊，是宇华的呼吸。那么近，宇华的面孔就贴近着我的眼睛，他的鼻子轻轻的碰触着我的肌肤。我不由自主的，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初吻，我就在这样一个炎热的夏天，在一棵还没有长大的小樟树下，把它永远的留给了自己喜欢的那个人。

　　那种滚烫的火热，恰像是一种炙热的光芒，一瞬间就照亮了我的一整个身心。我燃烧了，就在那一刻，没有了回忆，没有了期盼，甚至都没有了自己。那，应该就是青春的味道吧。

　　我无法知道宇华怎么想，因为他的眼神，我无法读懂。那么深邃，就像一口无底的水井，让我完全掉了进去。

　　我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他，可以很轻易的就将他看透。不管是他的一个眼神，一丝情绪上的变动，还是他长久的梦想、追求。然而在那一刻，我迷茫了，我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庆幸？沉重？责任？还是别的什么？我真的完全看不透。他仿佛就在那一瞬间，成熟了。

　　回到房间，将自己丢进沙发。然后看到手机上有27个未接来电。除了一个是方皓玟打的，其余的都是他。两个一样固执的孩子，有着一样固执的爱，而且还有着一样又臭又硬的所谓尊严。

　　宇华明明就跟在后面，明明可以叫我，甚至明明可以突然出现挡在我的面前。但是，却固执的只是用手机不停地唤起我的注意。

　　我暗暗的笑，暗暗的开心。在这样一个20岁夏季的窗前。

　　这个房间的好处就是可以直接看到落地窗外的花园，绿色和紫色的植物被固定成极有规律的一块一块。石子和彩色瓷砖铺成的小道穿插其中。此刻，有三个孩子和一只黑色的狗正在园子中央的空地上玩耍。一辆黑色的宝马，停在园子的外延。

　　这就是我想要的环境，安全，陌生，安静，舒适，让人安心。

　　记得几年前的我，同样是坐在某个窗前，幻想着十八岁过后的自己可以不用读高中，可以有自己的选择。左手是甜蜜的爱情，右手是喜欢的文学，悠闲地漫步在美妙的青春。然后总能在忧郁的脸上，绽出美丽的笑容。可是，二十岁了，突然间我就二十岁了，奇迹般的停留在了一个几年前还完全陌生的城市，并且爱情不是那种我想象的两个人甜蜜的相恋，也没有什么文学。就这样，一个人安静的生活着，用那兼职赚来的微薄工资，养活着自己。是的，生活没有让我等来我所期盼的，虽然说也没有让我潦倒窘迫。这不仅让我又想起了《一生》里的那句：“生活往往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好，却也常常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塞一颗话梅在嘴里，一股呛人的酸味，让我伸不直舌头。

　　宇华是什么，对于我现在的生活来说。

　　突然又想起高三时的那一副面孔，就像一个太阳，照亮了我一整个阴霾的天空。让我长久的陷入其中。然后高考，然后离开，然后失去任何关于他的消息，然后，我又独自将生活安静的继续下去。再然后，我就遇到了宇华。

　　时间不曾停留，太阳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走了，将金黄，涂抹了半个天空。我把自己的小盆栽又移回到窗边，让它也享受一下这余辉的温馨与浪漫。花园里的小孩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变成了四个，也不确定里面是不是包含着开始的那一拨。黑狗还在原来的地方站着，就连尾巴，也一如开始时的样子摇摆，尽管那些孩子并没有任何一个停留在他的身旁。好奇心突兀的闪现在脑际，翻出眼镜再看，才发现它被拴在了花园的铁护栏上，不能离开。记得昨天，还没有。

　　我不知道像这样有点幸福又让我有点满意的日子还会再持续多久，也不知道下一次落入孤寂会是多久以后。不管怎样，我总是会固执的坚守着自己所期待的，直到已经看见失败的影子也不肯离开、不肯承认自己判断失误。但很显然，生活常常不会有我们想象中的那样好，也就是说我不一定就会一直有机会守候在宇华的左右，并最终得到我所想要的生活。

　　看到同样执着而且美丽的天绒，我曾很多次的告诉自己，既然可以在某个世界里出现，就肯定同样可以在那个世界里消失。让优秀美丽的天绒和他在一起，他一定会更幸福。然而又常常会忍不住想再等等。因为害怕，害怕自己会在清晨醒来突然醒悟，宇华他已经不在我身边，不再陪我赶走孤独。就这样，一直拖到现在，拖到不能自拔。

　　人们常常终其一生的喜欢一种动物或是一件物品，可是对一个人却很难。因为人会变。美丽的容貌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消失，激情也会随着年龄的增长消耗殆尽……但人也有某些东西是不会变的不是吗，比如内在。所以，如果我们喜欢的是一个人的内在，那就可以另当别论了吗？

　　然而喜欢一个人的内在总是建立在了解其内在的基础之上。但了解，尤其是了解一个人，不管是让别人了解自己还是自己去了解别人，在现在这样的社会，是多么艰难的事。

　　我了解宇华吗？我了解天绒吗？我了解鱼吗？我了解方皓玟吗？我，了解我自己吗？我也不知道。我没法知道。

　　拉上两层窗帘，让黑暗，将我笼罩。这就是做现在人的一大好处，想白天就可以是白天，想黑夜就可以是黑夜。我和衣躺在床上，让眼睛慢慢适应这黑暗。等慢慢看得清一些东西了，就起来插上蚊香片、洗澡、洗衣服、泡咖啡、开电脑……

　　总算是坐到桌前了。两万字的学院年度策划书明天就要，今晚可有得忙了。

　　电话很不识趣的响了。是，鱼。直到电话挂断，我都不知道我们说了些什么。生活总是会这样，在你苦等不来失望放弃之后，上帝却又把他送到你的面前，让你，不知如何是好。抠掉电池，这个策划书必须写起来，虽然没有工钱，却是我分内的事。院学生会主席，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弄好已经是深夜，给杜部长发过去了之后又用座机拨了他的手机好码，但是关机了。明儿一早就要打印给郑院长，明天根本不可能有时间检查，他对我还真放心，到时候院长要是不满意骂的可是他。想到这忍不住又检查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