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有芷兮澧有兰》独孤长影

62、一舞

　　慕珑和亲离京三载，帝后早已带人在城门外亲自迎候。

　　等程絮英的车马在城门外停定，慕珑未及绛珠搀扶，便忙掀开帘子下车跪倒在慕霆风及姜后跟前，她伏地道：“玲珑叩见父皇母后，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母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慕霆风今日带病起身前来，他清咳了一声，“珑儿快平身吧。”

　　姜后忙上前去亲自扶起慕珑，她为慕珑拂去鬓边的两缕碎发，仔细端详她的脸，心疼道：“珑儿，你瘦了。”

　　慕珑忙摇了摇头。

　　这时平康王、弘宁王、慕承嗣也一一从身后出来问礼，慕珑上前一一福身，“二皇兄、三皇兄、承嗣，你们还好吧？”

　　慕瑜也算是看着慕珑长大的，他夸道：“皇妹，三年未见，你倒是出落得越发标致了，本王倒是觉得让那淳于宥捡到大便宜了。”

　　姜后看向慕瑜假意嗔怪道：“都这么大的人了，见了你皇妹还没个正形。”

　　慕珑掩唇笑了笑，“母后，不妨事，二皇兄既是在夸我，珑儿高兴还来不及呢。”

　　一旁的慕琰自小在北虞为质，回宫后也仅仅呆了三年，与这个同胞妹妹的相处时日不长，他点头致意道：“珑儿，这三年在北虞过得可好？”

　　慕珑笑靥如花，“自去北虞三年，淳于宥待我极好，吃喝用度从未亏待于我。”

　　听她这么说，慕琰便欣慰地点了点头。

　　慕珑将目光移向一旁，她看向慕承嗣道：“承嗣看起来倒是沉稳了许多。”

　　慕承嗣脸上未露出多余的喜悦，只是上前一步道：“小姑姑安好。”

　　姜后近身搀扶着慕霆风，招呼道：“外面风大，先回宫吧，今日为珑儿举办了接风宴，有什么话回宫慢慢说。”

　　她看向程絮英道：“镇北将军一路辛苦了，今晚夜宴还请将军与护国大将军带上醴沅郡主、程小公子一道出席。”

　　程絮英抱拳应下，便随宫中卫队一同护送众人进宫，等他折返回府时，门外站着几抹熟悉的身影。

　　程絮英忙下马跪于程云海面前，“父亲，孩儿回来了。”

　　程云海扶起他，细细端详了一番，“英儿，此次护送公主回京，一切还顺利吧？”

　　程絮英点了点头，这时他才发现程云海短短几月，看上去苍老了许多。

　　他转身看向程沅程絮然二人，“是不是你们二人调皮捣乱，惹父亲操劳了。”

　　程絮然躲在程沅背后吐了吐舌头，程沅歪着头道：“我的兄长，天地良心，父亲大人就在你面前，你可当面对质。”

　　程云海难得露出些笑容，他抬手捋了捋下巴上的山羊胡，“英儿，先进来歇息歇息吧。”

　　程沅和程絮英走在了后面，她小声问道：“哥，这次你护送公主怎么样？”

　　程絮英一脸茫然，“什么‘怎么样’？”

　　程沅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我可是听说，玲珑公主她当初要是没去和亲，你可是有机会能做驸马爷的。”她一脸八卦的模样，“我就想知道，这一路上你们有没有旧情复燃啊？”

　　程絮英闻言脸上表情逐渐扭曲，差点没吐出一口老血，他好不容易平复下心情，端正严肃地道：“未有的事，沅儿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无稽之谈。要真如此说，以后你与长孙殿下结为连理，岂不是要唤为兄一声‘姑父’了？”

　　这次轮到程沅的脸扭曲了，她正要反驳“她是不会嫁给慕承嗣的”，程云海回头见他们在身后嘀嘀咕咕的，忍不住又皱了皱眉，“你们在后面磨蹭什么？可别忘了今日公主接风宴我等都是要出席的，还不快去准备。”

　　程沅这才悻悻然应道：“是。”

　　自千秋节过后，宫内已许久未起笙歌了。

　　众人在麟德殿内一一落座，玲珑公主特赐坐坐在了帝后身侧，她看了一圈下首，不免好奇，“母后，太子哥哥怎么没来？”

　　姜后正在想要如何回她，慕霆风闻言，应道：“太子他身体有恙，近日在东宫养病，不能前来。”

　　慕承嗣闻言，将杯盏中的酒一饮而尽。以前他从不饮酒，自从上次在隆盛酒楼滥饮后，他也开始喝起酒来。原来，纵情肆意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他虽不知那日慕珏向他讨要程沅未果后，究竟又发生了何事。但自程沅被人从那农妇家中带回护国大将军府后，弘宁王接着便出了诏狱，而他的父王被禁东宫不得出，他自然也知道东宫又再次生变。

　　他借着酒意道：“皇爷爷皇祖母，筵席散后孙儿想去东宫看看父王。”

　　太子养病，他作为唯一的嗣子去探望，本属行孝道之事，慕霆风断无缘由拒绝他，只好允了下来，“嗣儿，太子染了风寒，这段时日恐怕都好不了。今夜筵席散后更深露重，你等明日见上他一面便出来吧，剩下的交由太医诊治便是。”

　　慕承嗣起身拱手谢恩，“多谢皇爷爷。”

　　他坐下之时，偷偷瞥了一眼程沅，只见她正在给旁边的程絮然夹菜，吃得好不开心。

　　自她进入殿中，她就未看向他一眼，仿佛之前的囚禁之事从未发生过，她既不爱他也不恨他。

　　慕承嗣捏紧手中酒盏，垂下了眼睑。

　　玲珑公主看到慕琰身侧空荡荡的，忍不住调侃道：“三皇兄，我可听母后说了，你那府中侧妃已为你诞下小世子，今日怎不见她来？”

　　慕琰漫不经心晃了晃手中酒盏，笑应道：“柔妃生产后一直身体虚弱，本王让她留府中好好将养，若你想见，下次来皇兄府上，皇兄引她出来见见你就是。”

　　慕珑“格格”一笑，“没想到三皇兄疼爱这位柔妃嫂嫂可当真是疼爱得紧，都说母凭子贵，不知三皇兄你什么时候改立她为正妃？”

　　慕琰揉了揉眉心，“珑儿，没想到你如此关心皇兄王府中事，那等你回北虞之前，皇兄可得给你找个正式的嫂子才行。”

　　慕承嗣闻言差点将手中酒盏捏碎。凭什么，凭什么弘宁王他左拥右抱，沅芷她还能死心塌地喜欢他，而自己只有她一人，而她现在却不愿多看自己一眼。

　　他听到心里响起一个声音，“杀了弘宁王，只要杀了他便能夺回沅芷。”

　　可另一个声音在提醒他，“那可是你曾经最可亲可敬的三皇叔，你下得了手吗？”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可就是这位你曾经最崇敬的三皇叔，从中作梗，才让沅芷性情大变、移情别恋，你还有什么下不了手的呢？”

　　慕承嗣的头正阵阵作痛，便听有人道：“一直听闻醴沅郡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想必舞艺也是精湛，不知道这次回京本宫能不能有幸看上一眼？”

　　慕承嗣抬头时，见说此话的正是慕珑，他顺着慕珑的视线望了过去，程沅刚丢了手中啃完的鸡骨头，正一副满脸愁苦的模样。

　　慕承嗣知她因失忆的缘故，早已将四艺忘光，便为她解围道：“小姑姑，今日沅芷她身体不适，还是改日吧。”

　　慕珑看向慕承嗣，忍不住调笑道：“承嗣，就知道你疼惜醴沅郡主，但只不过跳一小段舞而已，又不会真折了身子闪了腰？”

　　慕承嗣还待替程沅分辩两句，没想到旁桌的慕琰站起了身，径直来到了程沅身边，他看了看程沅，又看了看坐于姜后身侧的慕珑，“本王曾有幸见过郡主作舞，今日本王倒是愿意陪郡主献上一舞，既然珑儿想看，那就只好献丑了。”

　　程沅用一只手挡住自己侧脸，用嘴型小声道；“我哪儿会跳什么舞啊？”

　　慕琰几个字便点醒了她，“那日你在画舫上教的舞便很好。”

　　程沅恍然大悟，原来他说的是那日她胡乱教舞女们跳的华尔兹啊，她自己倒是没有什么问题，可是慕琰他……能行吗？

　　程沅一脸狐疑地起身，来到慕琰身侧。她单手负于身后，脚下步子轻盈点地旋着舞步，慕琰也配合着她在偌大的殿中旋转，明明跳这曲华尔兹要牵手要搂腰，可他们之间却十分默契地没有肢体接触，亲昵却不轻佻，缠绵却不露骨，两人完美诠释着这支只属于他们之间的改良版双人舞。

　　程沅今日穿着烟粉色的一袭纱裙，慕琰则着一袭月白锦袍，他们似飞舞花间的蝶，又似双栖的燕，直让人想到了“神仙眷侣”四个字。

　　程沅抬起修长的双手，腰身轻轻下折，慕琰虚虚环住她的腰身，甚至连她的衣襟也未曾触碰到。

　　程沅心里暗自庆幸还好自己下盘稳，不然今晚可要出丑了，不过最让她意外的还是，慕琰之前在画舫中只见她带着舞姬们随意跳了一次，没想到他竟将所有动作都一一记了下来。

　　众人过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一舞已毕，他们未曾见过如此缠绵悱恻、又教人新奇的舞蹈，都不禁鼓起了掌。

　　平康王更是举杯向两人道：“跳得真是好啊，本王今日才总算是开了眼界了。”说完，便一饮而尽。

　　程云海程絮英更是没想到，她竟有此惊人一舞。程云海从前只让她苦练琴棋书画，却因着舞乃是愉悦他人之技，便从未请教习教过她。

　　程絮英低头问程絮然，“然儿，我不在家这段日子，沅儿是何事学的跳舞？”

　　程絮然含着嘴里的酥酪，摇了摇头。

　　慕霆风在位三十余年，平生富有四海、纵观奇技，却也未曾一睹过这般舞姿，便问道：“醴沅郡主，此舞何名？朕之前倒是从未见过这般舞姿。”

　　程沅想了想，她总不能说叫“华尔兹”吧，太难解释了。

　　她干脆道：“此舞名为‘蝶恋花’，是臣女以前瞎编着玩儿的。”

　　玲珑公主略有深意地看向程沅，忍不住调侃道：“真是好一个‘蝶恋花’，郡主与三皇兄站在一起，你们二人看起来当真是一对琴瑟和鸣的璧人，要是旁的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会误以为你们是对你侬我侬的爱侣呢。”说完，便轻轻吃笑起来。

　　慕承嗣自慕琰站出来与程沅一舞，他便一直紧握双拳，指节在桌下咯咯作响，此刻听了慕珑的话，更是脸色铁青。

　　慕琰听了慕珑的话也不做辩解，程沅看到他那偷偷上翘的唇角，就知道他简直巴不得趁现在就将两人的关系昭告天下，但毕竟她和慕承嗣还未正式退亲，总还得顾及上他的一点点面子吧。

　　程沅便站出来尴尬解释两句，“之前臣女与长孙殿下、弘宁王曾一起踏青游湖，那时臣女随意编了一支舞，没想到王爷耳聪目明，竟记了下来。”

　　姜后也忙打圆场道：“也怪弘宁王平日里没个正形，今日倒是让诸位见笑了。”

　　慕琰程沅二人各自回了席上落座，没想到慕承嗣却起身至殿前，他向上首的帝后一拱手，“皇爷爷，嗣儿有一事相求。”

　　慕霆风抬手道：“嗣儿，有什么你就说吧。”

　　此刻慕承嗣的声音灌入众人耳中，只听他求请道：“嗣儿想请皇爷爷将孙儿与醴沅郡主婚事提前，请准许孙儿三日后便完婚。”

　　他这样一开口，众人都知道是为什么了。

　　他看向上首，坚定地道：“如今孙儿正与郡主感情浓情蜜意，实在是一刻也不想等了，况且小姑姑不知归期几何，在小姑姑回北虞之前，这宫中总得办一场热闹点儿的喜事才行。”

　　慕霆风自有废慕珏之意后，又知慕琰程沅二人心意难逆，本就有意让慕承嗣继天下而舍美人。他思量过，若是慕琰得了护国大将军一府，却有不忠之心，他甚至愿意狠下心为慕承嗣剪除慕琰一党，只为江山永固。可他没想到，即便弘宁王与醴沅郡主两人关系已昭然若揭，承嗣却仍执着于儿女情长。

　　他重重地咳嗽起来，姜后忙将茶盏递到他嘴边，让他喝口顺顺气。

　　过了好半晌，慕霆风才道：“之前朕已让钦天监算过两次吉日，明年二月初八日乃是大吉，不可再行更改。此事就这样吧，不必再提。”

　　慕承嗣仍呈拱手之态，他深深地低着头，未答一字。

　　上首的玲珑公主看向他，将他的绝望与不甘尽收眼底，她斜斜地向程沅方向看去一眼，眼中不经意流露出一抹怨毒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