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有芷兮澧有兰》独孤长影

55、逃身

　　程沅每日就这样吃了睡、睡了吃，如此不分昼夜昏昏沉沉地也不知到底是被囚了几日。只那日她从昏迷中刚醒来时见过慕程嗣，后来他就未再出现，这于她而言也算是一件好事，至少说明外面盘查得紧，慕承嗣为了撇清嫌疑，总要装作一副四处寻她的忙碌景象，又哪能时常来此处盯着她。

　　门再次被推开了，来人以为她睡着了，动作很是轻柔，他来到床榻边时看程沅双唇紧抿，便为她掖了掖被角。

　　之前来服侍她的人除了照顾她吃饭喝水，别说是多余的事多余的话，便是多余的动作也不曾有，她低声道：“长孙殿下，你今日怎么得空来了？”

　　慕承嗣没想到她一下就猜出来人是他，便扶她起身，“今日阳光还不错，我扶你去院子里晒晒太阳。”说着为她解开脚上束缚、披上一件披风，便扶着她一步步走出了房间。

　　慕承嗣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脱下来叠了几叠，放在了石凳上，这才让程沅坐了下来。

　　和煦的阳光撒在程沅身上，它既不像夏日那般让人灼热难耐，也不似冬阳那般朦胧清冷，是如同春日那般恰到好处的柔和，只是多了几分凉意。

　　程沅的眼睛被蒙着看不见，从她出房间的那一刻她便极力睁眼想看清些什么，但眼中的光线只是由暗转明，仍是一片空蒙。

　　慕承嗣静静地坐于她对面，什么也没说，似乎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享受着与她在一起的这些点点滴滴的好时光。

　　沉默的时间太久，久得让程沅不安，她试图打破沉静，“长孙殿下这个时候不是应该急着出去寻我才是，今日怎么还有这番闲情逸致在此陪我坐这么久？”

　　慕承嗣其实也不怕告诉她，只微微一笑，“沅芷，别说你失踪了这么些时日，无人怀疑到我长孙府，况且再过几日小姑姑就要回上京了，宫里宫外都忙着为她接风，等后面时间一长，除了护国大将军府，谁还会记得寻你？到时候你就会知道我才是那个真正关心你的人了。”

　　程沅不泄气，“你错了，还有慕琰，他也一定还在寻我。”

　　慕承嗣心中妒火蹿起，他语气不善地道：“沅芷，也怪我之前没与你说，弘宁王在你失踪的第二日便被皇爷爷下狱了，他一再惹怒皇爷爷，此刻他自身难保，如何还能来救你？”

　　程沅不信，“难道你还能把我失踪的事嫁祸给他不成？”

　　慕承嗣摇头，他知程沅看不见，便解释道：“他身为皇子，却胆敢在京畿暗设地下黑赌坊大肆敛财，他被揭发承认罪行之时，里面的重财私物早已被转移得空空如也。你猜，皇爷爷他会怎么想？你觉得他还能全身而退吗？”

　　地下黑赌坊，常胜赌坊？就是慕琰曾带她乔装改扮暗查的赌坊，那怎么可能是慕琰的私产？万胜手的背后东家是个阴阳怪气的白面公公，那公公背后也另有其人。她虽不知，但却相信慕琰已经查清了这幕后之人。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将话头咽了下去。

　　入夜，程沅蜷着她被绑得扎扎实实的手脚辗转反侧，看来今夜她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寂静无声的漫漫长夜着实难捱，程沅又试着将双手抬到嘴边，使劲咬手上的绸绳，直到她牙齿都又酸又痛，才无奈地将手放了下来。

　　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可她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像是有人无声潜入，她只知这定不是白日里才来过的慕承嗣，况且他也无需这般。

　　无声的黑暗陡然增加了她的警惕，可这份警惕并没有持续多久，那人来到她身边小声唤她，“郡主，你醒醒。”

　　程沅应道：“你是何人？想要干什么？”

　　来人是个年轻女子，她回道：“奴婢小娆，是弘宁王在长孙殿下立府时安插进府中的人，奴婢接到命令，让奴婢寻出郡主所在。今日奴婢浇花时，正巧见长孙殿下回府后进了这闲置无人居住的苑中，便深夜寻来，没想到郡主果然在此。”说完小娆便为她解开眼布和手脚上的一应束缚。

　　程沅眼睛很快适应过来，她活动着自己僵硬的手脚，打量了对面的小娆一眼，见她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便确认道：“弘宁王不是被关押了吗？如何能教你来救我？”

　　小娆扶她起身，“王爷如何了奴婢并不知晓，只是奴婢收到了王爷身边文侍卫的讯息，这才前来搭救郡主。”

　　程沅点了点头，忙打算随她出去。

　　小娆忙拦住她，“郡主，奴婢在附近藏了一套衣服，请容奴婢取来，换上后奴婢再带您出去。”

　　程沅没想到她竟想得如此周到，便点头坐下等她回来。

　　小娆果然速去速回，不消片刻便将一套婢女衣物送到了她面前，她麻利地帮程沅换上，便在前引路道：“郡主，请随奴婢来。”

　　府中零零星星有护卫巡逻，小娆未免惹人注意便未掌灯，她七转八转带着程沅小心避开护卫，直向后院侧门而去。

　　程沅没想到这一路还挺顺利，要出侧门时，小娆回身向程沅“嘘”了一声，示意她等会儿不要说话，程沅会意点头。

　　一拉开侧门，门外守着的两名护卫本来正在打盹，此刻睡眼惺忪地看了她们二人一眼，不耐烦地道：“这才几更天啊，怎么深更半夜的你们就要出门了？”

　　小娆笑道：“还不是管事白日里吩咐我，让我今日赶去城外寺中为府中求一道平安府，说是最近这府中不太安宁，需要镇镇宅才行，我不是怕事情耽搁了嘛，这四更天就出来了。”说完，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护卫点了点头，“那就走吧。”

　　他们看小娆身后还跟着一人，便借着挂在门下的灯笼朦朦胧胧看了她一眼，“等等，怎么她看起来面生？”

　　程沅心中一紧，可她强装淡定，按照小娆的吩咐不说话。

　　小娆上前解围道：“喔，她向来在前厅伺候，很少走侧门，两位大哥当然没见过她了。”她从怀中摸出两锭银子，“我这位小姐妹昨日听说她那在外面的情郎生了重病，便托我今早带她出门一趟，晌午她便赶回来了。”

　　她将银子塞进两人手中，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两位大哥就行行好，通融通融这一次吧。”

　　那两名护卫掂了掂手中的银两，忙挥手道：“快走吧快走吧，记得让她晌午早些回来。”

　　小娆忙点头应道：“是是是，我们不会给两位大哥添麻烦的。”说着，便拉着程沅很快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

　　小娆带着程沅跑出了街角，程沅才抚胸喘气道：“小娆，你打算带我去哪儿？”

　　“自然是带郡主回弘宁王府。”

　　程沅忙摇头，“不妥，到时候长孙殿下要是倒打一耙，弘宁王岂不是说不清了。我看还是带我回护国大将军府为好。”

　　小娆觉得有理，便带她向西大街而去。

　　慕承嗣自白日里见过程沅后，晚上便睡得不甚踏实。今日他随口提到地下黑赌坊时，程沅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仿佛是知晓其中一二。她一个才回京没多久的闺门贵女，如何能知晓这些，其中内情他不敢深想。

　　风呼啦啦吹着他的门窗，“咚”地一声响，他的窗户便被吹开了，深夜凌冽寒风强自灌入，他忙起床阖上了窗户。

　　此刻他睡意全无，也不知程沅在这样寒凉的夜里可有受凉，这样想着，他忙取衣披上去探望程沅。

　　他独自提了一盏灯笼穿过游廊，去了最僻静的一处后院所在，这里极为冷僻，只要没人能想到程沅被他囚于此处，便不会有人寻到这里。

　　他未免打扰程沅歇息，便极轻地推门而入，可等他走到榻边，床上哪儿还有半分程沅的身影，只余那些被解开的眼布和绸带七零八落地散落榻前。

　　风声再起，他放在房门外的灯笼应声落地。

　　皇长孙府离护国大将军府大约半个时辰的路程，程沅以前出入都有人驾车，从来不知如今靠两条腿奔走会如此卖力，她这条咸鱼真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啊。

　　也不知小娆带着她跑了多久，身后由远及近响起了一阵仓促的马蹄声，来人没一会儿便追上来将她们包围了。

　　小娆拔出袖中软剑将程沅护于身后，她脸上带着她这个年纪不应有的沉稳，对身后的程沅道：“郡主别怕，小娆呆会儿护你出去，这是万安街，离大将军府不远了。”

　　程沅看着她挡于自己身前的背影，不禁心下感动，“不要拼命，要是实在跑不了，大不了我被抓回去就是了，他们不敢对我怎么样的，你到时候先去报信。”

　　围着他们的护卫们让开了一道豁口，慕承嗣下马走了出来，他看向小娆道：“看来本殿下平日里真是太过宽容忍耐了，你们竟将手都伸到我府里来了。”

　　他掠过小娆看向她身后的程沅，一如既往地温声道：“沅芷，我知道你是被人蒙蔽了，快到我身边来。”
　　程沅坚定地摇了摇头，“长孙殿下，事已至此，不如就放我离开，要是大打出手，到时候引来官兵，我可不知道自己会说些什么？”

　　可慕承嗣的妒火越添越旺，他志在必得，他向身后的护卫们一挥手，“别伤了郡主，其她人不用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