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禁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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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珏这次约见赵嘉儿，原是想探听些弘宁王府是否与外臣勾连的蛛丝马迹，却怎么也没想到，弘宁王府之前失踪的媵妾便就是如今的澧沅郡主程沅芷。
他那日分明想制造些意外，为慕承嗣和程家女搭桥，没想到竟阴差阳错成全了慕琰。
他强自压下心中中烧的怒火，切齿道：“赵妃娘娘，你若是能向本宫呈上他二人私通的证据，本宫便想办法将你那流放在外的父亲调回来，并保你们后半生荣华富贵。”
赵嘉儿闻言点头应是。
今日风和日丽，慕承嗣特意约了程沅出门，前往大慈恩寺的莲因塔看望抄佛经的姜后。
姜后是慕琰的母亲，程沅一向觉得她和蔼可亲，和慕承嗣一道去看她倒也是名正言顺，当下便答应了。
程沅废了老大的劲儿才终于随慕承嗣登上了塔顶，慕承嗣看她颇为吃力，中间几次试图扶她却都被她躲开了。
慕承嗣只当她是小女儿家害羞，只笑了笑，并不以为意。
等两人看到姜后之时，只见她一身素衣常服，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木簪，洗去半生万千荣华，此刻铅华褪尽，程沅才发现姜后其实看起来比之前见到的还要年轻，她其实是生得极美的，只是往日里那些浓重端庄的华彩掩去了她本来的姿容。这样一看，慕琰的眉眼倒是与她生得像极了。
想到慕琰，她才发觉每次她和慕承嗣出门踏青游湖，总能好巧不巧遇到他，可这次却不见他凑了上来。
慕承嗣和程沅上前见礼，“孙儿、臣女拜见皇祖母、皇后娘娘。”
他们二人的声音一前一后落下，姜后抬头看是他们两人，搁下了手中的小狼毫，忙吩咐身旁的云嬷嬷奉茶。
她神情淡然，不知是不是因为抄了几日经书的缘故，颇有几分緲缈出世之态，“嗣儿，沅芷，这里不是皇宫大内，你二人不必拘礼，在这佛寺宝刹之中，便暂时抛却俗世皇家身份，我们三人像普通人家那般说说话便好。”
慕承嗣拱手应道：“是，皇祖母。”话音才落，便觉不妥，忙改口道：“是，祖母，一切依您。”
很快云嬷嬷便奉上了两盏清茶，却不是往日宫里或大将军府里的名贵茶叶，慕承嗣饮了一口便轻轻皱了皱眉，但他素来重孝，还是继续呷了几口。
程沅尝了尝，才不得不感叹姜后此次进塔抄经的决心，现下她一切衣食用度简之又简，当真配得上“苦修”二字，而自己在魂穿过来后，每日享用着精美衣食用度，乐在其中逐渐腐化堕落，早已成为咸鱼一条，若让她像姜后一般呆在此处，不出三日她便卷包袱逃出莲因塔了。
慕承嗣终是不忍，“祖母，宝刹清苦，何不让云嬷嬷多带两个人、多备些吃食，好好照顾您，您又何必如此为难自己？”
姜后笑了笑，“这几日我并不觉清苦，心里反而轻松了许多，”她抬头看向两人，“虽说在此抄经是为大楚为陛下，可如今倒更像是为了我自己。”
她用镇纸抚平抄写的经卷，“诵持佛名故，超亿千万劫，一切诸烦恼，疾得成菩提。”她抬头看向两人，“嗣儿、沅芷，事事变幻无常，我希望将来不管你们遇到什么变故都能坚守本心、随遇而安，而不固守执念，坠入无间。”
慕承嗣应下，“祖母教诲，承嗣记下了。”
程沅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他们二人从莲因塔中出来后，回到繁华的街市时已近晌午时分，慕承嗣道：“沅芷，饿了吧？我们去吃些东西吧。”
程沅知道隆盛酒楼就在前面，便点了点头，“前面那家酒楼里的红烧狮子头和金齑玉鲙都不错。”说完程沅便带着他向酒楼方向而去。
小二远远地便看到了他们，忙迎了上来，“二位客官，里面请嘞——”他如数家珍道：“咱们店里的招牌菜有金齑玉鲙、烹羊炙、八宝鸭、金乳酥……”
程沅也算是这里的常客了，直接问道：“楼上还有没有包厢？”
小二做了个“请”的姿势，“客官，可真是巧了，楼上还剩一间，小的这就引二位上去。”
隆盛酒楼二楼呈环形状，左右各有一把楼梯，慕承嗣跟着小二走在前面，程沅跟在后面，忽然余光中的一抹红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转头看去，只见另一楼梯上正有三人下去，其中一位夫人身着玫红衣裙，她头戴帷帽，远远地看不清面容，但她身后跟着的丫鬟，程沅却是一眼认出——伏夏怎么在这里？那她前面的人岂不就是赵嘉儿了？
赵嘉儿身后的那人面若敷粉，她似乎在哪里见过，但就是想不起来。
她慢慢地上着楼梯，一面一步三回头地看着他们，只见那白面男将赵嘉儿送到了酒楼大堂门口，便要返身，程沅忙将头转了回去。
小二打开包间门，麻利地再拂了拂亮得发光的桌面，“二位客官里面坐，不知二位想点些什么菜？”
程沅一拍慕承嗣肩膀，“我肚子有点不舒服，我去方便一下，菜你随意点，我一会儿回来。”说完便一溜烟出了包间。
她出了房间偷偷溜到了拐角处，看那白面男子径直去了另一头拐角的包厢，便也跟了上去。
她蹑手蹑脚地靠近包厢门，听了听里面的动静，门外嘈杂入耳，她不甚听得清，便透过门缝往里一瞧。
这不瞧不要紧，一瞧倒是把她吓了一跳，只见白面男子坐于一人腿上，那人便是当今太子慕珏，而慕珏并未推拒。这时，程沅才终于想起，不管是在千秋节还是皇后的赏花宴上，这白面男子都随伺在慕珏左右，旁人都叫他姚内侍。
纵使骨子里是个现代人，程沅还是吃了不小一惊，这可已经是超出好男风的范围了。
这时她听到有人走近，忙急急地退回了慕承嗣所在包间。
慕承嗣关切地问道：“沅芷，好些了吗？”说着便将一枚狮子头夹到她碗中。
程沅若无其事地咬下一口，点了点头。
姚韩衣坐在慕珏腿上为他抚胸顺气，“殿下，既然程家女不贞不洁，护国大将军府也早有二心，是否要为皇长孙退了这门亲事？”
慕珏此刻已冷静下来几分，他摇了摇头，“先不急，还没到撕破脸皮的时候，这护国大将军府表面上就还是东宫的姻亲，一定要等到大局已定之时再一举铲除他们。”
姚韩衣点头称是，“殿下高明。”
夜风微凉，宝刹中的灯烛随风摇曳，姜后正襟端坐，一笔一划誊抄着经书。因一切从简，她身边只带了云嬷嬷一人。
等她从经文中抽出神来，才发现天色已晚，活动活动了发麻的手腕，才道：“云嬷嬷，我这方无事，你先下去歇息吧。”
云嬷嬷已年过六旬，她微微佝偻着身子，强打精神道：“等老奴伺候完娘娘歇息，老奴再去。”
姜后摇了摇头，“本就是来此处抄经苦修的，不用像宫里那般，你退下吧，时辰差不多我自会歇息。”
云嬷嬷只得点头躬身退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夜色又寒凉了几分，姜后搁笔再次活动下手腕，塔内有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每晚都有僧人前来塔中洒扫，只不过因她借用此处抄经，此处便暂由云嬷嬷负责洒扫，僧人并不会来到塔顶打扰。
这几日她一心一意抄写经文，才勉强让自己忘了慕琰和程沅的事，她只希望有朝一日，若承嗣得知此事，便能如她今日所说，接受万事万物幻灭自然之法，而坚守本心。
她正想着，忽然有个声音唤道：“雪妍。”
自她入宫以来，已有二十多年没听过旁人这样唤过她了，她起身之时，架台上的笔被她的袖袍掀翻，甩出的墨汁全染到了她的一袭素衣上，斑斑点点，宛如湘妃洒下的泪痕。
她不敢相信眼前之人竟是以这副模样和她相见，她觉得喉咙堵得慌，好半晌才吐出三个字：“乔大人。”
乔敏之怔住，这么多年才能私下相见这么一次，她不再唤他“敏之”，而是唤他朝堂之上的这一声“乔大人”。
他便苦笑一声，双手相抱一揖，“娘娘。”
乔敏之此刻身着袈裟、头戴卢帽，一身出家人打扮，姜后心头虽惊涛骇浪，但仍强作镇静，“乔大人，你身在庙堂，怎会一身僧人打扮出现在这里？”
见她一副拒自己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他忍不住又唤了一声，“雪妍……”
姜后听出这短短两字里多了多少不甘，她截断道：“请大人慎言，如今这里只有为大楚为陛下前来抄写经文的姜皇后，却没有你口中的姜雪妍。”
乔敏之上前几步，急切地道：“是，娘娘，你愿意臣怎么唤你臣便怎么唤你。可已经二十多年了，我这次好不容易才寻到机会这般乔装见你，况且臣这次行事极为隐秘，不会有人知道的，娘娘你为何还是要如此待我？”他眼中带了些许哀求之色，“娘娘，你知道为了能这样见你一面，我等了多久吗？”
姜后知她不能动摇，决绝地道：“你我今生缘分已尽，既然一开始本宫就做出了选择，便此生无悔。”为了让乔敏之时刻谨记身份，她便如在宫中一般自称“本宫”。
乔敏之不相信真如她所说两人缘分已尽，他忙为她和自己辩解道：“我知道你不爱当今陛下，当初不过是为了姜家荣耀和已殁长姐，才不得不和我斩断情缘，甘心入宫舍弃自己成全姜家，可我这么多年来，没有一刻不在想你。为此，我才愿意为了你助弘宁王一臂之力。”
姜后闻言面色一变，急道：“你可千万不要擅作主张一意孤行，如今只要太子能顺利登基，本宫便是对得起姜家和长姐了，也不枉废本宫坐了这二十多年的中宫之位。”
乔敏之神色愈发不甘，“娘娘你为什么就不能为自己考虑考虑，当年你能狠心斩断与臣的情分，难道就没想过现在让弘宁王上位？就甘愿让你自己的亲子屈居人下？”
姜后的语气中终于带上了几分薄怒，她斩钉截铁地道：“本宫从未想过让琰儿夺了属于珏儿的位置，大人若再是妄言，休怪本宫奏请陛下。”
她提醒道：“本宫当年怎么想的，如今也是怎样的心意，从未改变。请大人以后不要再用这样的方式见面了，否则让人误会了，被有心之人利用，本宫不会原谅你也不会原谅自己。”
她拂袖端坐几前，“大人，本宫累了，请告退吧。”
乔敏之闻言，只得一揖礼黯然离开。可他也暗自下定决心，要尽快扶助弘宁王上位，这样才能让姜雪妍无所顾忌地和自己在一起。
这是他一生的夙愿，曾经两人近在咫尺、他失之交臂，如今见面仿若不识，可他从来不信什么求而不得，也从不信她对自己的冷淡是真的，他只相信若他能助慕琰登位，慕琰感念他的一片苦心与功劳，一定能帮姜后解下身上沉重的束缚，成全二人让他们遁世而去。
毕竟六亲于皇家而言，也只不过是上位者的踏脚石，如何及得上皇位重要？
作者有话说第36章 禁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