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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第一百九十七章:不知其可也 恨之不得, ...

  •   陈醉听她说话,先是动作一顿,旋即又站定,忍不住笑了一声,嗔怪恼恨道:“我才不同你玩了,和你应声又要被变着法被骂。”

      陈醉平日里一张利嘴,得理不饶人是常有的事,但现如今甘拜下风,竟也丝毫不恼,反倒极是开心快活。而玉楼呆呆看她笑,轻声道:“你……你心里快活些了吗?”

      她这话一出,陈醉身子一震,面上笑意顿收,轻叹一声,伸手抓住玉楼的手道:“玉楼,我心里的不痛快一时半会儿是消解不了,可有你陪着,总归好了不少。”

      玉楼瞧着她神色怏怏,心里也跟着不好受,便轻声道:“你心里不痛快是什么缘故?我能帮你么?”

      她话未说完,陈醉却摇了摇头道:“这事儿谁也帮不了我……”话到此处,她便闭口不再谈论,显然是不想再提此事,只是道:“我方才同小泽温说话,她问了我一些事呢!”

      玉楼见她避而不谈,自然不再追问,只是目光不曾从她面上移开,缓声道:“嗯?她问了你什么事?”

      陈醉听玉楼顺着自己说话,便也抓着玉楼的手往外头走——她这几日已将院中布置景致全数摸透,竟如可以视物一般行走无碍,若非面上仍蒙着白绫,当与常人无异了——玉楼任她牵着手,听她在自己身边说话:“她说:‘姐姐,后日便过节了,小闻说外头街上会有很多好玩有趣的东西,要亮很多很多花灯呢!姐姐你去吗?’”

      陈醉善学,虽是学不来十来岁稚童的声音,可那语调却惟妙惟肖,透出几分童稚天真。

      玉楼听她说话,忍不住微笑,但言语之间仍是如以往般平静无波:“那你怎么答的?”

      陈醉的脑袋晃来晃去:“我和她说呀:‘小妹妹,我又瞧不见,去了又有什么意思?’”她这话一出,又走了几步,察觉玉楼停住一瞬,于是扭头对着玉楼道:“怎么了?”

      玉楼听她说这话却觉得心疼,可强忍住什么也没说,摇了摇头,拉着陈醉的手继续向前走道:“不,没什么?”而后又仿佛无事发生一般继续道:“那小泽温呢?那孩子怎么说的?”

      陈醉自然信她,抓着玉楼的手晃了晃,像是想到什么,忍不住笑了:“她说:‘姐姐,瞧不见没关系,还能听,还能摸,还能闻呢!就像一团雪,你用眼睛看,只能看见雪的颜色,可雪不仅仅只有颜色,只有你摸过了,才能知道雪还又冰又凉呢!’”

      她说这话时笑得开怀,玉楼凝眸望她,轻声道:“其实你还是很想去的,是不是?”

      陈醉捏了捏玉楼的手,仰头呼出一口气来,像是要把心里头的郁结全数喷吐出来:“是啊,玉楼,我还是很想去的。”

      玉楼见她模样,有千句话万句话盘桓在自己喉间,可最终一句都没说出来,咽回腹中,只是握住陈醉双手道:“你想去,那我陪你去,陈醉,我来做你的眼睛。”

      陈醉听得她话,站在那里,先是轻轻一笑:“玉楼,你待我真好,我有你这样的朋友,实在是再好不过。”

      玉楼听陈醉这样说,心中酸涩难忍,可目光又舍不得移开。她见陈醉将头低垂下去,过了好一会才轻声道:“玉楼,你觉得我聪明吗?”

      玉楼不懂她忽然问这个做什么,但仍是答道:“五姑娘,你闻一知二,触类旁通,旁人绞尽脑汁都猜不出来想不明白的事,你却立时就能明白,自然是很聪明了。”

      陈醉隔了半晌道:“你说我聪明,可饶是我如你说的‘闻一知二、触类旁通’,可这世上我不明白的事还是太多了,有些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和欲望可以去伤害无辜的人,丝毫不会害怕愧疚,却也有你这种重视家人朋友的人,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抛弃现有的权力财富乃至生命。”

      玉楼见她神色有异,问道:“五姑娘,你怎么了?忽然说起这个事。”

      陈醉道:“你还记得昨晚……老莫罗要杀我时,你说的话吗?”

      玉楼先是一怔:“什么话?”随后便想起昨夜说的那话,虽然是情急之言,但也是真心,垂眸看向陈醉与她交握的双手:“我话既出口,便不会反悔,这是我真心实意……”

      “可我不要你拼尽性命。”陈醉抿了抿唇,阻止了玉楼继续说下去,淡淡一笑,“玉楼,我不想你死,你得好好活着,你会遇上喜欢的人,你会成亲生子,你会子孙满堂长命百岁。”

      玉楼其实猜不透想不通陈醉到底是因着什么事心里不快活,可她一听到陈醉说“成亲生子、子孙满堂、长命百岁”之类的话,更是茫然无措,心想:“明明是想我好的话,可我听了只觉得不痛快,胸口发闷,都有些喘不上气了,一颗心又焦又恼……不,玉楼,她说些话是真将你当做朋友看待,这样、这样也是很好的。”她有心张嘴想要答应,可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偏过头不敢去看陈醉。

      陈醉瞧不见玉楼神色,顿了顿继续道:“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要为了一些不相干的人就轻易舍弃。”她言语间神色黯然,显然是想到一些不好的事。

      玉楼听得她话,下意识脱口:“你不是什么不相干的人!”而后她一顿,正色道:“你是我很重要的一个朋友。”

      陈醉听她这样说,笑了笑:“可再重要的朋友,也越不过你自己的性命去。”

      “可是、可是……”玉楼心里有千百句话想说,可最后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没有什么可是不可是啦!”陈醉轻声道,“你昨夜说的那些话我就当你是打诳玩笑,我只求你千万别做真。”她说到最后气息有些不稳,显然想到不好的事了。

      玉楼则陷在自己的情绪里亦是神魂不属,不曾察觉,两个人就这样呆立不动,各怀心思站了一会。忽然,听得院子外头响起一个年轻女子带着哭腔说话的变调声音:“你既说自己后日有事不能与我同去,这也没什么,那我自己一个人去你又凭什么不肯!”

      那年轻女子骂完之后又低声喝骂道:“松开我!”

      玉楼与陈醉俱是好奇,玉楼轻声问:“是谁?”

      陈醉虽早听出这女子是谁,但故意不答,仍是笑了,低声在玉楼耳边回了:“你问我?你自己有眼睛看得见,反来问我这个瞎子,你好奇你自去瞧了不就知道了?”

      话是这样说,但大半身子伏在玉楼身上,两个人悄声走到了院门口。

      行到院门近前,玉楼又听外头另有一个年长些女子的声音响了起来:“阿乐,不是不肯你去,是你一个人去,一个人到底太危险了……”

      那年轻姑娘强忍住哭腔骂:“你都不要我了,还管我做什么!”

      “我……我……”那年长女子支吾半晌也没说出个什么,彼时玉楼正将头探出去半个,瞧见这年轻姑娘是切斯卡,而另一人果如她所想,正是顾年雪。

      那两人原与玉楼陈醉两人的小院所隔不远,想来当下起了争执,也管不得旁的,胡乱走到陈醉与玉楼院外的僻静处,见四下无人便说起话来,哪料得情绪上头,控制不住声响,才被玉陈二人发觉。

      切斯卡一张脸已经涨红,连着眼睛都红了,她站在那僻静小道上,眼见天光明灿,院中白雪皑皑,四下里更无人声,可心中却无限悲凉。她又抬头望向面前之人,见顾年雪满面愁容,不肯看着自己,不禁更是气愤难当。她浑身发冷,头脑却热,只想着自己一生所信赖依仗之人要将自己亲手推开,好似她半点都不重要,犹如一只可以被人随意处置的小宠玩物,丝毫不能凭着自己心意做事,更是满腔愁苦,不能自已。

      切斯卡骂道:“你既不要我,那我是死是活,又与你有什么干系!”接着转过身子,不肯再看顾年雪。

      顾年雪望着她背影,好生烦恼,几次三番想要开口,又觉徒劳,索性不再劝说,只是道:“我知道你此时正在气头上,不肯听我的话,我……只盼你顾好自身安危,这才是最紧要之事,倘若你出什么差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我又有何颜面去见老莫罗与老爷呢?”

      其实切斯卡虽心中恼怒,但到底好哄,只盼顾年雪说些软话,这事便也推脱着过了,她背立在那里,听得顾年雪说“只盼你顾好自身安危”云云,自是欢喜,又听得她说“倘若你出什么差池,有什么三长两短”云云,更是心中一暖,谁料顾年雪到得最后话锋一转,又说没有颜面去见老莫罗和老爷,她登时大怒,百种复杂余味交杂心间,不由热血上头,大声骂道:“我知道!我只是你的累赘!是别人逼得你不得已才来管我,那你既然这样不情不愿!还管我做什么?你走!你走!我永不要见你了!”

      “不……不……”顾年雪听得她这样骂了,脸色登时唰白。她心中对切斯卡并非没有情意,可于她看来切斯卡之父雷莱帕斯于她恩重如山,为人在世,恩义为先。她知女孩身份贵重,前途光明,自不肯因自己一时私欲断了切斯卡的大好前程,她早已做好准备,是以便是心中有千言万语,她也只能隐忍不发,只要切斯卡能得归祖父膝下,有长辈庇佑,便是切斯卡打她骂她都好,这些并非不能忍受。

      是故她虽然心知这兴许只是切斯卡的气话,可当顾年雪真听到切斯卡说出“我永不要见你了”这句话时,不知为何只觉心如刀割,竟喘不上气。但她到底多历世事,更能控制情绪,强忍住胸口闷苦之痛轻声道:“这是你所求所愿么?”她面上神色复杂,玉楼望见她目光既是哀苦又自怨,谁瞧见了都不忍心对她再说狠话。

      切斯卡则背对顾年雪而立,不肯回头,自然瞧不见顾年雪面上悲伤难过的神色,只听得顾年雪轻飘飘说出这话,更是气恼:“是!我再不想见你了!”

      顾年雪听得这话,呆呆站立不动,只是望着切斯卡的背影,牙齿咬住下唇,强忍住悲伤难过,过了好一会儿才冷声道:“好,小姐,既是你所求所允,我自然无不答应。只盼小姐生我气就生我气,不要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切斯卡听得她声音古井无波,又听她换了称呼,叫自己“小姐”,头脑更是混沌,越发头晕目眩,胡乱说话了,只听她大声道:“你走!你走!”

      顾年雪凄然道:“你要保重自己。”转身快步而行,一过一会儿就不见踪影。

      切斯卡怔愣站在那里,听得她脚步声渐远,虽少年气性,不肯回头,但心中却道:“不!别走!别走!”到得最后,她听得脚步声渐远,终于还是按捺不住,转过头去,却眼见得顾年雪的黄衫一角在院门转角处隐没,不禁转动身子,下意识追了两步,可她又忽然站住,呆立半晌,瘫倒在地,良久伏地大哭起来:“你好狠的心,你当真不肯要我了么?”

      玉楼与陈醉在墙后听完全程,心中不免尴尬,虽觉切斯卡可怜,可谁也不敢出门同她说话。正在这时,玉楼瞥见院门转角处经过一个男童,那孩子玉雪可爱,脸颊红彤彤的,也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旁的什么缘故。

      他本是从那院门外经过,听见声响便探头探脑进来看,在瞧清在地上的人是谁之后,便立时显出喜色,雪团似的孩子冲进来,伸手扯那切斯卡的衣角道:“阿乐!阿乐!”

      可切斯卡并不理他,那孩子见她两眼发直,魂不守舍,又连叫她几声,仍是不听她答应,见她眼睛通红,心下甚是担忧,蹲在她身旁仰头小声道:“阿乐,你怎么了?是雪滑跌了跤,摔疼了才哭吗?”说完伸手给切斯卡抹了抹面上眼泪。

      切斯卡叫他暖和的手一碰,这才回转神智,急忙撇过头去吸了吸鼻子,用袖子狼狈将面上泪痕揩了,轻声道:“是……我跌跤跌疼了,才忍不住哭的。”

      那孩子点头:“是啦!跌跤可疼了!我也跌过,跌疼了哭了,姐姐还说我没骨气,这点疼都忍不了,可是真的很疼啊!疼了就哭,这又没什么。”

      切斯卡被他童言稚语安慰到,一怔道:“是,疼了就哭,这又没什么。”

      那孩子又道:“那你哪里跌伤了吗?我去找阿妈要点药油,揉一揉就好了。”

      切斯卡被他关心,心里一暖,摇摇头道:“没有跌伤,只是……”

      “只是什么?”

      切斯卡道:“小公子,这事儿……这事未免不好,你答应我,不要说出去,好么?”

      说话间,切斯卡还不住左顾右看,生怕旁边有人听见,快看到玉楼这边的时候,玉楼急忙抓着陈醉的手往墙后拖,两个人紧紧挨着,陈醉就贴在她背上,听她心跳极快,还在她耳边吹气逗她:“玉姑娘,原来你做坏事的时候也会紧张啊。”

      玉楼一只手抓着陈醉,一只手捂着发红发烫的左耳,先前她情绪低落,现如今则是又气又恼,她一颗心起伏不定俱是因为眼前之人,可一瞧见陈醉笑起来,又立时生不了半点气了。

      那白云笺听得这话,点点头道:“我知道的,你们大人都是要面子的,姐姐也是,学考成绩不好被阿妈打了没哭,回屋子里偷偷哭,被我瞧见了,也让我不要说出去,说自己要面子。所以你不让我说出去,也是要面子,你是大人,跌伤了哭了被人知道,肯定不好意思。”

      他这话说得郑重其事,却不经意间将答应过自己亲姐姐的事给抖落出来,多少可爱天真,切斯卡原先还有些羞恼,却被这孩子童稚天真给逗笑了,轻声道:“是啦,我们大人都要面子,所以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白云笺点点头,想了一会儿:“不说出去也可以啊,阿乐,你陪我玩我就不说了,好不好?”

      切斯卡听他这样说话,忍不住伸手捏捏他的脸蛋,笑骂:“你这是要挟我么,小公子?”

      白云笺叫她捏地有些疼,瓮声瓮气道:“你……我、我只是想有人陪我玩啦!”

      他平日里除了读书便是跟着母亲学琴,只是因为神诞日便在后日,他年岁小,是以不像闻雪赋这般严格,下午还要上半天学,他的老师早早得了假准备过节的事情去了。至于他的母亲和姑姑这几日又忙着神诞日花灯节会的事,自然没空管他,他姐姐闻雪赋又嫌他岁数小不大乐意同他玩,这小小一个孩子骤然得了假也无人去陪,在家中便只得奴仆家丁一道。

      而那些家仆平日里只把他看得像个眼珠子一般,他当然觉得无聊。好在母亲与姑姑请来的一位贵客大姐姐愿意陪他玩闹,白云笺自是十分欢喜,虽然母亲姑姑已嘱咐过他多次不要搅扰客人,可他仍是将人牢牢跟着。有时将切斯卡跟得烦了,切斯卡就捏他脸蛋鼻子骂他小跟屁虫,可到底由得他跟着。

      其实切斯卡本就是活泼的性子,也是贪玩的年纪,有人同她一道玩乐自然也是开心。于是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虽然年纪差了十来岁,可大的没正行,小的不拘礼,一拍即合,相处起来倒真和朋友没什么区别,大的戏谑称呼小的作“小公子”,小的也不管长幼,直呼大的叫“阿乐”,真真是“忘年交”了。

      现下白云笺得了假,想起前几日听闻雪赋无意间提到卡热这只大狗,讲那狗儿如何如何好,自是听得心痒难耐。只是现下他自己的亲姐姐课业繁重,没空理会他,他便也只好找上自己的新朋友阿乐,想邀她一起去找狗儿玩。

      那白云笺说明来意,切斯卡却立时心头一跳,其实心里头并不是很乐意。

      因为要去找狗,就必然要去找小泽温,小泽温又与……又与那位陈五姑娘和玉楼同住一个院子里。

      陈五和玉楼两个虽与她并不十分熟稔,但两个人中她对玉楼好感多些。只因玉楼虽总是没太多表情,可到底是一起喝过酒,知道自己秘密的交情,切斯卡与玉楼的寥寥数次相处之中,多少是能知道玉楼的脾性如何,是个什么样的人。

      而比起面上总是冷冰冰神色的玉楼,切斯卡却对总是笑眯眯好像很好说话的陈五姑娘有些发怵。

      ——即使那位五姑娘瞎了眼睛,什么都瞧不见,常人看来应该更没有威胁。

      而至于为什么,切斯卡自己心里也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如果一定要说出什么原因的话,她只能说,这个比自己大不了两岁的女人隐藏太深,自己无论如何都看不透她。

      所以切斯卡虽然钦佩这个女人的勇气——不管是那时在熊洞里,还是昨晚在老莫罗面前——但又对其带着一点微妙的恐惧。

      可白云笺哪里懂切斯卡心中顾虑:“好阿乐,求求你了,你和我一道找大狗玩好么?”

      切斯卡轻声道:“咱们玩些别的不好么?非要去看那大狗么?”

      白云笺瘪瘪嘴:“可别的都没什么意思呢!家里的这些游戏都已玩遍了,没什么趣了。”说到这里,他眼眶微红,吸着鼻子,颇为委屈道:“还是阿乐,其实你不大想和我玩?只因我小,所以哄着我?”

      切斯卡稍一犹豫,面露难色。而孩童心思直觉敏锐,喜怒形于色,见得切斯卡神情,当下哭起来大喊道:“你只是哄我!那我不要你陪我玩了!我不要你了!我讨厌你!”

      切斯卡忙哄他:“别哭啦!我又没说不陪你玩!”

      她同这孩子玩了些时日,晓得他是家中次子,上头已有个姐姐被寄予厚望,所以也不多求他有太大出息,只求平安健康长大就好,这才养做了这样的性子,稍有不如意难过之事便哭,闻雪赋有时候恼他这个弟弟,便也唤他做“哭包少爷”。

      切斯卡哄是哄了,可哪里有用?毕竟白云笺左不过五六岁,这个年纪的孩子性子一上来,又如何劝阻得住?只是呜呜啊啊哭着,切斯卡被他吵得脑仁疼,捏捏他下巴道:“不知羞!你这么大了,怎么还在这里哭!”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白云笺哭得更起劲:“你都能哭,哭得比我还大声!那我怎么、怎么就不能哭了?我、我就要哭!”

      玉楼与陈醉两人听了这话都有些哭笑不得,而切斯卡则有些咬牙切齿低声骂道:“你不是答应我不说的吗?白云笺!你骗人!”

      那孩子被她说了,一下子停了哭声,切斯卡心头一喜,正打算再说些什么,不料白云笺张了嘴巴又开始哭嚎。

      切斯卡扶住额头,顿觉窘迫,双手合十恳求道:“祖宗,小祖宗,别哭了成么?”

      白云笺哪里理她,眼睛一闭,又要继续嚎。

      切斯卡被气笑了,伸出手来就把白云笺的嘴巴捏住了:“你再哭,我以后就真的再也不找你玩了!”

      这一下是真的有用,白云笺被她捏了嘴巴,哭声顿止,又怕她以后真不和自己玩了,便立时服软,等到切斯卡手一松,就立刻抽噎道:“对、对不起嘛……求求你了,别不和我玩,你知道的,我院子里的那些哥哥姐姐、叔叔阿姨们总围着我,一点意思都没有,我才不想和他们出去呢……”

      切斯卡见他这样,自是失笑,哄他道:“好啦好啦,别哭了成么?只要你答应我别把刚才的事说出去,那我后日就带你去街上看花灯……”只是这话未说完,白云笺的眼睛登时睁大,抬起手来指着切斯卡身后。

      切斯卡心头一跳,下意识喊道:“谁!”同时将身一转,便瞧见两个人影从背后那道月门里走了出来,正是陈醉玉楼两人。

      那玉楼一如往常并无什么太多表情,只是眉头轻拧,目光淡淡瞧着自己,切斯卡心里虽有些怕她,可并不十分恐惧,但目光一转到和玉楼手牵手的陈醉,便立时转过头去不看了。

      那陈醉先是一笑道:“是切斯卡吗?”随后又偏头侧向白云笺道:“是谁哭了吗?”

      “没、没人哭!你听错了!”那孩子说话虽因哭泣还有些断续,但已能好好说话了。

      陈醉哦了一声,仍是笑道:“真的没人哭吗?”说话间,陈醉转向切斯卡,虽然面上遮了条白绫挡住了眼睛,但切斯卡还是吓了一跳,下意识站了起来。

      玉楼则是对着切斯卡和白云笺点了点头,出声打了个招呼。

      “真、真的没人哭。”白云笺瘪瘪嘴巴,把头垂下来,脸有些发红。

      玉楼在一旁将切斯卡和白云笺的神态尽数收入眼底,她哪里不晓得陈醉坏心思又起,在这里逗孩子玩,于是颇为无奈,轻轻叹了口气道:“你听错了,真没人哭。”

      “是吗?那我方才听到外头有人哭了,还想着是谁被人欺负或是受了委屈呢!”陈醉听了玉楼说话,知道自己该见好就收,于是笑吟吟道,“不过你都说没有,那兴许是我真的听错了。”

      接着陈醉轻声道:“小公子,你怎么来这儿了?”陈醉虽然瞧不见,但说话间仍蹲下身来对着白云笺同他说话——手上那根三分痴就非常理所当然地落到了玉楼手里——她长得本就好看,虽然白绫挡住了眼睛,但笑起来依旧漂亮,白云笺一边擦眼睛一边慢慢走过去,伸手抓住陈醉的手细声道:“我……我来这里找大狗玩。”

      陈醉闻言笑眯眯道:“来找大狗玩么?只是你来得不巧,大狗的主人午间用过饭已休息去了。”

      白云笺心里本就委屈,方才也不过是强忍住而已,现下听得自己心心念念的大狗又见不到了,当即又难过起来,眼睛一眨,落下两点泪来。

      陈醉握着孩子的手,只觉得手上溅了什么湿漉漉的东西上去,又听得孩子哭泣抽噎声响,不免有些错愕。

      玉楼在一旁瞧着这孩子说哭就哭,只觉得好笑,便也蹲在陈醉身旁去看那孩子,对着陈醉道:“你怎么欺负人?把孩子都惹哭了。”

      这话一出,陈醉更是无言以对,无奈笑出声道:“我说瞎话是因为我瞧不见,你现在也会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一旁的切斯卡却是听白云笺哭听得心烦,将孩子系在襟上的帕子解了,伸出手来稀里哗啦就抹在他脸上,将那鼻涕眼泪抹做一团,低声骂道:“别哭了!今天瞧不见罢了,那咱们明天来也成!你总哭像什么话!”

      白云笺被她粗鲁的动作擦到脸有些发疼,又被她吼了一句,抽噎着不敢再哭,委屈道:“不……不哭了……”可眼角红红,还是极委屈的模样。

      陈醉这时候笑着哄道:“小公子,不开心也没关系,可别哭得厉害,把眼睛都给哭伤了,你瞧,倘若像我一样伤了眼睛,瞧不见东西那可就不好了。”

      白云笺瞧见她这样,身子虽还轻轻抽动,但已强忍住眼泪,吸吸鼻子,目光探究看向陈醉,他其实先前就好奇这位姐姐眼睛上为什么总蒙着白布,可母亲和姑姑不许他多嘴说话,他也只能忍着,现下人就在面前,他始终按捺不住好奇之心:“眼睛瞧不见,一定很难受吧?”

      这话其实问得很是无礼,可到底孩童年幼,少不知事,又无恶意,故而陈醉闻言也只稍稍一顿,勾唇轻笑道:“自然难受极了,你什么都瞧不见,虽然有手有脚却觉得自己像个废人,什么都做不了,你灰心丧气,心如死灰,只觉活着倒不如……”

      她话到这里戛然而止,显然是顾忌着有孩子在自己面前,说不得那些字,可未尽之言要说的什么,在场的其他两个大人都能明白,切斯卡瞧着她,似有不忍,转过头去。

      而玉楼忍不住偏头瞧她,她见陈醉说话语气平静,恍若无事,可落在她耳中却是字字锥心。玉楼想说些什么安慰之语,但又知说什么都不好,是以最后沉默以对,未出一言。

      那白云笺伸手擦了擦眼睛,因着刚哭过一场,眼睛有些发涩酸胀,他伸出手来抚了抚陈醉面上的白绫道:“所以你是伤了眼睛,才总系着这东西么?”

      陈醉轻声道:“是啦,你真聪明,猜得不错。”

      “那是不是……是不是……”白云笺瞧着陈醉道,“是不是等你能把这东西摘了,眼睛便能瞧见了?就像我先前跌倒,我阿妈也是这样用白布裹了我的手,裹了很久摘下来,就没事了。”孩童言语之间纯然都是善意,他只当眼睛“伤了”,就如摔倒擦伤一般,用白布裹了,过些日子将那布取下便可痊愈,既是如此,陈醉那“伤了”的眼睛也是一样,只要过些时候能把这东西摘了,自然便能瞧见了。

      陈醉听他说话,先是轻笑,随后那笑再也控制不住了。

      白云笺不懂她怎么突然笑了起来,只是问道:“你笑什么?我说错了吗?”他因为缺了一颗门牙,讲话总有些漏风,模样既天真又单纯。

      陈醉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肩膀道:“小公子,你是个好孩子,我能不能求你帮我做件事?”

      白云笺本来就喜欢这个对自己说话温柔的姐姐,又知道她伤了眼睛,于是拍了拍自己小小胸脯道:“你先说!我能帮你的一定帮啦!”接着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很可靠,又努力挺胸抬头,站直了些,虽然眼睛和脸蛋还红红的,可已经像是个小大人了。

      陈醉瞧不见,但听这孩子信誓旦旦,仍是忍不住笑了一下:“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小公子,你知道的,我伤了眼睛,瞧不见路,看不见东西,总是很不方便的,是不是?”

      白云笺先是点了点头,又像是意识到陈醉看不见,于是大声道:“是!”

      陈醉听他说话中气十足,忍不住又笑:“和我一道来的人里有一个顾姐姐,她同我说,想邀我和这位玉姐姐还有这位阿乐姐姐一道出去玩,说后日是你们这儿一个节日,热闹得很……”

      切斯卡像是意识到什么,急忙转过头来看陈醉想要说话,可猛地一对上玉楼冷冰冰的眼神和陈醉的微笑,又忽的想到了顾年雪,到底意动,便突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是神诞日!”白云笺却没注意到其他两个大人的眼神交流,鼻子哼哼气,一副可靠的小大人模样,“姑姑说到时候街上要亮很多很多漂亮的花灯!”

      陈醉趁机轻声道:“对啦,所以就需要你来帮帮我们啦!我瞧不见那些花灯上画了什么,又是什么模样,小公子,你对这城里熟悉,你能不能带我出去玩,然后告诉我那些灯上画着什么东西,那些街上热闹的是什么事儿,成不成?”

      白云笺听见温柔的姐姐这样好声好气说话,身上一股责任感油然而生,正要开口答应下来,却听见一旁切斯卡突然开口:“她身边有另一个姐姐帮忙跟着看,你去凑这热闹作甚?”

      此言一出,玉楼的眉头皱在那里,又看向切斯卡,切斯卡抱着胸站在那里,回避了玉楼的目光:“怎么?我说错了?”

      陈醉却是半点不恼,笑盈盈拉着白云笺的手道:“这就是另一个姐姐要求你的事啦,她脸皮薄,拉不下脸求你,所以就央我来求求你了,小公子,你会说胡语是不是?到时候就要你来帮她忙呢!”

      玉楼听到陈醉说话,虽极力掩饰面上神情变幻,但仍不免微微张了大嘴,目光之中亦能见得些许错愕,可她犹豫半晌,侧过脸去,长长呼出一口气,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白云笺自幼长在见明城,胡汉语言交杂驳学,虽然年岁尚幼,但于胡语一道上确实是可以做玉楼的老师了,他听得陈醉说话,就看向玉楼道:“这个姐姐不懂本地的话对不对?”

      玉楼见那孩子瞧着自己,觉得自己被陈醉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这下她哪里还猜不到面前这个鬼灵精怪的丫头在想些什么,于是呼出一口白气道:“是,我和你陈姐姐不识本地的语言,自然就要小公子来帮忙了,到时候咱们出去玩,需得有个向导,不然那些人说起话来一个字都听不懂,我与你陈姐姐又不认识路,如果人一多,回不来就糟糕了。只得麻烦你帮帮我了,小公子。”

      她这话说完,心中失笑,心道自己同陈醉待的时间久了,说起诓骗孩子的话竟也是一套又一套了。

      白云笺听了这话,转头看向切斯卡道:“阿乐阿乐!你方才说答应带我去看花灯,是不是就是和这些姐姐们一道去?”

      切斯卡想要开口否认,可一看到白云笺亮晶晶带着期望的眼神,就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支吾半天,嗯嗯啊啊没个准话。

      白云笺见她这样子,自然更加笃定心中所想,他扯扯切斯卡的衣角,让她蹲下身来,和她咬耳朵道:“你是不是不认识路,所以也想让我帮你?我知道的,你们大人都讲‘要面子’,你觉得你一个这么大的人来求我,是‘丢面子’是不是?所以才不好意思开口求我。”

      切斯卡更是无奈,她这下算是理解玉楼方才那副无言模样是何缘故,索性不说话了。

      白云笺见切斯卡不说话,就当她默认,又听得两个姐姐这样信任自己,自觉自己做主人家的自然是有义务要帮帮客人,当即拍胸脯答应了陈醉:“没事!有我在!我答应了!我来帮你们!我带你们出去玩!”

      陈醉又笑眯眯道:“小公子,你肯帮这么大一个忙自然是太好了!只是还有一件事要来求你,不知道你肯不肯?”

      白云笺双手抱胸,一副没问题的样子:“你说!”

      陈醉道:“你也瞧见了,我眼睛不方便,你答应做咱们四个人的向导那最好不过,只是我们这儿三个人都知道了,还有那位和你阿乐姐姐同住一个院子的顾姐姐需得你去帮忙告知此事,你答应么?”

      白云笺咧嘴一笑,那颗门牙缺了,实在是可爱又好笑:“包在我身上啦!”

      陈醉听他应下,便笑着将手举起道:“小公子,为人在世,言而有信,你既答应了,那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咱们便击掌为誓如何?”

      其实这话倘若年岁大点,譬如闻雪赋这般,便不好诓骗了。因着闻雪赋年岁已长,又知世事,晓得哪有比自己年长的大人来求助弱小孩童的道理?况且那切斯卡与顾年雪皆通胡语,有哪里来什么“没人帮忙襄助”的理由?

      可白云笺年岁懵懂,只知这两个姐姐是家中客人,兼之想到母亲姑姑所教导的“善待客人”之事,又觉这两个姐姐为人亲和友善,自是半点不疑,稍加吹捧便豪气顿生,那切斯卡想要阻止已是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击掌为誓,不可回转。

      那誓言既定,孩子便当做是个极重要的事来做,他站在那里对着玉楼陈醉二人道:“既然要带你们出去玩,那我一定要好好做准备!”接着又对切斯卡道:“阿乐阿乐!咱们到时候一起去玩!这可说好了!”说完这孩子就连叫都叫不住,便将切斯卡丢在一旁,高声用胡语喊着话跑出去了,玉楼只遥遥看见他被几个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仆从簇拥着,不消一会就没了踪影。

      那陈醉等到白云笺走后才缓缓站起身来,转头对着切斯卡微笑道:“切斯卡,我和玉楼等等要去吃饭,你要与我一道么?”切斯卡又不是傻子,瞧见陈醉唇边挂笑,如何还不懂陈醉方才行为所言是何意思?

      “不、不了。”切斯卡偏过头去不想再看陈醉,“我忽然觉得困倦得紧,等等就要回自己屋子里待着了。”

      “既然累了,就快去休息。”陈醉仍然微笑着,看起来一如既往的好相处,“只是切斯卡,别忘了咱们和小公子的约定。”

      切斯卡长吸一口气,终于直视陈醉,也像是直视了自己的内心——虽然那双眼睛被蒙住,可不知为何切斯卡还是有一种被牢牢盯住的感觉——她声音里带着不易被察觉的激动和颤抖道:“不错,这事儿我可忘不了。”

      说完,她转头看向并肩而立的陈玉二人,郑重俯身行了一个抚胸礼,大步出行,过不得多时,也消失在了不远处。

      等人走后,玉楼将那三分痴递还至陈醉手上,又侧头看她,见她面上神色得意洋洋,显然极是开心。

      玉楼叹了口气:“你又作弄别人。”语气里倒是一副无可奈何的宠溺。

      陈醉一扫方才不快,挑眉道:“这哪里算作弄?你方才也听见了,两个人吵架,气头之上说的话全然都不是真心的,这话最最伤人,到时候如果……唉!如果后来做了真,后悔也……”她像是想到什么,又深深叹了一口气,变得颓丧起来。

      玉楼抿唇,无奈道:“倘若能和好便也罢了,就怕届时……”玉楼心知那顾年雪与切斯卡之事其实大有隐情,并不是寻常姐妹朋友争吵,可她既然答应顾年雪不将此事往外去说,况且这事又牵扯到自己内心秘隐,便也不再多言。

      于是两人便携手去闻府之中的饭厅用过饭菜,陈醉用过饭后推说疲累,玉楼便也送她回屋休息。待陈醉歇下之后,玉楼也回自己屋中歇息,只是她思及今日与陈醉屋中之事,一颗心不得停歇,在自己屋中卧榻上辗转,颇有几分无奈郁结。脑中又闪过诸般旧事,想到迟悔,便自然而然想到不恕。

      既思及不恕,玉楼更是心绪难平,她稍加思忖,便立时起身换了衣衫做了装扮,出门往澄雪楼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8章 第一百九十七章:不知其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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