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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第一百九十八章:几生亲骨肉 红梅傲霜, ...
这天下午,玉楼乔装一番离了闻府,加紧催马往澄雪楼去。玉楼一路骑在马上,心思浮动不宁,自从那晚她收到了泥娃娃,又从忘怀那里知晓不恕下落,虽知她在阿娜瑟芙府中安然无恙,但始终担心自己这个小妹妹的安危。她这几日诸事羁绊缠身,现如今稍得了空,便即想到此事,打马来见厉鸣珂,只盼能从这位厉堂主口中知道些事情,好早日想出办法,将不恕从那恶人手中救出。
可一想到不恕,她便又不免想到迟悔,心道:“就算我救得她出来,她要是知道自己的养父是这般混账之人,她又……”她自忖对着迟悔是无论如何伪装不出和善模样的,只怕届时不恕察觉……
思及此处,玉楼下意识勒马放缓步伐,便是途经拦路搜查的岗哨也没注意到。好在守备虽仍查探森严,但比之前些时日已松懈不少,望见玉楼四肢健全,面无伤痕,便大手一挥放过人去。
玉楼已来过澄雪楼多次,是以远远望见澄雪楼门前匾额,并不从熙熙攘攘的正门进去,而是熟门熟路自澄雪楼侧门而入。看门的马童见得她来,便奔过来与她牵马进院中。玉楼恍恍惚惚进了院里,忽听得有马打响鼻的声音,于是循声扭头去看,却见那侧门后院一间屋旁停了一架马车。
拉车的是两匹瞧起来灰扑扑的马,那马车也是灰扑扑的一辆马车,就连驾马的车夫也是灰扑扑的,裹得严严实实,穿着毫不起眼,那帽子压得极低,倚在马车车架之上,就好似睡着一般。
那其实是见明城中极为常见的租赁马车,再寻常不过。
只是玉楼来了澄雪楼许多次,倒是头一回见到院中停了这样一架车马,于是借着翻身下马的功夫,用余光向那马车瞥了一眼。
她本是随意瞥过,却忽然停住目光不动了。只因那两匹马模样虽然肮脏邋遢,可目光锐利,骨骼肌肉匀称,甚是矫健,倘若好好洗洗,洗净了定然是两匹极漂亮神俊的好马。
既是好马,玉楼自不免多瞧了几眼,谁料想冷不丁对上一双眼。那双眼炯炯有神,黑白分明。对上的那一瞬间,玉楼望见那眼中竟带几分凛冽的杀意,可刹那间那双眼便又眯了回去。眼睛的主人懒懒打了个哈欠,呼出一口白气,将手又插回袖中,懒洋洋靠在那里,仿佛方才玉楼所感受到的打量和杀气都是错觉而已。
玉楼一惊,心下微感诧异,暗忖:“这人是谁?”她下意识觑眼又看,见这人蜜色肌肤,大半张脸掩在帽子底下,只露出挺立的鼻梁与薄薄的嘴唇,下巴藏在衣襟毛领之中,虽说窥不得全貌,但也能瞧出是个汉人女子,年岁约二十五六上下。
玉楼又忆起方才那锐利一瞥,暗想:“这样的马,怎么会用在这种车上?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一个驾马的?”
可容不得玉楼细想,澄雪楼中的小婢门童已行到近前来,问了玉楼来意。
玉楼回转心神正色道:“厉掌柜在么?我有事情要找她,烦请通报。”
那小婢识得玉楼,听得她问,躬身行了抚胸礼,问了个安,轻声道:“贵客来得不巧,掌柜正在见客,一时半会儿只怕结束不了。”
玉楼又问:“那你可知大概何时结束么?”与此同时她心中暗忖:“来了客人,这客人是谁?莫不是与方才见到的那驾马车有关?”
那婢子摇了摇头:“这便不知了,客人若是不急,可于厅中休息等候,我等前去通报一声。”这一句话截断了玉楼的思考,她对着那小婢将头一点:“多谢告知,那我便等一等。”于是那小婢前头引路,将玉楼领进侧门。她不曾回头,自然也没能看见远处那个驾车人打量的好奇目光。
玉楼进了门去,只见门中一条长廊直通后院,虽与酒楼大厅不过一墙之隔,但已将鼎沸人声隔绝在外,独有几分幽静。她已来了多次,自是熟门熟路,待行到一间会客厅之中,那小婢便也停下,过不多时出得门去又回来,奉上茶水糕果等点心道:“我已通报过掌柜,掌柜说她一时半会儿抽不出身,还请您在此休息稍候,一切自便,不必拘礼。”说罢又行一礼出得门去。
那小婢一走,玉楼便坐在厅中支颐发呆,稍一闲下便想到陈醉,不免心猿意马。正当此时,却忽的嗅到暗香阵阵,沁人心脾。玉楼心中好奇,立在厅中,循香推窗去看,却见此时正逢冬日,澄雪楼后院梅花开得极盛,那香气不是别的,正是梅香。
梅香传进了玉楼所处的会客厅室之中,引得玉楼探出窗外去看。那窗户正好对着后院之中的山石花草,景致怡人,甚是雅致。玉楼见这景色,心中喜爱,她往日总是来去匆匆,不曾细细看过,而今左右无事,玉楼寻思:“厉堂主既一时半会儿做不得空,我便去院中赏花等等她。”
于是她在厅中看了一圈,想要找到小门好进院中,但始终搜寻不得,于是又行回窗前,望着那窗外景致发呆,不知为何竟又想到陈醉,心道:“若是她在,定会说:‘好不知变通的玉楼,人家掌柜都说了“一切自便,不必拘礼”,既是如此,那现成的出处在这儿,你还找什么门?’”思及此处,她不由暗自发笑,一时之间少年心气起了,轻声道:“不错,这儿便有现成的出处,我还找什么门?”于是当真一拍脑袋翻窗跃出,轻悄悄进了院里。
那玉楼才一落地,忽的心中生出一丝羞愧,又失笑自骂道:“玉楼啊玉楼,你真是被人教坏了。”只不过虽是自我责备,可她心中却生出有些说不出来的快活滋味。
先前玉楼已随厉鸣珂来过这后院,知这院中景致乃是模仿江南园林景致,但到底不曾细看。而现下得了空,且那院子极大,她在那院内小径之中来回穿行,见昨夜又下一场雪,红梅俏立其中,傲然盛开,更使人见之心喜,竟不知不觉走到院中一处角落假山的石洞中避风,在洞口寻了一处坐下,静静瞧着。
她见红梅凌霜雪而开,冷风吹拂愈盛,花开愈艳,忽的想到:“这院中真是漂亮,要是五姑娘也来,我同她坐着看花说话那该多好。”可旋即她又想到陈醉的眼睛,“我真是糊涂了,她眼睛瞧不见,便是来了也是徒劳。”但她又想,“不,以她性子,会说:‘玉楼,瞧不见又有什么?你闻,这花多香。你来告诉我,这梅花有多少瓣?花瓣是什么颜色?花蕊又是什么颜色?’不错,她就是这样的。”
想到这里,玉楼仿佛听见陈醉的声音已在耳边,而后又想起与陈醉相识之后所遭遇的诸般之事,虽心知自己与她可能终身只能称朋道友,不得再进一步,但只要能陪在她身边便已足够,是以心虽苦楚,仍不免微微一笑。
正自发痴,玉楼忽听脚步声响,下意识转头去看,假山层叠之中有一条缝隙,从缝隙的孔洞里可窥见假山左边有一间小亭,那小亭离玉楼所在的假山极近,左不过五步距离,所以从那角度,玉楼能将亭中看得清清楚楚,可玉楼坐在那假山之后,正好遮掩身形,旁人看不见她。
那亭中已站了一人,玉楼识得她,正是澄雪楼的大掌柜厉鸣珂。她一如往常穿着淡色衣衫,双手插在暖手套筒之中,因在室外,便将斗篷上的帽子戴上了,神色淡淡。玉楼见她立在亭中候了一会,便从一旁小径上绕进来一个人,这人头戴风帽,玉楼受那孔洞角度所限,并不能立时瞧清楚这人容貌,但这人身量颀长,身形窈窕,一看便知是女子。
厉鸣珂见得人来,点头示意,伸手指了亭中已铺上软垫的石凳请来人坐下。那人便也坐在那里,伸出戴手套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石桌道:“好小气的大掌柜,邀我来此,却连一杯热茶都不给。”
厉鸣珂轻声道:“给你热的你又要挑茶叶,给你冷的,你又要说失了茶香,既冷了不行,热了又不行,不若归家去,何必在我这里讨茶喝。”这两人说话时言语放松,显然甚是熟稔。
玉楼起先只是随意一瞥,想着这两人想必是有事要谈,可现下离开到底会让人注意到,届时免不了尴尬,索性收回目光盯着院中红梅发呆。可玉楼一听见那风帽女子说话的声音,她便全身一震,眼睛都睁大了,心中大喊:“她怎么在这里!”于是急忙转头再去细看,只是那风帽女子背对自己而坐,玉楼又担心是自己听错了,目光不敢错开,牢牢盯着那人的侧脸,唯盼那人将身转来,好让她再好好看一次,看个清楚。
玉楼大感震惊,可亭中二人却丝毫不觉,只是自顾自说话,但听风帽女子抱怨:“我实在不喜欢来这儿说话,冬日里冷得要命。”
厉鸣珂则淡声道:“这儿安全,倘若有人过来,立时便能看见察觉。”
那座小亭本就在院中僻静角落,厉鸣珂又御下极严,这后院只许她认定的人定点定时出入,不许逾距超时,是以那些婢子小厮从不敢擅入院中,而这里往日里更无人来。且厉鸣珂来前还特地在这周遭亲自检查了一遍,但谁知道玉楼忽然少年心起,进了院中,故而那两人便不知道玉楼所在了。
风帽女子极不情愿道:“冷些就冷些罢。”
厉鸣珂睨她一眼,哂笑道:“要是进了屋子,你又要说屋子里有些闷,这也不行,那也不好,索性处处见风,不叫你觉得闷烦。”
风帽女子哼了一声,似乎极不高兴:“我就不该来你这里受气。”
只不过话虽这么说,风帽女子说话间又转头去看院中景致,脸侧过来,正巧对着玉楼的方向。她棕色的长发从风帽之中溜出几绺,一双蓝澄澄的眼睛往园中一扫,目光略过玉楼藏身的假山,又在那开得正盛的红梅上转了一圈,确定无人之后才道:“我来了你这里许多次,多是夜里来,白日便是来了,也都是匆匆,现如今倒是头一回看清你院子里有这样好的一片梅花。”
与此同时,那玉楼牢牢盯着那风帽女子的动作,又再听这声音,这一下当真是看清听清了,那风帽女子,确然就是阿娜瑟芙。
厉鸣珂的目光也跟着阿娜瑟芙转了出去,随后垂下眼帘:“自然是因为漂亮才种的,不过除了这大红,我幼时见过更多品类花色,紫红、青绿、淡墨,嗯,还有浅黄和薄粉的,那些也是极漂亮的。”玉楼察觉她说话声音淡淡,可隐约有所颤动,若不细听,是听不出来的。
阿娜瑟芙将头转了回来,看着厉鸣珂道:“这一种花竟有这样多的颜色么?你是在哪里见过的?我院子里只有白的,盛开时虽也极美,但到底单调了些。”
厉鸣珂抬头望向阿娜瑟芙,面上又扯出一抹笑来,语音淡淡:“都讲了是小时候见过的,小时候见的,现在自然已经忘记是在哪见的了,你现在问我,我也是说不上来了。”
阿娜瑟芙微一歪头:“小时候见过?是了,你是汉人,又是十四五年前到了见明城里的,想来是你幼时在南边或者是东边见过。”
厉鸣珂道:“兴许是的,那时候年岁小,其他的我早已记不清了,只是那时候母亲陪在我身边,我们两个一道去看花,那花颜色漂亮,忘不了罢了。”因着玉楼盯着她看,却见厉鸣珂神色几不可察地显出几分悲伤,只是掩饰极好,若不注意是根本不会察觉的。
阿娜瑟芙则盯着梅花在看在,自是没有察觉厉鸣珂神态有异,转过头又问:“不过我倒是好奇,你既说有那样多的品种花色,怎么你这小院子里只栽红梅,怎么不种点别的颜色?”
厉鸣珂抬眼望那红梅:“其他的虽然也是漂亮雅致,但在我看来,到底不比这红梅。你不觉得这红梅鲜红似血,与这白雪一映,甚是好看么?不过你平日里少与我谈论花草,今日怎么突然来了兴致?”
阿娜瑟芙笑了一声:“怎么?只准你做文人雅士,我便做不得吗?”
厉鸣珂盯着她看了一会,也笑:“你要做文人雅士,那自然是做得的。既然要做,那咱们就来聊聊这与梅花有关的诗词,我要是说的文雅些,是‘玉人浴出新妆洗’,不过若说是面色赧红的女子,颜色却又淡了。若是又说‘酒生微晕沁瑶肌’,醉酒的红晕比这颜色还是差了一分,在我瞧来,还是说像血,才正好。”
阿娜瑟芙摇头轻笑:“你年岁比我大,又懂得比我多,论起汉人的诗词,我学的不多,自然说不过你。”
厉鸣珂回她:“倒也不是懂得多,不过幼时听……听长辈颂过这两句诗,但也只是囫囵听得,勉强记住了,真要说诗中之意,我也是说不明白,便是曲解了词中之意,我自己也是不知的。所以还是简单些,只说像血,言简意赅。”
阿娜瑟芙摇了摇头,无奈道:“唉,说像朝霞晚霞一般秾丽不行么?非说要像血,怪有些吓人。”
厉鸣珂又笑:“这便吓人了?还有更吓人的呢!你瞧上我院子里的梅花,送你一两株也是不打紧,可你这人粗手粗脚,伺候不了这花,届时花死了……唉!需知梅花之上也有梅神,倘若你不小心将梅花养死了,那说不定被你养死的红梅树夜里变作个人,就穿着红衣服来找你抱怨,然后哭将起来——不错,这红梅点点,当真如血般赤艳——流出来的眼泪点点,也是血红的。”
“天神在上。”她虽与厉鸣珂都是用汉话交流,可惊讶时总免不了说一两句胡语,“你不肯给就不肯给吧,还说这样阴恻恻的话吓唬人,真叫人害怕。”
厉鸣珂揶揄:“你害怕不是正好?让你有个由头去找你那小师傅,求她念经救你。”
玉楼听得“小师傅”三个字,心头一震,又听到“念经”两个字,立时明白这两个人说的许是不恕,不免又侧耳继续听。
阿娜瑟芙原先还噙着笑,可一听这话,便长长叹了口气:“她心里恼恨我,巴不得我死了,要是神鬼夜里真来找我,她只怕理都不想理我。”
厉鸣珂道:“二小姐,可我觉得她对你很好啊。她要真不想理你,当初你欺负了她,她又何必在发高烧生起病来的时候伺候你?后来你回来的路上被马蜂蛰了,她又何必帮你拔刺敷药?”
玉楼听得“马蜂”二字,便又想到那时在定昆城里的药方,不免暗自发笑,可又听自己这不恕妹子做的事,心中暗暗叹气:“倘若她不做这好事,也不会有此大祸,只怕现如今还在摘星塔里和她两个义母过安稳日子,怎么会如此颠沛流离,受尽苦楚?”可玉楼转念一想:“这孩子心肠好,这是好事,又怎么能怪她?作恶的是旁人,为善的又有什么错?”于是侧耳又听。
但见阿娜瑟芙苦笑一声:“那是因为她心善,见不得人受苦,恶人也好,善人也罢,她用你们汉人的话来说,是菩萨般的心肠,众生平等,在她眼里,谁都一样。”说话间,阿娜瑟芙除去手套,她肌肤白皙,是以手指上的伤口初愈,颜色红粉,便显得十分醒目。
厉鸣珂望见阿娜瑟芙手上伤口,轻叹道:“伤口这样深,这样漂亮的手,日后想必要留疤了。”
阿娜瑟芙道:“留着倒也不坏。”玉楼目力甚佳,隐约窥得那伤口似乎是什么咬痕,又见说话间阿娜瑟芙抬左手去抚右手拇指与食指,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竟流露出几分怀恋。
厉鸣珂凝望着她,沉默良久,叹气道:“你当初就不该把人带回来,她对你的事既无帮助裨益,你反而还要因为她多费心神,你留着她,对大公子来说,正好抓你软肋把柄,你……你不该再将她留在你身边。”
阿娜瑟芙将手上的伤口瞧了又瞧,怔愣道:“可不在我身边,她又能去哪里?”
厉鸣珂道:“风回雪里多的是姑娘,多她一个也不碍事。”
阿娜瑟芙摇头道:“她喜欢清静,那儿嘲哳吵闹,不适合她。”
厉鸣珂继续道:“既是如此,那便留在我这楼中,我这后院僻静,不许旁人来,绝不会搅扰。”
谁料阿娜瑟芙又摇头:“你这儿来往人员驳杂,我怕走漏了消息,更使她有性命之忧。”
厉鸣珂接连两次被驳却也不恼,仍是神色淡淡道:“好,就算你说这两处都藏不了,偌大一个见明城里难道也藏不了人吗?你说出个去处,我自去帮你安排妥当,你只管将人送来,余下的不用你费心操持。”
阿娜瑟芙知她说得有理,可脸色已然变了,双唇紧抿,竟无论如何说不出话。
此时厉鸣珂见她模样神色,又如何猜不出她心思想法?只是望着她手上伤口忽然道:“你舍不得她,所以想着能让她多在你身边一天就是一天,能在你身边多待一刻是一刻,是不是?”
玉楼听到这里,忍不住讶然,暗道:“她对不恕竟是这样的心思?”一时之间玉楼心烦意乱,惶惶不安,又想到先前旧事:“她会不会强迫不恕做不愿意的事?”于是又听。
而阿娜瑟芙被厉鸣珂一语说中,猛地抬头看向厉鸣珂,接着又偏过头去看那红梅,喃喃自语:“我没……我只是……我已答应过她,来年雪化之后就派人送她归家,在此之前,我只是不放心,谁也不放心。”
厉鸣珂淡声道:“二小姐,你舍不得她就舍不得她,又何必编这么多借口理由来骗我?你真要留她在你身边,我劝你不住,我只对你说一句话。”
阿娜瑟芙道:“什么?”
厉鸣珂知她意不可回,望她:“你别忘记咱们要做的是什么事。”
阿娜瑟芙闻言神情恍惚,闭了闭眼:“大掌柜,我清楚。”
那亭中静默无声了片刻,许是不想再提此事,阿娜瑟芙心神稍定,问道:“你今早派人递信给我是做什么事?”
厉鸣珂听她提及正事,正色道:“我原以为你收了信会夜里才来的。”
阿娜瑟芙道:“其实你今日就算不递信过来,我也正想来找你,只是你找我找的这样急……到底是何缘故?”
厉鸣珂却不回答她的问题,反将目光转向亭外的梅花:“不是我有什么事,应当是你有什么事。”接着又自答道,“嗯,想来还是大大的好事,不然你方才来见我时,又怎么会这样好说话,在这儿和我谈论花草?往日里便是这垫子的图样不合你心意,你都要抱怨半天呢!”
阿娜瑟芙听得厉鸣珂提及此事,心中松快道:“当真瞒你不过,不错,确是天大的好事!昨夜那块顽石已被我说动了!”
厉鸣珂动作一顿,但阿娜瑟芙甚是得意,是以并未注意到。厉鸣珂拿出手来将暖手套筒转了个圈,浅笑道:“顽石点头,确实是喜事一件。”
阿娜瑟芙本自得意,可见厉鸣珂反应淡淡,仿佛早就猜到一般,心中未免好奇:“你作何这般反应?怎么?难道你早就知道了?”
厉鸣珂将手插回暖手筒套之中,瞥了一眼阿娜瑟芙,便又道:“不,虽然是刚才你说了才知道,但这事能成,我其实并不吃惊。二小姐,那块顽石已经松动。就是昨天不答应,今天、明天、后天、大后天……总有一天也会答应你的。今日我本就是为了商量这事,才专门递信给你。”
阿娜瑟芙眉头轻皱望她:“怎么说?”旋即那双蓝幽幽的眼睛一转,“你总是这副世外高人的高深模样,我看不透你。”
厉鸣珂淡淡一笑,轻声道:“人的肚皮胸口又不是冰晶一般剔透,可以一眼看出肚肠之中的弯绕曲折。人心隔着肚皮,自然也看不见胸口的那颗心是红的还是黑的。”
阿娜瑟芙道:“我瞧你的心倒是黑的很。”
厉鸣珂却不反驳,面上仍是挂着浅淡且让人挑不出错处的微笑。阿娜瑟芙一见她这样笑,抖了一下:“你这笑真吓人,若不是真心的,何必笑的如此勉强?”
厉鸣珂不再答她,只是回到先前所谈之事:“我非但知道那顽石为何点头,我还知道你心中仍有顾虑。”
阿娜瑟芙哂笑:“大掌柜,那你猜猜,我的顾虑是什么?”
厉鸣珂直言答道:“你担心安德拉突然答应,背后必然有缘故。你向来心思重,昨夜许是欣喜,可现下必定疑虑重重。我还知道你见到信后一定犹豫了有些时候,才终于下定了决心来见我,不然还是白天,你怎么会如此大胆前来?只是因为你其实很想问问我,是不是知道什么,为什么老莫罗会忽然答应?你想让我为你解惑,我说的对吗?”
玉楼听到老莫罗的名字,眼睛不由睁大了。
阿娜瑟芙盯着她看,目光有几分冷意:“大掌柜,若不是以往你帮了我许多忙,又对我有恩,就冲你将我心思看清看透这事,我也定然留你不得。”她说话言语淡淡,仿佛取人性命是件极简单的事,言语间颇有上位者傲然之势,生杀由断,不过双唇一开一合。
厉鸣珂听她言语,心中却是丝毫不惧,仍是淡声道:“你还用得着我,自然不会杀我。更何况……”
阿娜瑟芙那双蓝眼睛一转,无奈摇头。
厉鸣珂回视她:“更何况你我目的相同,我没有背叛你的理由,咱们这些年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轻易摆脱不了对方了。”
玉楼听得只暗自心惊,寻思:“好险!还好当时留了心眼,不曾去问她阿娜瑟芙的事,不然以这二人的熟稔程度,说不定将我卖了也不知。”她虽入江湖已有些时候,但到底这些年长居浩江城中与岑明二人及草药医书为伴,与旁人交涉不多。便是有其他相识之人,也大多都是良善之辈。是故陡然间遇到厉鸣珂这般心思深沉之人,竟难以招架判断。好在这些时日她与陈醉相处多了,对着外人也学会了扯谎和说话留一半,这才免得事态不可回转。
阿娜瑟芙极短促地笑了一声:“目的相同?将我送上城主的位置,当真是你的目的吗?”
厉鸣珂道:“我既答应帮你,自然坦诚相待,但请原谅我唯有这事不能告知。我只能告诉你,帮你登上城主之位是我的目的之一,但绝不是我的最终目的。不过现在现有顾虑,不得明说,只盼等到时机成熟,必定不留半点,和盘托出。另有一点,二小姐,你只需知道我绝不会害你就是,咱们相识如此长时间,我若要害你,总有办法。”
阿娜瑟芙望了她良久,重重叹了口气:“我答应你不问就是,唉,我有时真弄不懂你,以你的能力才智,要是投靠我那便宜兄长,成事只会更加轻松简单,你却选我,我真不知是何缘由。”
厉鸣珂道:“我永远不会选择你的哥哥。”
阿娜瑟芙好奇追问道:“为什么?”
厉鸣珂仍不肯回答,只是道:“二小姐,你不必追问我为什么,你只需要知道,我永远不会选择他就是了。”
玉楼听到这里顿觉不对,寻思:“这位厉堂主虽好像与她熟稔,可也不是坦坦荡荡,毫无隐瞒,这两人只怕各有心思,嗯,旁的我都不怕,只盼她别将我与五姑娘的事说给这阿娜瑟芙听才好。”接着她又听厉鸣珂转回先前话题:“你不是很想知道这几年来都不曾答应你的安德拉,为什么昨夜忽然答应了你么?”说完,厉鸣珂不待阿娜瑟芙追问,便言简意赅道出答案,虽不过短短数十字,却字字重若千斤。
“——原因很简单,因为苏帕瓦里杀了老莫罗的儿子。”
玉楼虽早知这事,但陡然间听得此事从厉鸣珂口中说出,终究免不了暗自心惊:“这是昨夜之事,她既不在现场,又是从何得知?”
阿娜瑟芙先前还有些懒洋洋靠在石桌上,但一听这话,立时坐正,身子微微前倾道:“你说什么!”
厉鸣珂却不再说,仍是望着阿娜瑟芙,神色淡淡。
阿娜瑟芙脑子转得飞快,她将头低垂,几绺褐色头发落在她腮边。她下意识捻动头发,轻声道:“难怪他昨夜竟肯松口答应,原是因为这件事。”旋即她抬头道:“这事不会有假吗?”
厉鸣珂将头摇了摇:“不会有假,千真万确。”
阿娜瑟芙追问道:“你……这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厉鸣珂却不回答,只是回望着阿娜瑟芙。
阿娜瑟芙被她一看,登时醒悟过来道:“我一激动就忘记了,是,咱们早就说好了,你帮我,但有些事我绝不可追问你是从何处得知的。”接着她便又喃喃道:“安德拉有儿子?他、他这许多年来不是一直孤身一人吗?他后宅干净,连半个人都没有,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儿子?嗯,我只听说他妻子身体不好,去世的早,他有儿子?这事……我从未听人提起过。这事你知道么?”
厉鸣珂摇了摇头:“其中秘隐我自是不知,但老莫罗将这事对你隐而不谈必有缘由。不过现下既有杀子之仇横在他与苏帕瓦里之间,那你用他也不必遮遮掩掩,自可坦诚相待。二小姐,先前你那个便宜哥哥有苏帕瓦里,你却没有半点依仗,这是你的短处软肋,但现下安德拉已入你麾下,你与大公子便可分庭抗礼,有一争之力了。”
阿娜瑟芙听厉鸣珂一针见血点出自己心中顾虑,面色肃然道:“你说的不错,正是此理。”
厉鸣珂道:“其实你也不必诸多顾忌,老莫罗若真想对你不利,当初你找上他时,他只消将这事捅到大公子或苏帕瓦里那里去就是,又何必假作不知,为你遮掩许久?想来他当初早已意动,只是缺乏外力,现如今此事一出,正好推了他一把,他便立即决定下来。二小姐,你有求于他,他又何尝不是有求于你?”
阿娜瑟芙稍一思忖道:“不错,既知个中情由,那一事通则万事通了。是啊,老头子信任苏帕瓦里,就像信任那三个人一样,只要老头子还在,那安德拉就决然动不了他,所以……”
“很好。”厉鸣珂道,“现在一切都清楚了。”
“不错……不错……”阿娜瑟芙喃喃道,“这下全都清楚了。”说话时,她眼里则闪烁着精光。
厉鸣珂却在这时泼了盆冷水:“这事只是其一,另有旁的……”厉鸣珂轻叹一声,“你可知我为何这样着急递信给你么?老莫罗的事只是一方面,还有一事也是我想与你商议。”
厉鸣珂望了一眼亭外红梅道:“二小姐,后天便是神诞日了,你向来聪明,自然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
被她这样一点,阿娜瑟芙立时站起身来,沉声道:“……主祭。”
厉鸣珂道:“每年神诞日的主祭总是极要紧的,神诞日上能够献上主祭的都是城主,至于亚祭,则多半都是城主选定的继承人。只是偶也有例外,像这些年的亚祭就总是你和你那便宜哥哥两个人轮着来。”她略一停顿,稍加回忆,“去年的亚祭是你,今年就是你那便宜哥哥,但今年城主受了重伤,那主祭的人选必定有所改动。按照旧例,多是若是城主不行主祭,多半是由其选定的继任者来担任。”
阿娜瑟芙冷笑一声:“继任者,他可还没定下来,后天就是神诞日了,可他至今没有定下人选,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厉鸣珂却轻声道:“不,应该已经定下了。若是我没有猜错,今年的主祭想必会是你,而大公子会作为亚祭,从旁辅助。”
阿娜瑟芙听到这话,大大吃了一惊,她扶住了石桌,又慢慢坐回石凳上,一边思索一边说话:“我?消息还没有传出,谁也不知道阿父心中所想,你又怎么能断定今年的主祭是我?”
厉鸣珂看向阿娜瑟芙,神色肃然:“古人谓‘见微知萌,见端知末’,故而以小见大,可见一斑,这事儿……只要稍微想想,便立时能推算出来了。”
阿娜瑟芙没有说话,只是回望厉鸣珂,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厉鸣珂问她:“二小姐,从刺杀那晚到现在,已经第几天了?”
阿娜瑟芙答:“已有五六日了。”
厉鸣珂又问:“五六日了,城主目前可有对苏帕瓦里和大公子做些什么吗?”
阿娜瑟芙略一沉思:“城主府安防权被尽数交予了老莫罗。”
厉鸣珂又问:“那除了这事,还有别的处置吗?”
“没有,什么也没有。”阿娜瑟芙轻轻回答,可话一出口,她就立刻意识到了,她伸手抹了一把自己的额头,“你说得对,性命攸关之事,居然只是如此惩罚了事。”她回忆起那晚自己与艾维克在父亲帐前争吵之事,顿觉脊背发凉,先前的欣喜也已全数消失了。
厉鸣珂继续道:“是啊,目前看来,城主剥夺了苏帕瓦里的城主安防权,他是失宠了、失势了,可问题恰恰就在这儿!”说话间,厉鸣珂看向阿娜瑟芙:“我想,用一场神诞日的主祭和城主府的安防权来换取你对大公子减少关注,这实在是一场很合算的买卖,不是吗?”
玉楼听见这位厉堂主的声音缓慢而优雅:“成为了神诞日的主祭……你会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吗?你当然会觉得,你会欣喜若狂,你会觉得:‘不错,是因为艾维克举荐了苏帕瓦里,而苏帕瓦里办事不力,所以父亲厌弃了他’,可你要知道,这才是个中问题所在。”
厉鸣珂深吸一口气,吐出一团白雾:“办事不力但是还要留着——那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是为了什么?苏帕瓦里办事不力,不该被革职查办吗?大公子举荐不力,难道不应该为此受罚吗?可是没有,苏帕瓦里没有任何事,大公子也没有任何事,他们中一个仍然是见明城的小莫罗,另一个仍旧是城主最信赖的儿子。”
“——不然你以为什么后天就是神诞日了,可现在还没有明确告知主祭是谁?”
阿娜瑟芙也不傻,几乎立时明白过来:“你是说……”
厉鸣珂将目光慢慢转到阿娜瑟芙身上:“原因有三。”厉鸣珂道,“其一自然是因为主祭人选的消息传出去越晚越好,越是迟,你们便越是焦灼不安,等到消息公布,你必定会被这欢喜之事冲昏头脑,感恩戴德;其二么……大公子这次力荐苏帕瓦里却出了事,自然不再适合担当主祭,这时候大公子若是做了主祭,那质疑之声不断,反而不好;这其三么……”
阿娜瑟芙沉声道:“其三自然是安抚我,希望我别再和我这‘好哥哥’争夺闹事了,对不对?”
“不错,在别人看来或许是你得了胜利,可在我看来,这是‘虚美薰心,实祸蔽塞’。只要你不闹事……‘主祭’?这不过是给你的一个甜头,这个名头给你不过是传递出一个信号:‘别闹了,别再和你哥哥过不去了。’”厉鸣珂的声音非常冷静,“他想说:‘听话些,阿娜瑟芙。’”
阿娜瑟芙站了起来,在亭中来回踱步,她面上已经没有一点喜色了,嘴唇紧抿着,蓝色的眼睛里迸射出思考的光芒:“他已经做出了选择!”这对阿娜瑟芙来说其实是一件极可怕极重要的事,可她的声音沉稳,没有一点颤抖。
厉鸣珂道:“我看出来了,你看出来了,那么……安德拉当然也看出来了。是,他好像从来不管太多的事情,可他明显是看出来了。”厉鸣珂顿了顿,“不然他昨晚不会这样急匆匆赶着去见你。”
厉鸣珂的声音是那样冰冷沉稳:“就在安防权移交给他的时候,他或许就已经猜到、看到了,那时候的他其实已经犹豫了。”
“——而他儿子的死讯则是推动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最终原因。”
“安德拉选择了你。”厉鸣珂看向阿娜瑟芙,“因为他知道如果他选择了大公子,那他就永远都报不了仇,他也知道如果大公子一旦登位,那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下场。”
“他选择了你,也就代表着他已经有了孤注一掷的决心和准备。”
“他选择了你,他也只能选择你。”厉鸣珂呵笑一声,“就像我一样。”
“所以!回答我现在提出的这个问题吧!”厉鸣珂平静注视着面前的人,“如果真到了必须要动手的时候,你会动手吗?阿娜瑟芙。”
阿娜瑟芙站住了,她面上的神情是那样肃然,她已经完全笑不出来了。她呆呆站在那里,仿佛陷入了过去的记忆里。她神情恍惚,先是温柔,但又慢慢地变得痛苦,直到最后,她面上的神情展现出一种常人所无法理解的,那种浓烈的仇恨和嫌恶。
“做出一个决定总是很艰难。”她还没有完全从那种恍惚的状态里脱离出来,可她的声音已经变得冰冷又绝情了,“但是必要的时候,你总要做出那个决定。”
玉楼看见她的神色是那样坚定:“如果可以,我不想做这个决定。”她说,“可是,那些人不给我选择的机会……”
“既然如此!”玉楼听见她的咬字很重,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那我将自己赋予自己选择的机会,我要由我来做出我自己的选择。”
“至于我这个选择是对还是错……”阿娜瑟芙双手交握,头抵在手上,最后用胡语低声喊道,“天神在上!就请您在我死后,亲自审判我吧!”
玉楼并不清楚阿娜瑟芙所说的“选择”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阿娜瑟芙最后用胡语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阿娜瑟芙一往无前的坚定语调不知为何使得玉楼心中惴惴不安,她不由自主又想到不恕,寻思:“也不知她要做什么决定选择,只盼她要做的事别波及到不恕才是。”
努力走剧情
这章改了两个星期……终于定下来终稿了
1k3的收藏数,我更新一章吧,谢谢读者们的支持
4月下旬广州小橘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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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第一百九十八章:几生亲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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