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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第一百九十五章:遥知易水寒 临节相邀, ...

  •   屋子外头寒风呼啸,天还没有亮,但是小泽温已经醒了——这么多年来她已经习惯早醒——卡热察觉到她在床上翻动的声音,抬起头来看她。

      小泽温没有看见卡热的动作,只是盯着窗子外朦胧的微光在想一些事情,她想起很多很多事,想起自己听到的那些不好听的话,想起自己养父的拳头和狰狞的嘴脸,她曾以为永远无法逃脱远离,但是不过短短几天,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小泽温的养父对她并不算好,她一个十岁的孩子,是全靠周边乡邻接济才没饿死的,她是个知恩图报的孩子,所以总要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来帮忙,即使那小事微不足道。

      所以在闻家给了她温暖的被褥和屋子,给了她足以饱腹的食物,给了她治疗伤口冻疮的药物时,她总想着要怎么样去回报那些人,只是她很清楚以前那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在这里是做不了的。

      在这里她被正常地当做一个小小的孩子对待,不会再有轻视虐打,不会再有恐吓责骂,不会要出门去做工赚钱给大人们花,这里的大人们说的最多的,反而是一句“小孩子就该有小孩子的样子,这些事,是我们大人应该操心的。”

      小泽温其实有点恐惧和害怕,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她已经习惯了养父的那句“你没用我养你做什么”,她也不清楚自己能在这里待多久,毕竟她是那样“无用”,但更重要的,是她并不能立刻就明白过来自己还是个孩子,也不能立刻习惯,有些事就该大人去做。

      卡热突然抬起了头,警惕地对着屋外,接着忽然站了起来,从喉咙中间发出警示的低吼声。小泽温的思绪被卡热所打断,她下意识坐了起来,顺着卡热的动作看向门口。她一只很清楚卡热的这个动作和声音代表着什么意思。她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了,在破旧寒冷的棚屋里,是卡热帮她驱赶走了因为赌输钱想要打她泄愤的醉酒养父,这种低沉的声音帮助她逃过了很多次打骂。

      “可是在这里不会有人再欺负我了。”小泽温心想,“那是谁来了?”

      紧接着她的疑问就得到了回答,门被小声敲响了:“小泽温!小泽温!是我!”那声音低低的,带着孩童的稚气。声音响起的瞬间,笼子里的阿克扑棱了一下翅膀,又立刻安静下来。至于卡热,它舔了舔嘴,恢复到原来放松的状态又趴了回去,接着往小泽温的床边挪动了几步,用头拱了拱小泽温从床边落下来的那只手。

      “是闻大姑娘。”小泽温摸了摸卡热的脑袋,“她来找我了。”

      卡热唔了一声,黑亮的眼睛抬起来看了看小泽温,原先凶悍的脸上竟显现出了几分不情愿。

      小泽温瞧见它这样,便从床上下来,伸手抱住卡热的脑袋晃了晃:“她又不欺负你,只是来找你玩,你要是不想和她玩,到时候我和她说一声就好,她又不会勉强你。”

      卡热这才趴回下去,眼睛盯着地面,一副不大高兴的样子。

      小泽温穿了衣衫,趿拉着鞋去给闻雪赋开门。门一开,活泼好动的闻家大姑娘就跳进屋子里头,身上沾染了外头的寒气,使小泽温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闻雪赋见状急忙把门又关上去,拉着小泽温,让她回床上躺着,小泽温一见到她其实心里是很开心的,但是她也只是微笑道:“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今儿不上课么?”

      闻雪赋本来还有些紧张,但是听到这句话又一下子蔫了,她前天逃了学被母亲抓回去好好教训了一顿,虽然不用再去做她觉得烦躁要死的“大家闺秀”,可又得回归原来的日子,早起读书习武——且比以前盯得更紧了,只是她不敢再有怨言,比起以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更情愿现在受些读书的苦——只是在做完母亲规定的课程之后,挤出时间来找小泽温玩。

      闻雪赋哼哼两声:“今儿早晨本是要上课的,但换到下午去了,至于原因,嘿嘿!你算算日子,过两天又该过什么节了?”

      这西北大漠一带每到冬日节日便多,自杨神节始,后头大大小小的节日约有五六个,但那五六个节日之中,最为西北一带胡人所重视的不过四个节日:从杨神节开始,往后数便是神诞日和神祭日还有迎神日。胡人对这几个节日甚是看重,其中神诞日乃是主神从雪山沿河顺流而下到达人间的日子,是以一年一度颇为盛大,不管什么紧要的事都要搁在一旁,好好庆祝一日。

      而神诞日后三日便是神祭日,胡语为“瑞特斯菲伊”,直译为汉话便为“神明之力苏醒”,所以亦有一些人称之为“神醒日”。在神话故事中,当时春天被邪魔掳走——也有衍生说春天的离去导致白日也逐渐被偷走了——为获得上天指引,胡人每隔半月便择一个方位祭祀。胡人们虔诚敬拜四方之后,上天终于唤醒了主神的力量,为她指引了方向,令她准备好铠甲和武器,驯服了制造风雪的妖兽,从而能够去打败邪魔,夺回春天。

      因此神祭日,又分做大祭与小祭。但因为祭祀流程极为复杂耗时,所以后来流程有所简化,前面三次祭祀只做小祭,直到最后一次祭祀才会特别隆重,称为大祭或终祭。

      而不管大祭小祭,该有的必要仪式则不可少,后来就逐渐演变成从神诞日开始到神祭日之中的大祭为止这两个月里,街巷之中都会锣鼓喧天,合家欢庆,同时胡人会在神祭日那四天里邀请亲朋好友宴饮,尤其是最后一次大祭。若是有主人家的生日刚巧撞上了那一年“瑞特斯菲伊”的大祭,而你作为朋友又有幸被邀请,那么除非你有不得不拒绝的原因或者理由,不然你就非去不可,因为这种邀请是非常郑重的,这表明主人家非常看重你,希望能将好运带给你。

      并且有些富贵人家——即使是最吝啬的财主们——在神祭日四天里也会慷慨施舍食物,因为这代表着“施与福泽”,大家都相信在那四天里施与越多的,福泽反馈也会越深厚。

      小泽温先前过的并不算好,可每逢冬季节日,便有富户施舍酒肉,这是她记忆里为数不多能开心快活的日子,是以闻雪赋一问,她算了算日子便笑道:“我想起来了,接下来是神诞日。”说完她就意识到什么开口:“哦!难怪!”

      闻雪赋笑了一下,她坐在高脚椅上,因为个子矮脚碰不到地,反在那里晃来晃去:“对啦!所以今天上午得了半日假!老师们也要准备过节的东西呢!等到明儿再熬一天,后天就能出去玩了!”而等神诞日结束后的接下来两个月里,白璧则会忙于神祭日的准备和布置。而神祭日的大祭结束后的一个月又会等来迎神日。迎神日则为了欢庆春天被主神带回,所以足足有半个月的假期,这如何不让闻雪赋欣喜呢?

      小泽温自己在这屋子里躺了有些时候,只是吃了睡又睡了吃,到底记不清楚日子,这下让闻雪赋一提,骨子里孩子的天真心性也活泛起来:“那后日你就能出去玩啦?”

      闻雪赋点头道:“对啦!我就是因为这事儿来找你的!我听那些姐姐们说——这事是姑姑主持去办的——到时候城里主街上从南到北,要拉漂漂亮亮的一长串灯笼,全见明城的人到时候都回去玩去看热闹呢!姑姑她还请了东边那些巧手的匠人们做了花灯,说她和阿爸小时候过节,她们的故乡都会摆各种各样的花灯出去,特别漂亮!”接着她又哼了一声,“不过姑姑肯定又想靠这个赚钱了,她总是很会做生意的。”

      小泽温何曾听过这东西,急忙好奇了凑近过去问:“花灯?那是什么?”

      闻雪赋年纪比小泽温小,但不愿意在小泽温面前做妹妹,这一下听见小泽温说这东西她没见过,抬了抬下巴,一副趾高气昂的得意样子:“你没见过吧!我姑姑说就是用枝子扎成各种形状,再用纸糊起来,涂了颜色亮起来,可漂亮了!”

      小泽温又问:“各种形状?那有什么?你都见过么?”

      闻雪赋其实也不过是听人吹嘘,并不曾真的见过,可听小泽温追问,自是不好真承认自己不知道,只是支吾道:“什么都有!有花有鸟,还有小兔子,还有小狗什么呢!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看不到的!”

      便是再早熟,到底也还是个孩子,小泽温听到她说起这些,眼睛亮亮的,又听到闻雪赋提起狗,身子前倾过去又问:“那小狗的花灯多大?有卡热这么大吗?”卡热先前安静趴着,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便一下子抬起头来,牢牢盯着闻雪赋。

      闻雪赋叫小泽温问住,又瞧见大黑狗目光不善盯着自己,不由摸着脑袋含糊应了两声:“有的,有的,很大很大呢……”

      小泽温看了她一会,又笑了一下:“那你可不要骗我哦!”

      闻雪赋在人家面前夸下海口,这下子硬着头皮也要上了,只是拍拍胸脯道:“我才不骗你呢!”可说完之后又不免心虚,心道要是这花灯和自己说的不一样,那不是丢脸了?但一想:“姑姑这么厉害,肯定做得到。”便又把心放回肚子里去了。

      两个人聊了一会,卡热忽然又站了起来,几步靠近门边,嘴巴里发出轻轻的低吼声,这一下也不知道怎么,惊得笼子里头的阿克都抖动翅膀了。

      听得卡热声响,又见得它动作,屋内两个孩子便自齐齐抬头去看,却见屋子外头似有黑影掠过,可倏忽而过,像是轻轻掠过的风一般,没有一点声音,两个孩子都险些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那闻雪赋却担心好奇,心道:“府里面的人可不会这样走路,一点声息都无。”便急忙奔到门前开门去看,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黑影动作极是迅捷,一眨眼功夫便消失在了一旁的屋子里。

      她急忙揉眼再看,却见周围安安静静,险些以为是自己晃了眼,可卡热的举动不似作假,黑犬听得声响,见得影子便即蹿了出去,在那屋子门口转了一圈,便又急忙走回小泽温屋子门前站定了,只是目光警惕,牢牢盯住那间屋子。

      闻雪赋心里一慌,暗道:“不好,是哪里来的贼人进了客人屋子吗?”她年岁轻,胆量大,又耐不住性子,也不去思考危不危险,不假思索便追出门去,小泽温见她急忙出去,已是阻拦不及,只得低声呼唤卡热道:“你去陪着她。”自己也急忙下床跟到门口去。

      那卡热低低叫了一声,虽有不愿,但仍是奔出门去立在闻雪赋身边。

      闻雪赋伸出手来正欲敲门,却猛地想到:“倘若那贼人进了客人屋子,正挟持了客人,我这一敲门惊动了贼人,岂不是平白害了人家性命?我可得想个办法才好。”其实她这样大岁数的孩子,真有办法也顶不了什么事儿,合该先去找能帮忙的大人,但她素来被家中教导独立,下意识竟只想靠着自己解决了。

      只是她不过犹豫数十息时间,那门却先吱嘎一声开了。闻雪赋小小一个孩童仰头去看,但见门前立了一个执杖的白袍客。

      那白袍客衣衫单薄,鬓发微乱,瞧着是刚醒,但见她睁着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低头“看”向闻雪赋和卡热:“是谁?”

      闻雪赋一见是她,下意识脱口道:“客人,你没事么!”与此同时,一双眼睛止不住往屋子里面瞟。

      但听那人轻笑道:“什么没事有事,我说怎么屋子外头有声音,原来是闻大姑娘你找我‘有事’,怎么?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闻雪赋听她问了,又见她神色从容,孤零零一个站在那里,不似被人挟持的模样,这才大着胆子开口:“客人,我……我瞧见一个黑影子进了你屋子里了,你、你瞧见没?”可话一脱口便觉失言,急忙将嘴捂住,仰头去看,见这客人一双眼睛白惨惨的,显然是瞧不见的模样。她虽因为前两日逃课让面前这人抓到,并不喜欢这人,但这话一出,也顿觉失礼,急忙道:“对不起,我……”

      那人又笑一声:“哈哈,这双眼睛可没瞧见什么东西,但长在两边的耳朵灵巧得很,没听到别的人进来。若真说有人来找我,却听到你来找我了。”她这句话语气温和,带着些调笑意味,并不对闻雪赋的无心之言感到冒犯。

      闻雪赋瞧见她长得好看,又听她说话温和,虽然还是有些恼恨前日她抓着自己这事,但已渐渐对她松下心防了。

      闻雪赋心里还是担忧,将脖子伸长了往里探道:“真没有吗?”

      那人又笑一声:“你要是不信,那就请进来看看如何?”说完将身一侧,请她进去。

      闻雪赋听她相邀,竟也不怵,大着胆子迈了进去,只那卡热仍旧蹲在门边一动不动,倒是盯着那白袍客看,白袍客也似乎察觉了卡热的目光,却不动作,只是将手指竖在唇边,低低嘘了一声,“看”着卡热,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那卡热睨她一眼,扭过头不看。那人又转身对闻雪赋道:“小姑娘,你帮我瞧过了没?”

      西北一地冬日冷寒,倘若屋子大了反不容易暖和,是以那屋子小小一间居室,除了屏风遮挡,倒是一眼看得到头。这一眼看过去,当真是没有藏人的地方。

      闻雪赋不免心下生疑,当真是觉得自己眼睛花了看错了,只觉脸皮发红,连忙道:“搅扰了客人休息,实在……实在不应该。”那人自是不会与孩童一般见识,微笑道:“不算搅扰,是我自个儿心里有事,昨夜睡得不大安稳,同你没什么干系。”

      这白袍客态度越好,小泽温便心中越愧疚过意不去,转头看见又卡热坐在门口,小姐脾气就又上来,暗骂道:“都怪这狗儿戏弄我。”抬脚就是要踢。

      她是骄纵惯了的,倘若遇到心里不爽快的,只是当下打骂了事,踢个两脚骂个两句算完,可她脚才刚刚抬起,余光便瞧见小泽温倚在门口,心中立时想到:“这狗对小泽温是极为紧要的,她是我的朋友,我不好这样。”便改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卡热道:“走了,咱们回去。”又对着白袍客微一欠身,道了别便转身走了。

      卡热站在屋子门口并不进去,只闻雪赋才一进门,小泽温就抓住她的手臂道:“出了什么事吗?”她隔得远,并不能听清两个人说了什么,只瞧见闻雪赋在那屋子里进去又出来,自是不免询问。闻雪赋便将方才之事全盘托出,小泽温道:“难不成是咱们两个都看错了?”闻雪赋有些恹恹道:“兴许是咱们都看错了。”但其实她心中仍有疑虑,只是方才进屋子里瞧了确实没人,她也只能当自己是看错了。

      那小泽温见闻雪赋模样怏怏不乐,便有心不让她想,另起了话头道:“你方才说那花灯,说特意来找我,是为着什么事?”

      闻雪赋听她提了这事,转头忘了方才不快,又兴致勃勃道:“自然是咱们一块儿去看去玩啊!到时候咱们去街市上,看中喜欢的花灯都给买下来,然后挂满院子和你的屋子,又漂亮又好看!你说好不好?”

      小泽温见她又开心说起话来,便也同她继续聊了下去:“出去玩自然是好啦!只是灯笼挂满院子和我的屋子,那夜里亮起来和白日一样,就不用睡啦!”

      闻雪赋又笑:“那不会,到时候你要睡了,我就帮你把灯一盏一盏吹灭了,保管让你睡得好。”

      两个小丫头又在屋子里叽叽喳喳说了会儿话,天已大亮,院子外头又渐渐传来人走路、说话、扫地的声音,两个孩子聊得兴起,却忽的听见门外有人过来,笃笃笃敲门三下:“小妹妹,你起了没?我给你送饭和汤药来了。”

      那小泽温听得声音,便对闻雪赋道:“是往日里来照顾我的姐姐来了。”说完便喊道:“请进!”那外头就行进来一个姑娘,笑意盈盈的,年纪约莫十六七岁,虽然模样稚嫩,但同这两个小丫头一比,自然也算得上是姐姐了。

      那丫头是闻雪赋院里的侍婢之一,只是现在被拨来照顾小泽温。故而一见到闻雪赋,不免惊了一惊:“大姑娘,这一大早的,你怎么在这?”闻雪赋见她被吓到了很是有趣,咯咯笑着回应:“我来找朋友玩啦!”那闻雪赋年纪小,又兼之家中姑姑母亲教导不可苛责虐待下人,是以这孩子只当这些年轻的仆婢们做姐姐一般相处,说话并不盛气凌人,反倒有几分随意。

      那丫头也知道闻雪赋的性子,一边往小桌上布上饭菜与汤药,一边道:“大姑娘,那你用过饭了吗?出来前和院子里的姐姐们说过没?倘若等等她们去找你找不到,又免不了生出事端。”这话说完,闻雪赋又支支吾吾道:“饭还不曾吃过,找我……我写了字条丢在被褥上,她们一进去就能看见。”

      那丫头听她没吃饭,便又从屋子外头另拿了一份餐食搁在那小桌上:“那玉姑娘一夜没回,刚好多出来一份,姑娘,晨起饭是要吃的。”接着又是絮絮叨叨说了些叮嘱的话,“大姑娘,届时进了你屋子里见被子里没人,慌得要死,哪里还记得看字条,罢了,我去和那些姐姐们说一声,免得她们又急。”说完将那小桌挪到小泽温床边,便点点头又退了出去。

      那西北一地做的吃食并不如南地精致,只管能填饱肚子才最紧要,是以一个包子加起来有孩子的两只手这么大,那模样虽有些粗劣,但滋味却好,若当成人来比,便可称得上是“人不可貌相”了。

      而那桌子虽小,但两个孩子的吃食到底能够摆得下。闻雪赋同小泽温同坐在小桌之前,点着桌子上的吃食:“这下咱们非把肚子撑破了!”可瞧着瞧着,却见那角落里放着一大盘血淋淋的生肉,显然是刚杀不久,颜色看着很是新鲜。

      “这是哪里来的生肉?你也吃这个吗?”闻雪赋见了自然吓了一跳,盯着那盘肉,脸色都有些古怪了。

      小泽温瞧见她的模样不免一笑,轻声道:“这肉不是给我的。”说完将床头的那个大笼子揭开,露出阿克来:“这肉是给它吃的。”

      说完她便用盘子上放着的一个小夹子夹起一块肉来送到笼里,那鹰倒也安静,将嘴一张就囫囵吞了下去。闻雪赋虽听小泽温提起过这鸟,可真正这么近瞧见却是头一回,不由得呆住,细细瞧它。

      那是一只极漂亮的鹰,通体雪白,极是神俊,一双眼油亮有神,顾盼之间极有威势,一见便知不是凡品。

      闻雪赋爱好打猎,自然也喜宝马飞鹰,她自己也有一只驯好的猎鹰,亦可称得上一句“上品”,可若要她那鹰与面前这只相比,却又远远不如了。她之前听小泽温说起鹰鸟,还只道不过尔尔,可现下真瞧见了,到底见之心喜,见那白鹰极为乖驯,伸出手指来就要去逗弄,小泽温心中一凛,大喊一声道:“仔细指头!”那闻雪赋吓了一大跳,急忙将手撤回,也就是这一下收手,才免着闻雪赋的手指被鹰啄伤了。

      小泽温有些笑不出来,神色担忧道:“阿克对生人凶得很,不要用手指逗它,只是皮破了倒还好,就怕它发起狠来,一下把人手指给咬断。”闻雪赋闻言又去看鹰,将它长喙锋利,那生肉上有些孩童指头大小的碎骨没剃干净,它轻轻一叼,便也立时碎裂,不由后怕,不敢再伸手指去逗弄了。

      闻雪赋轻声骂道:“好坏,竟要咬我,我讨厌你。”但到底心里喜欢,只是盯着看。小泽温自然察觉,便问道:“你想喂喂它么?”闻雪赋欣喜道:“你允准么?”

      小泽温既问这话,自然是允准,便将夹了肉的夹子递给她,闻雪赋伸手喂了几块,待到将那盘中的肉都吃尽了,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将夹子与空盘搁回桌上。

      阿克吃了肉,精神更好,在笼中停立不住,来回扑腾,小泽温将笼子打开,伸手进去摸它,阿克将头低下任她抚摸,显得极为亲昵。

      小泽温偏头细细去看,过一会才道:“你既没事,那我也就放心了,这样呆了几天,你憋坏了是不是?那咱们出去玩玩,你可不要乱跑,好不好?”那鹰歪头瞧她,眼睛黑亮,但也显出几分可爱。

      小泽温道:“你这样,我就当你答应了。”说完便对闻雪赋道,“咱们两个去院子里遛遛它。”闻雪赋本就喜欢这鹰,只管侧头去看,听小泽温说出去遛鹰,自然也是说不出的欢欣,无不答允,大小姐年纪虽小,可力气大些,将那鸟笼双手一提便拿在手中了。

      其时院内热闹场景已过,扫撒之类的琐碎活计都已做完,闻家的奴仆早接了主人家的吩咐,说是非必要不许搅扰客人,是以院中未留得太多人在,且算算时间又是仆从们吃早饭的时候,那院子里更是安静。

      那两个孩子一出门,就瞧见卡热蹲坐在门口,头向前,牢牢盯着院中一个人,那人身穿白衣,执杖而立,正是陈醉。

      那陈醉立在院中也不做旁的事,只是对着院门呆站,听得开门声响,便立时转过头来“看”着她们,那双眼睛白惨惨一片望过来,乍一看还是有些吓人的。

      闻雪赋有些怕她,可小泽温却喜欢陈醉,她一见着陈醉就笑着跑过去抱住了陈醉:“姐姐!”陈醉笑着摸了摸她的额头道:“听你这声音,身子已然是大好了。”小泽温笑道:“姐姐吃过饭没?”

      陈醉捏捏她露在外面有些凉凉的小耳朵:“已经用过一些了。”而后又问道:“不过天这么冷,你身子才刚好,出来做什么?”

      小泽温道:“总在屋子里躺着,太闷了些。”陈醉笑了一声,旋即又摸了摸小泽温的肩膀与手道:“衣衫穿的也厚,既然如此,出来逛逛也好。”小泽温又问:“姐姐你出来这里做什么?外面好冷的。”

      陈醉叫她一下子问住,愣了一会才轻声道:“我也不知道做什么,兴许……在等人?”

      小泽温不懂她,既说不知道做什么,后面又接“等人”,但是大人或许就是这样,总有她弄不懂的事情,但顺着陈醉的话问:“等谁?”

      陈醉却是笑笑摇了摇头,不肯再说了,转头道:“闻大姑娘,你们两个孩子出来玩雪,仔细冻到,地上也滑,不要摔倒才是。”她方才已与闻雪赋打过招呼,又兼之听到是两个人的脚步声,稍加辨认便知道另一个也是孩童,那八成就是闻雪赋了。

      小泽温应了一声道:“姐姐,我们两个不是来玩雪,是来放鸟玩的。”陈醉稍一顿,忽的想到小泽温的那只雪白矛鹰,脸色陡然一变,立时开口:“放鸟?不!这鸟放……”

      可话未说完,只听搭扣轻响一声,那闻雪赋孩童天性,已将鸟笼搭扣解开,那鹰在笼中关了许久早已按捺不住,当即脱笼而出,直冲云霄!

      闻雪赋离笼子近,没料得那鹰反应竟如此迅疾,下意识身子后退脚步一错,可地上雪滑,站立不住,身子便往后摔去。陈醉与闻雪赋相距甚远,想要去救已来不及,眼看那孩子就要栽倒,小泽温也低低叫了一声,但斜横里蓦地伸出一只手来,牢牢把住了闻雪赋的肩膀,将人扶住了。

      “没事,不曾摔着。”那声音又淡又冷,正是玉楼。陈醉闻声,不动声色将手收回,仍扶着杖子站住,但是偏头不理会,连个招呼都不曾打。

      闻雪赋受了一惊,但仍记着对玉楼道谢,玉楼将手一摆,先往陈醉那里看了一眼,轻声道:“五姑娘,我回来了。”但陈醉平日里极灵的耳朵就好似没听到一般不曾回答,玉楼忍不住偷偷偏头看她,瞧了好半会儿,听见闻雪赋道:“姐姐你瞧!它飞的好高。”玉楼这才又强迫自己转移目光,仰头去望天,可一见得方才惊得闻雪赋差点摔倒的鸟儿是何模样,脸色骤变,看向小泽温道:“那是你的鸟么?”心中怦怦乱跳,神情凝重,显然是想到了什么。

      小泽温应了一声正要作答,就听闻雪赋大喊:“不好!它要飞远了!要是飞走了该怎么办?”正当这时,小泽温却笑道:“这个不怕,阿克可聪明了!”说完拿出挂在脖子上的哨子轻轻一吹,哨声清越嘹亮,极为特殊,落在陈醉耳朵里竟带些尖锐的嘶嘶声响。

      而那哨子一吹,玉楼就见得半空之中白影闪动,径自直扑下来,眼见得快落到院中,它将翅一展,便立时停在院中矮树的枯枝之上不动,歪着头看向小泽温。

      小泽温道:“你瞧,它可听话了。”闻雪赋见那鹰停飞禁止俱有章法,心中更是喜欢,连忙夸赞道:“你厉害,它也厉害。”接着又道:“你这鹰还有什么花样么?”小泽温将头一摇道:“这我并不知道,它先前来找我时脚上受了伤,这会儿也是隔了好些日子第一次飞呢。”

      闻雪赋跑到小泽温身边喊道:“那咱们让它再飞,你再吹吹哨子,可瞧瞧它还有旁的花样没有?”

      小泽温听了正要开口回应,却从旁听见玉楼的声音:“乖孩子,咱们还是先将这鹰收回去,不要再放它出去了。”那小泽温还未来得及说话,一旁的闻雪赋却先开口了:“为什么啊?咱们正玩得高兴呢!”到底是孩子,有什么不满便也立时说了,半点不会隐瞒。其实这也难怪,这突然的阻止没个缘由,在孩子们正高兴的时候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叫人如何不怨怼?

      玉楼也晓得自己这个要求唐突无礼,但面前之人一来是自己暂居之地主人家的孩子,二来年岁又小,玉楼对着孩子心肠总是软些,是以心中斟酌一二才俯身道:“你瞧这鹰模样如何?”

      闻雪赋叫这大人扫了兴,心中虽有不快,但还是维持的基本的礼节,闷闷不乐道:“这鹰又白又大,又威风神气。”玉楼听她答了,便又蹲下身子同小泽温跟闻雪赋说话:“是了,你说的不错,这鹰漂亮雪白,又威风凛凛,闻大姑娘,因着这事紧要,我也开门见山说了,你家在这城中是豪门大户,也算有权势,倘若是你,你家能弄到这样的鹰隼吗?”而一旁的陈醉听得玉楼这话,像是想到什么,嘴唇微微抿了,低下头去。

      那闻雪赋一下子让玉楼问住,先是一愣,思忖一会摇了摇头道:“我……我家做不到。”玉楼轻叹一声道:“是啊,闻大姑娘,你自个儿心里也清楚,你家姑姑和母亲在见明城中也算是了不起有头面的人物,她们尚且弄不到这样的鹰隼……闻大姑娘,你听没听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她话到此处,闻雪赋被玉楼这样一点,隐约明白了什么,竟低着头不说话了。

      随后玉楼又对小泽温道:“小妹妹,这鹰你是怎么得来的,能同我说吗?”其时小泽温也不懂玉楼问这话到底是什么缘故,可面前之人曾帮了她,她心想这姐姐虽然不爱说笑,但到底对自己很好,这样要求总有缘由,便也乖巧答了。

      小泽温将自己那枚挂在颈上的哨子托在手中,缓慢开口道:“我阿妈走之前除了这个哨子,什么也没给我留下,我想她的时候就会偷偷吹这个哨子,有一天我吹哨子的时候,阿克就忽然飞了下来落在我身边,我见它脚受了伤,就想帮它治伤,所以就把它留下来了。我见它又白又漂亮,就想给它取个好听的名字,可是我识的字不多,也只好叫它阿克。”话到这里,小泽温忽然抬起头结结巴巴道:“姐姐!我……我知道的,阿克原先有主人的,对不对?所以它才听得懂哨音,又这样听话。”

      玉楼没有说话回答,只是安静看着小泽温。小泽温是个何等早熟聪慧的孩子,即便玉楼一个字不说,她也明白过来,转过身走到笼子旁,将笼子们打开,对着停在枯树上的阿克道:“乖!乖!咱们回去吧!”那阿克黑亮一双眼盯着小泽温瞧,过了好一会才突然振翅飞了,进回到那笼子里。

      至于那闻雪赋才开心不到一会儿,就没了乐子,心里很不快活,可她听玉楼方才对小泽温所言,不由自主想到读书时,老师也曾说过玉楼方才讲的那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暗忖:“老师说这话的意思是‘拥有与自己权势不匹配的宝物,有时会招致祸端’,这鹰不也是这个道理吗?倘若……倘若有比阿妈和姑姑更厉害有权势的人瞧见这鹰,上门向姑姑和阿妈索要,那……”

      闻雪赋想到这里,竟隐隐有些后怕,忽的开口道:“这姐姐说的对,咱们不放鸟了,世上好玩的事这样多,何必只留心思在这一个上。”说完便将头一点,又提着那鸟笼进了屋子,玉楼只听那两个孩子叽叽喳喳说话,目送她们进得屋子,之后便没了声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6章 第一百九十五章:遥知易水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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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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