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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第一百九十四章:无处话凄凉 思君念君, ...

  •   那玉楼出得温岚屋子去,那屋内温暖,屋外却寒风呼啸,现下天色仍暗,黑蒙一团,一时之间,玉楼竟也分辨不出是什么时辰。

      玉楼走出门外,猝不及防被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清醒过来,她站在那院中,心中愁绪万千,长长呼出一口热气。

      她想:“那时在旧居遭逢巨变,虽心情萧索,怨恨气恼,不知何处可去,但到底不如现今一般。”彼时玉楼初出雾紫花林,因着少与常人接触,不知世外之事,也凭空闹过不少笑话,但那时有人讥讽嘲笑于她,她也能不生怒意,泰然受之,可现如今……

      她立在院中,任由冷风拂面,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她心想:“倘若那老僧当真毫无悔意,我立时杀了此人,心中也绝无半分犹豫,可他……可他……”可那日迟悔哀嚎求饶之样犹在眼前,丧志求死之语仍在耳边,这几日来她始终不得忘却,竟觉心口犹如巨石压住,闷不可言。

      因着迟悔,她自然想到不恕,不恕天真可爱,心地纯善,虽然嘴上不说,可玉楼已将她当做亲妹妹一般看待的,是以她再一想到那迟悔的模样,心中便是说不出的郁闷气恼。

      她族中全寨被灭,生父不明,母亲早逝,养母因灾伤亡,这一切都是因为谁呢?

      而现在敌在眼前,她却不知如何是好。

      这苦、这痛、这怨,要向谁诉?

      这怒、这悲、这难,要恨谁人?

      她清楚自己这痛悲苦楚无人可诉,可就连恨,她都不知道要恨谁好。

      是恨自己心不够狠?又或者是恨迟悔竟真的悔过自新?又或者是恨她这一生,好像做什么都总是差了一步。

      当年采药回旧居之时差了一步,眼见得苏莱坠崖,蒙柳身死。

      现今与她有灭门之恨,与她有血海深仇的人便在目前眼下,她仍是只差一步。

      一步!只差这一步!

      她站在这苍茫天地之间,觉天高地迥宇宙无穷,她无拘无束,天下何处去不得?可心中生了枷锁,行为做事多有桎梏,束手束脚竟不自由。

      她僵立院中,到得最后,脑中竟只有这一句话,如雷霆烈风,似飞沙腾号,若江海怒波。

      ——“玉楼!你杀还是不杀?”

      她回答不了,更不知要如何去回答,没人告诉她这一切该如何做,她又该如何是好?

      思及此处,她肺腑间平白生出一股凄凉孤寂之意,忍不住长叹一声。

      正当这时,却忽听铮一声响,原是有人弹琴,玉楼叫这琴声一激,神智才回转过来,仰头见得红日一线,显然已是第二日早晨了。

      她晓得自己本就酒量不佳,昨夜又叫人灌了酒,自然是昏昏沉沉一觉睡下去,直睡到第二天一大早。于是玉楼心中暗道:“不好!我昨夜只说迟些回去,却不想耽搁到了这时候,平白无故只怕会让五姑娘担心。”她心中本自郁郁,可一想到陈醉,那些愁苦便好似尽数消解了。

      想到此处,她拔足便打算往外头走,只是才走了两步,那琴音便忽然高亢,其间有寂寞萧索之意,婉转低诉,似哀似怨,正与玉楼心境相合,当得是“进亦忧,退亦忧”这六个字了。

      玉楼听得此处,想到陈醉,脚步不由自主站住了,她听得这琴音渐渐转低,优雅动听,可曲调之中凄婉哀伤之意不绝,心中竟莫名其妙感到一阵酸楚,苦涩一笑,暗道:“我心里想着她,可她心里未必有我。”

      思及此处,她自觉心中郁结不想再听,可脚却好似被这风雪冻住一般,动也动不得,只是呆呆站立不动。她听了一会,依稀记得这曲子曾经听过,稍加回忆便有了印象,心道:“这不是那晚切斯卡与白夫人所奏乐曲么?”

      只是这琴声与白璧及切斯卡曲调有细微不同,且所奏意趣大有差别,玉楼不通乐理,只得凭感觉,但她知道切斯卡奏曲如怨如诉,白璧抚琴悦耳平和,可这琴声……这琴声……

      这琴声愁苦难言,似心中有事不得明言,半遮半掩,似爱重,又似怨恼。

      玉楼痴痴听了这曲子,到得最后琴声消散,停顿良久,唯见天高地阔,风雪如旧,这才如梦初醒,良久才回过神来,心道:“这人奏琴技艺之高超显然与白夫人相当,而曲中之意也远超切斯卡,有二人之长,而无二人之短,技与意俱是上乘,也不知是谁奏了这曲?”

      她站在那里,神思不属,忽听东厢房门扉一响,便从其中走出个人来。

      玉楼下意识抬头去看,尚未来得及反应,那人反倒低低叫了一声,似乎甚是惊讶欢喜,几步赶上前来就站在玉楼身旁道:“玉楼姑娘早!你醒了?”说话间伸出手来想要去拉玉楼,可似乎意识到有些不妥,便又将手收回了身后。

      玉楼原先还有些怔愣,见曲吟出来,又想到方才那曲子,便猜想是曲吟所奏,于是轻声道:“曲二姑娘早,曲二姑娘,方才你这曲子是你弹的吗?弹的很好听。”

      曲吟却是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这人技法纯熟,曲意上乘,我可不敢冒认。我刚才也在屋里头听见了,好不容易听这曲子弹完了,正想出来看看是谁弹的,就瞧见你站在这儿呢!怎么?你也不知道?”

      玉楼点了点头:“不,我也不知道,我在院中听到,还以为是姑娘你弹奏。”

      曲吟将手一摆:“我听这曲子是从我们隔壁院子传来的,处在东边,与我屋子不过一墙之隔,你以为是我所奏,大概便是这个原因。”她将话说了,又将手背在身后,自语道:“可是我记着隔壁原先是个书铺,但地段不好,已荒废了许久,既然没有人住,又是哪里来的琴声?”她年岁轻,又爱胡思乱想,玉楼见到她似是想到什么打了个哆嗦:“难道有鬼不成?”

      玉楼见她这样说,便宽慰道:“青天白日如何见鬼?曲二姑娘,就不要自己吓自己了。”玉楼对着旁人总是不肯展露情绪,是以虽觉曲吟这样有几份天真可爱,但仍是声音淡淡,虽是安慰之语,却多少带了几分冷意,就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曲吟瘪了瘪嘴:“你说的是,青天白日的,哪里来的鬼,况且就算是鬼……就算是鬼……”她哼了一声,双手握成拳挥了挥,“我也不怕的!”

      “哦?这又怎么说?”曲吟刚一说完,就从背后幽幽冒出一个女声。

      曲吟陷在方才的琴曲之中,一时不察,下意识脱口答了:“这琴弹的这般好,要是能做我的老师教教我,便是鬼我也不怕了。”接着她聊起这曲中技法意境,竟是滔滔不绝,显然极感兴趣。

      玉楼听得这幽幽女声,回头去看,却是温岚。只见她两只手揣在袖中,一副老神在在模样,显然方才琴曲与玉楼曲吟闲谈之语俱听在耳中。

      温岚对着玉楼挑了挑眉,又继续对曲吟道:“你想拜她做老师,她却不一定愿意收徒。盖因这人自己天赋极高,本事功夫不差,凡所授琴曲,俱是一学就会,触类旁通,举一反三更是不在话下。她心高气傲,眼睛长在头顶上,你要是拜她为师,达不到她的要求,她那张嘴巴说起话来讥讽难听,定要把你骂哭了去,到时候你可别去找你哥哥求安慰。”

      曲吟听了这话闻声转过头去,只见温岚正站在自己身后。而曲吟听她这样讲了,竟也不恼,反倒不胜欢喜:“优妮尔,你既这样说了,想来你认识弹琴的人?”

      温岚笑了一声,看了玉楼一眼:“弹琴的是我妻妹,除了几个熟人,她谁也不见。”玉楼听她这样说,便立时反应过来,方才弹琴的人是忘怀。

      曲吟却是有些惊讶,她虽知温岚身世来历成谜,只怕名字都是假的,但来了这见明城有些时候,忽听她说及“妻妹”二字,还是不免讶异,但她又知温岚此人性情有些古怪,为人处世本就有些叛道离经,是以虽好奇,可温岚于她兄妹二人恩情深重,故而曲吟不追问,只是哀戚道:“那……那是求不到学了。”

      温岚笑了一声:“她模样丑陋,是以不肯见人,便是我有时也找她不到,要不是她自己想来,便是千请万请,你也请她不到。而且她这个人不肯见外人,倘若我带你去见她,她心里恼怒了,说不定再也不来见我。唉,家妻宠溺过度,纵得她无法无天,便是我,也要看她脸色呢!”

      玉楼听得此处,却心道:“便是因为她模样丑陋,才总带着张面具,不肯以真面目示人么?”

      温岚说完,曲吟脸色就显得极为颓丧,恹恹回了自己屋子里,过不得一会儿,玉楼便听得屋子里忽的低低叫了一声,曲吟又抓了张纸条从屋子里冲了出来,大冷天里额上竟出了一脑门汗:“我的琴不见了!被人偷了!”温岚知道这张琴乃是曲吟双亲在世时为她购得,乃是难得的佳品,她向来珍之重之,现下无缘无故丢了,自然慌张无措。

      温岚眉头一皱,伸手接过曲吟递来的纸条,却见纸上写道:“借琴一奏,稍后便还。”玉楼站在一旁并未看清,正有些好奇伸头想看,温岚却将纸条团成一团攥在手里,脸色陡变,哼了一声,对曲吟:“我知道你的琴在谁那里。”

      正当这时,忽然又响起琴声,所奏曲目却已变换。玉楼听了一耳朵,只感到这新奏的曲子也甚是熟悉,正自思索,便听温岚扬声对着东边废院喊道:“混世魔!不告而取,是为偷也!你还不快将别人的琴还来!”

      那琴声陡然一止,接着隔壁院中就传来说话声,那声音雌雄莫辨,正是忘怀。但听她又铮铮铮连连续抚琴三下:“哪里没说?她案上香炉下留字一封,早已说明借来奏两曲便还她,既已相告,如何算偷!”

      话至此处,忽听琴声又响,却有铿锵杀伐之意,可曲音之中却能听得江湖辽阔,只觉奏曲之人潇洒豪迈。

      玉楼越听越是耳熟,猛地反应过来,这曲子便是方才温岚在屋中所吹奏。只是曲调虽然相同,可这曲子到了这人手中,却是听的人血脉贲张,豪气顿生,曲声荡气回肠,连绵不绝,抑扬顿挫间心神舒展。玉楼听得此曲,只觉得心中那股郁郁之气大减,烦恶之感也消失无踪。

      一曲既已奏毕,曲吟站在原地丧魂落魄,怅然若失,叹了一声道:“同样一把琴,到了不同人手里,怎么就有如此大的差别,我……我还留着这琴做什么?”

      她在那里唉声叹气,东墙那头的人却道:“你的琴你自己留着!我要你的琴做什么?”

      温岚听了她这话,便又骂道:“你擅自拿了人家的琴,怎么还有理了?还不快点还回来!”

      东墙那头的人道:“我不想见外人,你来帮她拿!”说话间又是铮铮铮抚琴三下,紧接着弹奏起旁的曲子,这曲子流通于街巷,玉楼也曾听闻,正是昔日在澄雪楼中曲吟未曾奏完的曲子。

      玉楼听得此曲,便又想到陈醉当时在楼上点评此曲所说之话,忆起陈醉于此曲中所讲要点,发觉忘怀演奏此曲虽然只与曲吟有细微差别,可就是那几点细微之处,便更觉忘怀所奏悦耳动听。

      温岚听了忘怀所言,忿忿骂道:“你这混不吝!”说完就立时冲出院门了,不过一会儿,那隔壁琴声陡停,传来温岚声响:“你又发什么疯!”那隔壁安静片刻,接着似有啜泣声响,玉楼又听见温岚声音竟放柔了:“我……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你不该……诶诶!别哭了!祖宗!小祖宗!”

      这时候玉楼听见隔壁忘怀喊了一声:“怎么?心里不痛快,哭都不行吗!要是姐姐还在……”

      她这话一出,隔壁立时寂静下来,过不一会儿,传来细碎谈话声响,可玉楼耳朵不似陈醉般灵,又隔着一堵墙,隐约已听不清了,待到声音全然消失之后,玉楼又听门吱嘎一声,便见温岚抱琴回来了。

      温岚疾步行到曲吟面前,小心翼翼将琴递还给曲吟,曲吟却仍失魂落魄站在那里,呆呆接了,叹了口气。

      温岚见得曲吟如此,无奈也轻叹一声道:“你想让她指点你弹琴么?”曲吟听得这话,猛一抬头,接着又意识到什么,颓丧道:“我想学,她便肯教么?我不是聪慧的人,要是她教恼了……”

      话音刚落,只听得左首屋子上有人冷哼一声,玉楼与曲吟背对这屋子站着,下意识便想回头,但听那人冷声道:“你们两个谁也不许转过头来,要是回头看了,便真不会教了!”

      那人正是忘怀。

      而玉楼闻言身子一僵,到底没有转过身,反倒是曲吟让那声音一吓,手上的琴差点跌倒地上,玉楼见状慌忙凑近伸手接了,才不致使琴落到地上,曲吟忙道了一声谢,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压得低低的。

      忘怀见了,又是冷哼一声,声音仍旧雌雄莫辨,可隐约有些恼意:“连个琴都抱不住,还要旁人帮忙吗!”只那温岚正对忘怀,将忘怀眼中的不快瞧得清楚,眉头微皱道:“你自己欺负人,偷拿了人的琴,不道歉也就罢了,怎么还说这样的话!”

      忘怀又是冷哼一声,低声道:“两个人挨挨擦擦成何体统。”这话又低又轻,谁也没听清楚。

      温岚平日里总同她斗嘴,便也骂回去:“说什么嘀嘀咕咕呢!你自己也答应了教人弹琴,现在怎么又耍起脾气来了!”说话间温岚余光瞄见玉楼与曲吟两个人站得极近,因着帮忙扶琴这事贴在一块,眉头一挑,登时明白过来看向忘怀。

      忘怀读懂她眼中戏谑之意,更是恼怒非常,可是她自己理亏,又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踢了踢屋顶上的雪泄愤。

      温岚叹了口气,看了一眼玉楼,对着忘怀语气无奈:“小祖宗,你也做些好的吧!”

      忘怀哼了一声,似乎极不快活,只是冷声对着曲吟道:“以后夜里不要睡得太早,我来教你弹琴。只一点,咱们两个见面,你屋子里不许点灯,便是点了灯,也绝不可好奇我的模样面目,不许回头看我。你若是答应,我便教你。”

      曲吟先前虽然颓丧,可实在爱重学琴之事,听得这人愿意教授自己,自然也连声答应,不敢有违。

      忘怀听她应了,便继续道:“还有,倘若我过了亥时还不来,你也不必等我了,早些歇息就是。”接着屋子后面突然安静下来,再无声息。

      玉楼和曲吟两个却是不知,仍是站在那里,温岚见忘怀走远了,这才道:“好了,她走了。”

      那曲吟先前还是心情糟糕,可现下又是欢喜,这心情大落大起,倒是半点不挂心上,真有几分赤诚自在,但见她将琴抱了,便欢欢喜喜回自己屋头里去了。

      见那曲吟回去了,温岚才将笑一收,叹了口气——一见忘怀,她似乎总会叹气——轻声道:“她性子顽劣,想必你这些日子也受了不少苦了。”

      玉楼听温岚说了,思及过往与忘怀诸事,却面色平淡摇了摇头:“她只是有些孩子气罢了,总爱说些话气我恼我,可真要说……她心思却是不坏的。”接着又想起昨夜之事,不再说话了。

      温岚闻言无奈一笑,看向先前忘怀所坐处,目光怀恋道:“她虽已是个大人了,可一遇到一些……一些事,就总显出几分孩子气,家妻还在时尚且还管的住……唉,罢了,不提啦。”

      接着又看向玉楼道:“说起来,你方才不是便说要回去么?怎么还在这里?哦!我知道了,你想在我这里吃一顿饭是不是?”

      玉楼听出她言辞中的戏谑之意,自然不将吃饭的事当真,无奈道:“是方才听曲误了时间。”

      温岚又笑:“我这妻妹性子有些古怪,但她到底曲子悦耳,留得人在。玉楼,抛去旁的不说,方才这几首曲好听吗?”

      玉楼叫温岚一问,又因最开始那首曲子想到陈醉,垂眸道:“自然好听,但最使我印象深刻的,还是第一首琴曲。”

      温岚挑眉微笑道:“怎么说?”

      玉楼听她问了,稍加回忆便道:“那首曲子起初闻之只觉惴惴不安。”她顿了顿,略一思忖,继续道:“听到后来,是诚惶诚恐,患得患失。”恍惚间她又明白了什么,想到忘怀对自己的感情,感到有些手足无措,无所适从。

      倒是温岚听得这话先是一愣,她又深深看一眼玉楼,忽的吟诵道:“悲在她,喜也在她;痴在她,愚也在她。我有一副牵挂肠,终日悬悬为着她。说爱痴,却怨恼,所虑未能分明道;不得语,无处说,几番愁索费思量。来时念念言迂回,去也祟祟色谦卑,言语轻微形不动,肺腑胸庭如惊雷。情难收,意何为?不敢求,不肯退。”

      她说完,便又转头对玉楼道:“这是见明城中一首广为人知的曲目,名唤《离情》,曲分上下,刚才你所听的乃是《谁与共》,而我方才所诵小词便是《离情》曲之精要,通篇也不过‘不敢求,不肯退’这六个字。”

      玉楼听得此话,身子一顿,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温岚却似乎想起什么,无奈一笑道:“这首小词……倒让我想起以前的一些事了。”玉楼闻言看向温岚,却见她目光怀恋絮絮道:“就是当初这‘不敢求,不肯退’这六个字,致使我与她蹉跎了时光,要是我当初……”话到此间,温岚伸手掏出颈上那颗琉璃珠,极为珍爱看了看抚了抚,极为平静道:“你留我在这世上孤单一人,又要我如何不寂寞难过?”

      玉楼听得此言,目光移向温岚鬓边,见她虽然神色淡淡,可年方盛壮,却已生白发,心道:“师姐与人说话谈笑自如,好似半点不留心挂怀,但若非情到深处,又怎么会白了头发?想必她日日夜夜思念亡妻,未有一刻可以忘却。”

      只见温岚将那颗琉璃珠子看了又看,又收回衣中,接着又从腰后取了笛子横在唇边,手指一动,便吹起曲来。

      但听此曲极为婉转柔约,彷如一人低声轻诉,叹息不止,无可奈何,又好似一人呜咽哭泣,哀伤苦痛,如春风细雨,静夜无声。而玉楼听得此曲,悲戚之情从胸中而发,听得最后面上湿漉漉的,伸手一拂,才发觉自己竟已落泪了,不免觉得窘迫,急忙用衣袖揩了。

      好在温岚并未留心玉楼动静。一曲奏毕,温岚面色有些苍白,抚了抚笛子自语道:“千千遍啊千千遍,当真是……曲如其名。”

      随后玉楼见她眉头紧皱,将头一偏,伸手捂住嘴巴,过不一会摊开掌心,只见掌心一滩鲜红,竟是呕出一口血来。

      玉楼当即神色大惊,伸手就要去把温岚的脉,却见她毫不在意,推开玉楼的手,轻声道:“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而后她看向玉楼,语气稀松平常,丝毫没有在意自己到底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虽然……”玉楼看见她微笑着,取了帕子慢慢将手上和唇边的血渍揩了。

      “我早不想活了。”

      玉楼听了温岚此言,霎时间又惊又悲,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温岚见她怔愣,却是笑了一声:“我方才的话吓到你了是不是?你不要怕,说着玩笑罢了。”说完笑了一声,又往自己屋子里走回去。

      但温岚说是这样说,玉楼却是不敢信,她虽与温岚不过数面之缘,却已知自己这位师姐乃是至情至性之人,她如此开口,必定不是作假,急忙跟着她走了几步,心中不安。温岚听见她跟着,又叹一口气:“唉,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我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说完她又去抚胸口那颗琉璃珠,随后抬头看向玉楼轻声道:“唉,你回去吧,你那里还有人等你回去不是吗?”

      玉楼听得她提到陈醉,不由止住脚步,但仍有些不放心道:“师姐……当真无碍吗?”

      温岚站在那里背对玉楼,长长叹了口气:“我妻子死前,我对她发下重誓,现下誓约未践,不能立时就死。玉楼,为人在世出言必践,一诺千金,岂有反悔?我既已答应了她,那现在说不会死就是不会死!啰嗦什么!”言辞之间竟已有些愠恼,说完再不理会,自己进得屋中去了。

      玉楼听得此言,知道不好再跟着,深深叹气。

      她忽的又想起方才那曲子,先前她少历世情,若是听闻,自然不解其意,可现下她心有恋慕,竟隐约之中能够明白曲中之意,心怀不由触动,望着温岚背影心中暗忖:“她方才那曲灰心丧气,闻之令人大悲大恸,若非情之所至,如何发感其中?想来她深爱亡妻,思恋不已,虽然平日里从不多说,可远比那些将山盟海誓、深情重义挂在嘴上的人要好多了。”

      接着她又不由自主想到自己的母亲,心道:“世上多的是薄情寡义口蜜腹剑的小人,这世上如师姐一般深情重义之人又有多少?唉,师姐妻子去世,她竟已生了死意……是啊是啊,天下偌大,所爱不在身侧,心灰意败,满目萧索也是再自然不过。”思及此处,不知为何竟有些鼻酸。

      正当这时,忽听得门吱嘎一声响,从外头行进一个汉子,这人头戴皮帽,唇边的胡子已积了薄薄一层冰霜,脸已叫风雪吹到发红。

      此人正是曲吟兄长,曲大曲啸,他一见玉楼,便低低啊了一声,行到近前,拱手问了声好:“玉姑娘,昨夜多谢你送小妹回来,我今晨将马车送归风回雪时瞧见了,听那伙计们说昨夜巷子里有人马匹受惊,撞塌了院墙,多亏姑娘出手,才不致使我家小妹遭灾。”

      玉楼听他所言,心中却暗惊:“墙塌了?”旋即意识到想必是昨夜马匹受惊撞塌了院墙,又听曲啸这些说辞,猜想他始终对昨夜之事心存疑虑,今早借着归还马车的理由去风回雪打听,而多伽罗那边显然已有叮嘱,对着曲大自不可能透露半句。只是玉楼不清楚多伽罗那边的说辞,自然也只能含糊不清道:“虽说事出突然,但我辈仁义所在,自然不可能见之不救。”

      曲啸既从风回雪处得知“原委”,自然没有怀疑玉楼,继续道:“唉,我昨夜见我妹妹自行归家,又见她语焉不详支支吾吾,心中本就慌乱焦急,险些以为又是先前的仇家找上门来,几乎一夜没睡。”

      玉楼道:“仇家?”但她脱口而出不久,便立时回想起昨夜温岚所说,这兄妹两个和那位童公子曾结下仇怨,心道:“当真如昨夜曲二姑娘所想,她这哥哥护她护得紧,果真怀疑到了那个姓童的人身上。”

      曲啸轻叹一声:“也是我兄妹命不好……”但他话到此处,又猛地止住话头,显然不愿再提,只是忽然躬身对着玉楼行一大礼,极为郑重。

      两人年龄之间曲啸居长,玉楼自然不敢领受,急忙伸手扶住他道:“只是路过,顺手帮忙之事,曲家大哥不必如此。”

      曲啸正色道:“我家中就这么一个妹子,我也只她一个亲人,我待她如珠似宝,犹如我自己性命一般,姑娘救了我妹妹,就是救了曲啸,从今往后若有急难之事,只要不违善心本性,姑娘有求,曲啸自当遵从。”

      玉楼见他说话掷地有声,晓得他是个有恩必报的汉子,倘若现在拒绝了,他心中反倒不快,便轻声道:“曲家大哥,你这谢意我便收下了,至于这急难之事……”玉楼勾唇微笑,“只希望永远别有这么一天。”说完不待曲啸反应,又施一礼告辞,满怀心事出门往闻府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5章 第一百九十四章:无处话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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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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