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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第一百九十三章:但看花开落 你知我知, ...
这厢玉楼因着迟悔思绪起伏不安,另一头的努尔也不好过。
那一日他被苏帕瓦里踹了窝心一脚,起先并不知这位小莫罗做什么发这样大的火气,也只隐约推测是与那位死敌老莫罗安德拉有关。等到送走这尊贵神之后,他急忙遣人往城主府打听,却得到了犹如晴天霹雳一般的结果。
“——城主府一应安防事宜都交给了老莫罗。”等到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夜里回来是这样回禀的,“听人说城主不肯见小莫罗,只将老莫罗唤了进去,将苏帕瓦里老爷晾在外头一个多时辰呢!”
难怪这样大的火气。
屋子外头的风尖叫咆哮着,撞着门扉,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室内温暖又黑暗,只在努尔身边亮了一豆光。努尔穿着厚厚的衣衫,仍有些发冷,但心口的疼痛让他已经顾及不得这冷寒,他张大嘴吸了口气,又微微摆正身子,才稍稍觉得舒服点。
“老爷,这下可不妙。”打探消息的年轻人名叫萨拉布,是努尔的心腹,他站在努尔面前低声道,“这出事才两三天……”
努尔摆摆手,萨布拉就闭上了嘴,站直了身子,给努尔奉上一杯热腾腾的茶。
努尔并没有接过,只是示意他把茶水放在桌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萨布拉看见自家老爷那张肥胖的脸半隐在黑暗里面,脸色显得很不好看,嘴唇也紧紧抿着,只有呼吸时,脸上的肉才会微不可查地颤动一下。
“萨布拉,穆河水镇和月亮湾那边有没有消息?”
努尔轻轻开口了,萨布拉一下子回过神,虽然不明白努尔突然问这个是做什么,但是他向来是只听吩咐不多问的性格,于是连忙低下头轻声道:“这样大的风雪,穆河水镇那边的消息……如果是平常的消息渠道,根本送不过来。”
平常的消息渠道,努尔当然知道自己这位心腹想表达的是什么:“那位能借我们用一次就已经是不得了的恩典了,你还在想什么?”努尔没有明说,但是萨布拉却多少能明白他的意思是什么。
——这样寒冷的冬日里,能够穿越被冰雪重重封锁住的山川,数日之间便可传讯的,自然是不平常的存在。而能借用一次,这确实已经是不得了的恩典了。
萨布拉知晓了努尔的意思,便回避了这个话题,又继续回答刚才努尔的问题:“月亮湾那边也没有消息,那边佳麦尔盯着呢。老爷,您是知道他的,他做事情向来是很小心谨慎的,不然也不会被苏帕瓦里大人派来帮您了。”
苏帕瓦里,一提到这个名字,萨布拉明显能感觉到自己面前这位老爷的眼睛眯了一下。
“佳麦尔,是,他一向做得很好。”努尔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他是个忠诚的人,苏帕瓦里安排给他做的事,他总是能做得很好。”
萨布拉没有说话,他隐约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气氛,于是他闭口不语。
至于努尔,他双目直视着灯光下的那只笔,仿佛那支鎏金嵌宝的笔十分有趣,值得他花时间去细细琢磨观察上面的工艺,可侍奉在他身边有段时间的萨布拉则明白,自己这位老爷又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姓顾的,难道真的死了吗?”萨布拉听见他的老爷嘟囔道,“她真的死了吗?”
这对努尔来说实在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只有顾年雪死了,他之后所策划的所有事才能有条不紊地按照他原定的计划进行——虽然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或多或少都会出一些小疏漏——但是努尔坚信就像过去十多年一样,他都能把事情做得漂漂亮亮,滴水不漏。
没有不赔本的生意,没有永远赚的买卖,努尔比谁都清楚明白这个道理,但是要如何尽可能地减少亏损,长久地赚下去,那么选择就变得很是重要了。
十多年前,他选择依傍苏帕瓦里,因为苏帕瓦里深受城主达斯克的宠信,后续十几年来他的财富和权势也证明了他选择的正确性,选择的正确带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快乐。
而这样的快乐则在前不久这位小莫罗打败老莫罗拿下城主府安防权的时候,达到了顶峰。这一切都使努尔觉得自己眼光独到,没有押错宝——再别提他至今还记得,前不久通过苏帕瓦里搭上大公子艾维克这件事——他想,只需要保持住这样的选择,那他会在财富和权力的簇拥下幸福死去。
人总是贪恋已经拥有的,而恐惧厌恶失去,没有人比努尔更恐惧厌恶失去如今的一切了。
他眼见得所有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进行,一切所渴求的都唾手可得,剩下的只是时间,他只需要等待,等待着现在这位城主老死,然后这位新的城主会登上宝座,继续庇佑着他,日子照旧,或许会有蚊蝇叮扰,但绝对起不了什么大的波折。
——可是事无绝对,这世上的所有事,绝不可能会全然按照脑海中的设想一模一样地进行。
第一个意外是顾年雪,她像是一根不小心扎在手指上的木刺,并不能起什么波澜,可十指连心,扎在手上仍是不免疼痛,即便那疼痛是极细微的,却还是让人不能舒服,十分苦恼。
但是还好,这一切还在他能掌控的范围里,他只需要向高位者诉说自己这微不足道的苦恼,那么这些问题总是能很轻易就可以被解决的。
挑出那根刺,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但是事与愿违,在努尔不知道的地方,在他察觉控制不到的地方,玉楼和陈醉是他计算里的那个突然的变数。
失去两个杀手的消息,不能清楚知道顾年雪的生死和现状,使得他不能判断这根木刺到底是什么情况。
是已经被拔除了,还是没入手指更深?他不知道。他分辨不出,但他总是担心这事,即便那手指外表看似毫无问题,可还是让他产生幻痛。
“我总要找到这根木刺。”努尔心想,“我必须要找到。”
他现在要做的,可能只是需要多花费些力气,用利器轻轻割开肌肤,找到那根木刺并取出,即便需要扩大创口,需要流血,也有可能翻找许久仍不见踪影,但是只是留一点血而已,所有一切仍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
但肌肤尚未割开,木刺还未找到,让他始料未及的是,第二个意外出现了。
“城主遭遇刺杀!”努尔还记得那个夜晚的自己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感受,他那时候急忙抓住了萨布拉的肩膀,“天神在上!他死了吗!”
“如果他死了……”努尔的心怦怦跳着,嘴巴闭上了,可脑子控制不住想着那些事情,“如果他死了,那么,谁会继承那个位置?他还没有定下继承人……”他想到艾维克,心中一松,可旋即又想到阿娜瑟芙那张笑盈盈的脸,身子忍不住又打了个哆嗦。
“老爷,城主没死,他还活着。”萨布拉的肩膀被面前这个人抓得很疼,疼到他险些叫出声来,可是强忍住了,“那个刺客没有得手,但是……”
“但是什么?”努尔忍不住逼问道。
“但是刺客逃跑了,城主府里面的卫队,没有抓住他。”
“没有抓住他”这几个字说出来只是嘴唇一张一合,可背后代表了太多太多事情了,努尔在见明城里能稳坐北派商会幕后这么多年,他几乎就是在转瞬间就意识到这代表着什么。
——势力的重新洗牌。
一个人跌落时,最得意高兴的,永远是他的对手。
那苏帕瓦里的对手是谁呢?是南派商会背后的操纵者,是闻白两家背后的依仗。
——是老莫罗安德拉。
努尔偶然曾有一个机会,在一场宴会上见过这个男人。
只可惜努尔第一眼见到他,就对他生出厌恶。因为他太不一样了,他和那个恨不得把所有喜好展现给所有人看的苏帕瓦里是两种完全相反的人,他沉静安稳,像是雪山上永不会融化的坚冰,像是悬在夜晚天空之中安静的月亮,他默默看着一切,好像什么都不干预,却又什么知道。
他好像没有任何喜好,也没有任何弱点。
倘若一个人喜欢财,那就给他金钱;倘若一个人喜欢色,那就给他美人;倘若一个人贪恋权力,那就给他权势。
可是安德拉不喜欢,也好像什么都不讨厌,他接受一切,也什么都不接受。
而在努尔看来,最可怕的一件事是,安德拉没有家人。
这代表着这个人他没有软肋,而没有软肋的人,努尔知道,总是很可怕的。
屋子里很安静,努尔仍旧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继续陷在自己的回忆里。
他想到城主遇刺那天夜里苏帕瓦里派人传来的消息,要求封锁他名下所有草药店铺,严密监视任何购入名单上药草的人,一旦有人大量购入名单上的草药,就立即跟踪上报。
这其实是非常简单的差使,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甚至苏帕瓦里亲自拨了人来帮他做这件事,他根本不需要花费什么大力气,只需要布下陷阱,等着猎物自投罗网就可以了。
但就是这样简单的一件差使,他却搞砸了,这就是第三个意外。
——他没能帮助苏帕瓦里抓住那个刺客,使得形势从根本上发生了可怕的逆转。
“但是一切都还有机会……”努尔坐在那里,心里头反复嘟囔着,“一切都还有机会,现在最好的消息是城主还活着,只要他还活着,那苏帕瓦里总能有机会重新获得他的信任……”
想到这里,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了,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在这位念旧情的城主老爷面前,苏帕瓦里还有重新获得宠信的机会,可是他呢?他努尔呢?
萨布拉看见自家的老爷晃了晃身子,神色变得灰败。
“他会不会厌弃了我?”努尔眼睛里的光更让人看不清楚了,他的头脑转得飞快,“一个商人能够成功,一个商人能保证自己不失败,就要知道一件事,‘他不能把所有的机会都放在一个人身上’,这非常重要。”
这念头跳出来很快,旋即心底深处又冒出一个声音来:“可是离了他,你还能去依傍谁?”
整个见明城都知道他和苏帕瓦里的关系了,这十几年来他将自己和苏帕瓦里牢牢捆绑在一起,已经不能再轻易挣脱了。
所以,还能去依傍谁?
“他是你唯一的选择。”努尔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大,“他是你唯一的选择。”
“被厌恶也好,被讨厌也罢,努尔,你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不!”努尔在心里大喊,“老莫罗……我可以……可以投靠他!”
那个声音轻声开口发出讥笑:“不,安德拉不会用你的,你心里也很清楚这是为什么,要是你当年做的事被他知道了呢?”
萨布拉看见自己的老爷的双眼紧闭,在并不算特别温暖的屋子里,他竟然狠狠打了一个寒战,额上渗汗,嘴唇蠕动着,可是没有一点声音,他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那个声音越来越冷:“你想反驳我,但是你要想想,如果你去找了安德拉,他也愿意接纳你,那么……谁会不高兴?”
努尔肥胖粗短的手指不自主抓紧了裤子,眼球在眼皮底下颤动着,他在心里回答着那个声音:“大公子……”
“是的!是的!”那个声音又冰又冷,带着浓烈的鄙视和嘲讽——这些年来努尔总忘不掉这个声音——那声音尖细,是个女人的声音,“那位更不会允准你改投别派,那样高傲残忍的人,是不会允许他自己养的狗对别人摇尾巴,而且他只需要动动手指就可以把你碾死,你知道的,他一直都不是特别喜欢你,如果不是苏帕瓦里……”那个声音轻哼两声,“你早就被换掉了。”
努尔长长吸了一口气,皱了皱鼻子,他没办法反驳,因为那个声音说的从来不会出错。
“至于阿娜瑟芙……”那个声音笑了起来,又忽然变得淡漠冰冷,“不!她更不可能!她一向都和你不对付,是不是?”那声音有时天真,有时又残酷,“你很清楚,她府里有多少女人是从你、从大公子手底下抢来的,你们天然地就是敌人。”
“——你们的利益从一开始就绝不相同。”
努尔打了个寒颤,他内心深处的这个声音,回答了他的每一个问题。
“所以你只有苏帕瓦里了,你只能抓住他。”那声音又变得温柔了,“努尔,你不是很擅长曲媚奉迎吗?你从来就很擅长像一只狗一样不是吗?所以想想吧,想想还有什么方法能够讨好他……”
“讨好他,欺骗他。”那个声音终于凝聚成了实体,远远地站在那里,然后回过头,露出努尔他永远不能忘记的温柔微笑。
“——就像当初欺骗我一样。”
椅子发出令人牙酸吱嘎声,软枕也掉到了地上,发出轻响。
萨布拉走过去,俯身将那个软枕捡回起来,一抬头就看见自己家的老爷已经睁开了他那双眼睛,正看着自己,黑暗之中,竟显得有些可怕。
萨布拉明显被吓了一跳,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轻声喊道:“老爷。”
努尔的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突然开口:“姓顾的还没有半点消息吗?”
萨布拉回忆起他方才的嘟囔,摇了摇头,将靠枕重新塞回到努尔的腰后:“老爷,说来奇怪,她消失的无影无踪……”这位被努尔一手栽培的心腹犹豫道,“该不会真的死在那场大火里面了吧?”
努尔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低低哼了一声,面色难堪,眼睛里闪着精光,似乎在回忆:“线人当初最后一次发回来的消息说,在联络点给热合吾跟沙力坤留的消息没有人回过,而说巧不巧,姓顾的那间客栈当天夜里又起了大火,没能找到尸体,后续的消息又传不过来,她到底是凭空消失了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他害怕自己的猜测成真。毕竟他清楚,如果这一次刺杀不成,那就会打草惊蛇,以这个女人的聪明程度,就算他做的再滴水不漏,也有可能猜到他身上,而有了防备的人,再下手就会更加困难了。
他知道这个女人,看上去那么小一个,可是就像沙漠里的野草一样,只要不除根,稍微有一点水就能立刻活过来。
如果这次刺杀真的失败,她就极有可能冒险在封山期穿越那些山川峡谷,她是个老练的向导,有这样的能力,他清楚顾年雪是个难对付的女人,就像闻月照和白璧一样,都是不听话的、不驯服的、让人头疼的女人。
萨布拉观察着努尔的脸色斟酌道:“会不会他们两个和姓顾的一起死在里面了?又或者大雪封山,死在路上了也说不准。佳麦尔在月亮湾这些天也是牢牢盯着的,这么多天也没抓到人,兴许这人早就死了,不然佳麦尔早把人抓住了。”
努尔听到佳麦尔这个名字就会想到苏帕瓦里,手下意识又摸上了心口,强迫自己的脸色不要变得太难看:“要是真一起烧死了,两个杀人的玩意儿,死了也就死了,可我心里总是不安,萨布拉,我总觉得哪里不对,要是她没死,要是她躲起来了,要是她真的成功穿越风雪来了见明城呢?”
努尔在面对关键的事情上,心里总会产生一种玄妙的感觉——或者说这是一种特殊的直觉感受——这直觉多年来引领着他做出判断和选择,绝大多数情况下,被这直觉带着做出来的选择都没有出过错,即便偶尔几次有过问题,但也不痛不痒,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
而现在这种感觉再度出现了,努尔感觉到一种不安,他觉得有些事无法被他牢牢把控住了,或者可以说超出了他的预料范围之外,再加上胸口的疼痛,这让他平日里的宽容温和都无法伪装下去了。
“该死!”努尔的手紧紧握成拳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身子往后仰靠在软枕上,细小的眼睛里闪着怨恨的光,“所有一切都乱套了!”他嘟囔着咒骂着那个刺客,头脑止不住地乱转,“他到底能跑到哪里去?姓顾的到底死了没有!”
这些问题一股脑儿涌上来纠缠困扰着他,使他无论如何都辗转反侧睡不安稳,以致于惶惶不可终日,就连宠姬爱妾的屋子里也不想多呆,难得隔天一大早就醒了,装作勤快,吩咐手底下的人套马车出去,预备去自己手底下的店铺巡查,只盼能抓到一两个偷懒的人找找茬,出出气,好短暂脱离这无法让自己抓住控制的状态。
说是早醒,但等努尔折腾完出来也已经有些晚了,街上虽然还有些黑,可已经从东边显出朦胧的暗灰色。努尔安坐在马车里,大大打了个哈欠,身子随着马车的行走而微微晃动着。
“老爷,还是去常去的几家铺子吗?”萨布拉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
“不,挑几间不太去的。”他特意不去闹市区铺子,转走僻静处的小路,进了自己手下一家偏僻的店铺。
偏僻处的店铺人来得少,便也有些贪懒,磨磨蹭蹭才刚开门。
店中掌柜的本来将脚翘起来准备舒舒服服喝个茶,谁知道等了半天,自己店里的学徒也没送来茶,他心里有些不耐,正要开口喊人,就听到脚步声,眼睛一觑就望见人从后头跑出来。
掌柜的喝了一口学徒奉上的茶,已有些凉了,哼了一声,把茶盏搁下了,不咸不淡说了一句:“你是老爷了,还要我等你。”
学徒在他手底下做了有些时候,又是个机灵性子,早知道这位掌柜什么脾性,要是真生气了,只怕茶碗都已经砸到地上了,现如今这样不阴不阳讲了,就是还给了解释的余地,连忙道:“掌柜的,不是我有心来迟,只是今天倒哥儿来了,说了件趣事,忍不住多聊了一会儿。”说话间,学徒还极有眼力见地给自家掌柜的烟杆子点上火,双手奉了上去。
掌柜的觑他一眼,冷笑一声:“怪不得你进来的时候一股味儿,你同那些手上沾脏的臭玩意儿又有什么好谈的?”接着嘬了一口烟杆子,“什么趣事儿?”
学徒听他这样问了,就晓得迟来的事便已不追究了,于是伸手给他捏肩捶背:“昨晚上风回雪那儿出了点事,正聊的这个呢。”
掌柜的眯眼,吞云吐雾,听了风回雪的名字,眉头一挑,烟杆子架在那不动了:“风回雪?那儿能出什么事?前些日子不是才被人撞破了门,昨晚上又出什么事了?”
学徒见他好奇心起了,便道:“倒哥儿说,他今儿一早收粪时,原先常走的路走不了了,墙塌了一半堵了路,绕了一圈才进去,说是夜里风雪大,把墙垮塌下来堵了路,这才要绕一大圈呢。”
掌柜的嗯了一声:“这好端端的,墙怎么垮塌了?昨晚上雪又下的不大,这雪把墙压垮了,你信?”
学徒道:“是啊,我也是这么说的,我同倒哥儿说:‘昨夜雪又不大,能把墙压塌了?你不要诓我。’倒哥儿说:‘我骗你干啥,我自己亲眼瞧见的,墙塌了一半挡住了路。’我又问他:‘这墙好端端的怎么会塌了?’倒哥儿这才和我说,他和马房的马倌儿一打听,才知道好像是昨晚上风回雪楼里有个琴师坐了楼里的马车回去,就在风回雪后巷里出的事,那马受了惊,撞了墙,一开始瞧不出来,但兴许昨日夜里风大,把墙给吹塌了,好在深更半夜没有砸到人,只是不比她家修门找木匠一天的事,这墙可不好弄了,这两天多少也要费些功夫。”
掌柜的却对学徒后面的碎碎念没什么兴趣,身子坐正了些:“琴师出事?出什么事?”
学徒道:“那马倌就不大清楚了,讲好像最近城主出事,莫罗卫到处抽调人手抓刺客,也就没空管那些偷鸡摸狗的人了,只说好像是有人图财劫道,见楼里车马漂亮,以为是有钱的主顾,便起了坏心思,又见那琴师漂亮,连人也要掳走。”
掌柜的道:“劫财又劫色?那贼匪得手的了没?”
学徒摇摇头:“没呢,马倌说,贼匪行事的时候,刚好撞上楼里一个客人,那客人出手救了人,还说被那个客人救了的两个姑娘,事后把那个客人讲的就像天神一样,说那个客人一下子跳出来,手里的鞭子一抬,隔得那么老远,正正好抽在那贼匪的右耳上,那样的准头……”
掌柜的听到这里啧了啧嘴,显然已是失了兴趣:“唉,城主一出事,城里面就乱套,什么妖魔都来了……”这故事说了告一段落,掌柜的又呷了一口茶,准备把腿抬上去再舒舒服服眯一会,结果谁知道那腿还没抬上去,就望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口,好像已经停了有一会儿了。
掌柜的把眼睛揉了两遍,确定自己没看错,车夫是个眼熟的人,正是自己东家的心腹萨布拉,又看见萨布拉的眼神带了些怜悯,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站了起来,人还没站稳呢,就看见努尔从门后走了出来,看样子已经在门外站了好一会了。
掌柜的心中暗叫不好,赶忙口呼老爷迎上前去,模样谄媚,甚是殷勤,可绿豆似的一双眼睛盯着努尔瞧,心想:“今儿不是查账的日子,这尊神怎么来了?他来了多久?我方才偷懒的事他是不是也都知道了?”
掌柜的又瞧一眼努尔,见他面色不是很好,心里登时反应明白过来,暗自慌张道:“他平日里来得少,便是来了,也没有大早上来的道理。不好,怕不是心里头不痛快,来我这儿找由头撒火。”
思及此处,掌柜的连忙打发了学徒泡茶准备细点,只盼这位东家别再在小事上都要找茬,又急忙去想这几日行事有没有什么纰漏,不由得想到几件事情,复又想到方才自己在这儿正事不干,坐在大堂里抽旱烟喝茶,也不知道他看没看见,听没听见,大冷天的,脊背竟有些发凉了。
但兴许是没听见吧,努尔并未多说什么,直到被掌柜的请到内室,也仍是没提方才一个字。
掌柜的心下松了口气,正以为安稳过关的时候,努尔却突然发难了。
那掌柜的猜得不错,努尔就是来找人撒撒气逞逞威风。那既然是来找人撒气的,便是鸡蛋里头挑骨头,饶是做到十分也要挑出点不满意来,那侍奉的茶水不是太烫,就是凉过了头,点心不是太干,就是太沾手,总之没有一个地方能叫这位受了气的老爷满意。
可这些都可算作是轻的,最多只是挑剔嫌弃几句,等拿了账簿过来,不是嫌这个字写得歪斜扭曲,就是嫌那个地方有涂抹修改,倘若查出个账目不明,更是让人没有半点自在。
掌柜的平白无故挨了骂,却连一个屁也不敢放,他仰赖这位老爷过活,吃穿用度一家老小全系在这位爷身上,哪怕心里骂了百遍千遍,可还是得伏低做小,卑躬屈膝,脑门上全都是汗,刚修整好的八字胡都叫他下意识捻动到乱七八糟,心里只盼这位爷早点收了火气,好早些饶过他,但到底无用,心里只得高呼两句天神在上,赔着笑脸。
但努尔本来就是来挑刺骂人的,又怎么会轻飘飘揭过?越翻那账册,心里头越是觉得说不出的恼火,只觉得手底下这个掌柜竟是个废物,哪哪都瞧不顺眼,站起身就要去抓那小几上奉着的茶盏,打算往地上摔,却忽的有人从外头闯将进来,那门一开,凛冽寒风便从门帘处吹进来,将努尔吹得一哆嗦。
“掌柜的在么!”打头进来的是个身材魁梧健壮的冷脸胡人汉子,衣衫灰扑扑的,可一双眼睛锐利,目光在店中扫视了一圈。
努尔与那掌柜本来坐在柜后小厅,用帘幕遮了,并不见身形。努尔听得这汉子说话,手上一哆嗦,那茶盏到底是没摔成,身子僵在那里。他听这声音有些耳熟,于是伸手拨了帘幕,借着那一线缝隙,又细细瞧了一遍这位进来的汉子,瞧清这人面容后,他心里头一跳,确认来者是个熟人,急忙将身子站直了,心中暗道:“这人怎么在这儿?莫非……”
可还没等他想清楚这事,便又看见着胡人汉子身后跟着进来一个人。这位后进来的是个衣衫华丽漂亮的公子爷,较这个胡人汉子矮上一个头,头上戴着厚厚的皮帽,一双白嫩嫩的手里捉着一根马鞭。等到进得店里抬起头来时,掌柜和努尔同时看清了这个人的脸,同时也坐实了努尔的猜想。
那后来者长了一张漂亮的脸,眉清目秀,面若好女,一晃眼瞧去以为是个漂亮的汉人姑娘,可是他一开口,声音却明显是个男儿郎:“疼死老子了!掌柜的在吗!我要买药!”店里头的学徒多少也是有眼力劲儿的,赶忙殷勤相迎,请这位华服公子坐下,又急忙奉上好茶,而一旁一道进来的胡人随侍却不说话,仍是站在那公子哥儿旁边伺候着,像只沉默的家犬。
努尔听了这声音,又瞧清了这人相貌,登时全身一震:“这位爷怎么在这儿?”他心中好奇,可隐约之中又仿佛抓住了什么,朦胧间脑中生出一个想法,隐约觉得昨夜所思所想之事有了一个解决之法,旋即冷静下来,打发掌柜的去迎。
掌柜的并不识得这位华服公子,可见这人容貌俊俏,衣衫华美,又见这人形容跋扈嚣张,说的一口汉话,心道:“又是不知道哪里来的汉人公子哥儿。”眼睛一转,便迎上前去谄媚笑道:“在呢,您有什么吩咐?”
那公子哥儿面色阴沉,脸色发青,迎上前道:“昨夜雪滑,我不小心跌了一跤,摔着了耳朵,要用药。”说完他将脑袋上的皮帽子一摘,这才露出被白帕子裹了一层的右耳朵。
那伤不轻,白帕子上已渗出了暗红色的血,那雪白帕子上一小片红,着实有些吓人。那公子哥儿龇牙咧嘴,轻手轻脚将帕子取下,袒露出伤口:“掌柜的,有药么?”
掌柜的侧目看了一眼这伤口,眼皮一抽,他是但到底没表露出什么,只是急忙道:“您这伤瞧着有些吓人,伤的可不轻!”这话确实照实说的,这位公子哥儿的右耳连带着耳旁的肌肤都又红又肿,已经有些红紫了,只是掌柜的多少有些阅历,心中暗道:“这伤口又平又直,哪里像是这人说的‘摔伤’,这分明、分明……”
那位公子哥儿听掌柜这样说,面色更是阴沉:“用得着你说?老子感觉不出来?看不到?”兴许是疼得厉害,他的语气口吻更是无礼跋扈,说话间他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的耳朵,又觉得火辣辣发疼,急忙抽回手来。
掌柜的叫他骂了,回过神来,心里有些不快,可不敢表现出丝毫恼怒,只管点头哈腰道:“是,是,是小的说话不周到,您大人有大量,就饶过我这回吧。”那公子哥轻哼一声,一句话也不想多讲,只是斜睨一眼掌柜,喝了一口那小厮奉上的茶,又呸一声吐出来:“什么东西?这是给人喝的吗?”接着又道:“药呢?还不快拿上来。”那副做派高高在上,谁也没放在眼里。
掌柜的接连受气,却也能强忍住,只是手紧紧捏着,才不致使自己发作。正在这时,掌柜的余光又瞧见幕帘之后努尔对自己招手,便急忙:“药即刻送来,您稍候。”说完走了过去,只是人还没来得及掀帘子进去,胳膊上一紧,就被努尔抓了进去,耳朵旁是自己东家呼哧呼哧的声响:“他受了什么伤?”
掌柜的听自己这位东家说话急冲冲的,哪里敢托大,连忙道:“他说是摔伤了,伤到了耳朵。”
努尔哼哼一声:“你也讲了,是‘他说’。我自己也有眼睛,我不知道?”
掌柜的抹了抹额头上那层薄汗,强扯出一个顺从恭敬的笑道:“老爷,瞒不过您,他那伤、他那伤……”这能做一店掌柜的,哪怕再是个酒囊饭袋,多少做了些年的生意,也是有些本事在。这掌柜南来北往的人见得也多,更别提北地落下雪,摔伤人的事常有发生,这伤到耳朵的也不是没有,但这伤口显然不是碰撞擦伤所致。他打不定主意,不清楚自己这位东家到底想听什么,犹豫半晌也只得老实道:“老爷,他耳朵上这样长一条口子,摔伤可摔不成这样,倒瞧着像是……”
那掌柜的口干,咽了口唾沫,努尔却没空听他说话断断续续,逼问道:“像是什么!快说!”
掌柜瘦巴巴一个小老头叫努尔抓在那里,哆哆嗦嗦的:“老爷,他那伤口,倒瞧着像是鞭伤。”
“鞭伤?”
“唉!莫罗卫那里总有几个被他们头儿看不顺眼给使绊子的,有时候狠了,就抽上几鞭,他们又没钱去其他铺子买药,就时常可怜巴巴几个人凑钱来我这儿买上一些,我见过那几个小伙子身上的鞭伤,就同外头这位爷耳朵上的很像呢!这样长!小指头这么长的伤口,又齐整,哪里像是摔伤的,分明是鞭伤!”
努尔松开了掌柜的胳膊,嵌在他那张肥胖粉白脸上的黑眼睛泛着精光。他在室内来回踱步,掌柜只能看见自己这位东家面上的盘算。
也不知过了多久,努尔终于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但听他声呼唤掌柜道:“你过来,我有事情要你去做。”
那掌柜的本来惴惴不安,心中惶恐,可忽然听得耳边响起了自己这位东家的声音,那声音语调不知怎的居然放柔了,没有先前一点嫌恶和挑剔:“去把那位公子爷请进来,请进来。”
掌柜的一时没有回过神,呆愣道:“请、请进来?请那位爷进来?”
这位见明城里最精明的草药商人,声音里带着甜腻腻的欢喜:“对,不错,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把那位爷请进来,知道吗?倘若你做得到,今儿的事便一笔勾销了。”
那掌柜听得这要求,忙不迭点头:“这个自然不难!”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救星给救了一命,脑子像是被锤子狠狠砸了一下,有些眩晕,旋即又清醒过来,心里有些后怕,却又欢喜,生怕自己这位东家反悔,赶忙应承下来。
正当这时,那屋外的公子哥大喊:“说是去取药!人呢!”掌柜便也顾不得许多,急忙掀开帘幕迎上前去说话,与此同时暗忖:“不知道东家找他是为了什么事。”但他揣测不出自己这位东家的意思,也不明白自己这位东家有什么盘算,便心道:“我管这么多干什么?早些请人进去才是。”
那公子哥见掌柜的两手空空出来,冷笑道:“不是说去取药了?药呢?”
那掌柜的得了努尔宽恕的许诺,心中松快不少,便是这位公子哥说话难听都不放在心上,只是眼睛一转,心中有了个计较,赶忙迎上前殷勤道:“嗐!您误会了!您这伤口有些厉害,所以用药更需谨慎,我不敢给您随意用药,所以才想和您说,我们后堂内室之中有一位大夫,可以给您看看,您意下如何?”
那公子哥儿本有些不愿,他特地只带了一个人,行踪隐蔽来这偏僻角落的小药馆,便是因为自己耳朵受伤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是以他皱了皱眉头,面带犹豫。
这掌柜瞧出这公子哥儿意志已有些松动,便继续道:“当然,小号也讲究名声,倘若您这耳朵瞧不好,自然是分文不取,您意下如何?”
那公子哥被他这句“分文不取”说的明显有些意动,仍是摆谱,一副纨绔做派道:“钱财不是什么大事。”可身子已站了起来,脚上有了动作:“那大夫在哪里?前头带路。”
掌柜见这公子哥同意,忙不迭引路:“大夫便在此处,您请。”
那公子哥嗯了一声,大步往幕帘处行去,而那胡人护卫也紧随其后,只是那公子哥伸手掀了幕帘,半个身子刚探进去看了一眼,便猛地僵住不动,扭过头来看向那掌柜的,冷哼道:“大夫?”
掌柜的心里一跳,不敢瞧他,急忙将脑袋低下,轻声道:“大夫。”
那胡人护卫瞧不见幕帘后面,自然不懂这公子哥和掌柜打的什么机锋,仍是安静站着。
那公子哥盯着掌柜看了一会儿,目光有如实质,直盯着掌柜背后发凉,这才忽然转头对着胡人护卫嘱咐道,“我晨间起得早,肚子有些饿了,你去买些吃食予我。”接着就报出几种特色点心的名字来,那些店铺距离相隔甚远,一时半会儿之间并不能买全。
那胡人护卫一愣:“公子爷,老爷说要我寸步不离跟着你,护着您安全。”
那公子哥叫胡人护卫驳了,面色冰冷,抬手就用马鞭抽了这护卫一下,冷声喝道:“老爷还叫你听我话,你怎么这下子不听了?我在这儿待着,哪也不去,更何况这儿是老爷的地界,你怕什么?”
那护卫让公子哥骂了,又被抽了一鞭子,眼角抽了抽,不敢再说什么,俯身低头行了个抚胸礼,立时退了出去。
那公子哥见得护卫出门,这才伸手撩了帘幕进得小屋之中,掌柜的知情识趣,自然也不会多待,只是亲自奉上茶水细点,便立即退了出去。
而那位公子哥站在内室之中,并不动作,只是对着室内另一个人冷笑道:“大夫?努尔大人,我可不知道您还会做这行当。”
“公子爷说笑了。”努尔面上挂着一个和善的微笑,声音都放柔了,甚至于有些甜腻,“我一个满身铜臭味的商人,只会做生意,看病问诊却做不到。”
那位公子哥斜乜他一眼,摆出些架势来坐在椅上缓声道:“你也知道,既然如此,你把我骗进来到底是做什么?”
努尔笑了一声,捧起茶盏来奉到公子哥儿面前,面上仍是带着微笑道:“我是商人,请您进来,自然是谈一笔生意的。”
“我?”公子哥儿并不接过茶盏,只是看着努尔,扯出一个讥讽的笑道,“努尔大人,您和我谈生意,只怕是找错人了,我一没钱财,二没权势,可没什么生意能同您谈。”
努尔仍是奉着茶盏,将腰弯更低了:“您有,您当然有能和我谈的东西。”他的声音如此恭顺,“您也知道您有,不然您刚才就不会进来了。”
那公子哥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些促狭,他其实很清楚努尔找他的目的是什么,也很清楚努尔想从他身上获得的是什么,大人物的事,哪怕只是小事,也总能传到满城风雨。他伸出手接过了那盏茶,慢悠悠撇去沫子,余光看了一眼努尔的胸口——虽然他这几天没能见到苏帕瓦里,但是以他目前的身份,还是多少能从苏帕瓦里的扈从那里听到了一些事——想到这里他又对着茶盏吹了一口气,呷了口茶水,看向努尔:“你想我帮你在老爷面前说些好话,那么你能给我什么?”
想要做生意,总要让彼此之间都获利,只有获得了利益,才能有长久合作下去的可能。
“您要钱财的话……”
“我不需要。”那位公子哥漫不经心吹了一口茶汤,“我不缺钱。”他的声音低低的,“钱……呵……”屋子里又有些昏暗,努尔一时之间竟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努尔心里明白,当一个人不想要金钱,只怕他要的东西价格只会更高。
可是努尔需要面前这个人的帮助,作为一个敏锐的商人,他清楚苏帕瓦里已经开始厌弃自己了,而在苏帕瓦里找到代替品之前,在被苏帕瓦里彻底抛弃之前,他需要牢牢抓住所有可能的机会。
——他的一切都仰赖于苏帕瓦里,他知道自己有多少敌人,倘若有一天失势,那过去那些敌人,只怕闻着味道就会过来了。
“那么,您想要什么?”这位见明城里极有势力的商人将头垂得更低,他极为恭顺道,“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竭尽全力为您做到。”他等待着面前这位公子爷开出一个价码。
他是见明城里多少有些权势的商人,澄雪楼里店小二都知道的事,他自然也是清楚明白的,他又想到刚才在门外听到的那些事,目光在这位公子哥的耳朵上转了一圈,心想:“如果这个公子爷是要那个女人,那么,也不是不行……”
而在这时候他听见那位公子爷开口了:“哦?竭尽全力?我想要的都可以?”这张漂亮的脸上长了一双漂亮的眼睛,可眼里的光却那样的卑鄙邪恶。
“是的,只要您吩咐的事,我能做到。”努尔将头侧过去,脸上露出一种无害的温和笑容。
“那么……”那位公子哥面上流露出一种残忍怨恨的笑容,“杀人也可以吗?”
努尔听到那两个字,猛地抬头看向这位公子哥,但是他控制住了自己面上的表情,不让自己有太多的情绪流露出来。他端详着这位公子哥的脸,似乎想看出点什么,但最后还是将头又往下低了下去。
他想了很多,甚至已经想好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个女人弄到手,但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面前这个人的要求竟然会是这个。
“但是,不是不可以。”努尔心想,“只要不是我动不了的人,只要这个人的性命能够帮我达成目的,那么……死一两个人也没关系。”他早就明白,有些时候有些事有些人并不能用钱财权势打发,如有必要,他也会选择采取一些极端的手段来达成自己的目的,譬如十几年前那个女人,比如这次的顾年雪。
公子哥的眼皮子抬了抬,放下茶盏:“怎么?您是做不到吗?”
“不,我在等您开口。”努尔轻声开口道,心里却不住思考着,计算着,想要猜测出面前这位到底是想要谁的性命,“我在等您开口告诉我,您想要谁的性命。”
“昨夜有一伙人去过风回雪。”努尔听到“风回雪”三个字,不动声色地抬起头来看向这位公子哥,目光再次掠过他耳上的伤口。
公子哥的目光则落在茶盏上,手指轻轻在茶盏盖上点了点:“那伙人里,有一个叫做玉楼的女人。”
努尔猛然抬起头看他,表情有些疑惑。努尔万万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个名字,这是个令人感觉到陌生的名字,努尔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名字有些意外,但隐约有了些猜想。
更何况屋子里面的另一个人不会有空关注到努尔的表情,他已经完全陷入到了自己的情绪里。
努尔看见面前这张俊美漂亮的脸上展露出各种复杂的情绪,而这些复杂的情绪在最终扭曲成为一种怨恨和恐惧的神情。
接着那位公子哥的眼睛看向努尔,努尔清楚瞧见那眼中带着怨毒的光:“我要你查到她的下落,然后杀了她,带着她的头来见我。”
努尔凝视着他,似乎在斟酌,良久他眯了眯眼,开口道:“您说的这个人有什么特征吗?”
“这人随身带着一根鞭子,银黑交缠,她还有一把锋利的匕首,总是穿着一身蓝黑色的衣服。”那位公子哥轻声说道。
“还有吗?还有什么可以让人一眼就认出的特征吗?”努尔默默记下面前这人的话,轻声追问道。他想起了方才在店门口听到的话,心里波涛翻涌,他竭力压制住自己,才不致使面上展露出震惊的表情,只是眼角微微抽了一下,可又马上消失了,就算有人看见了,也会以为是错觉。
因为努尔的追问,公子哥儿敲击茶盏的手停了下来,又下意识地用手摸上了自己的耳朵,那火辣辣的疼痛让他回忆起那双黑夜里面带着精光的眼睛,那双眼睛他总是忘不了的,一想到那双眼睛他就会不自主回忆起那些不愿意被人知道的不堪过去,他恐惧于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这个人长了一双让人讨厌的眼睛。”公子哥儿放下了手,轻声道,“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可是……我讨厌那双眼睛的主人,和那双眼睛看我的样子。”
“这是什么奇怪的形容?”努尔心里嘟囔,紧接着他听见茶盏碎落在地,下意识就跳了起来,却看见面前这人动也不动。
温热的茶水溅湿了公子哥的衣袍,可面前这个汉人好似浑然不觉,仍旧坐在原处。
努尔站在那里,看见这个公子哥怔愣出神一般凝视着前方,喃喃出声。那声音很轻,可室内安静,努尔站得又近,他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他看见那位公子哥面上流露出一种亢奋的癫狂,漂亮的面孔狰狞扭曲,像是他从小听到大的故事传说中谢利萨和阿什扎尔在胡杨树下密谋杀害主神时流露出的表情一样。
“杀了她!”那个公子哥面带着笑容重复道,声音也不自觉拔高了,“挖出她的眼睛!”接着他又恢复了之前的神情,仿佛展露出扭曲狰狞神情的是他灵魂里的另一个人。
努尔被他那一瞬间的杀意吓住,几乎是跌坐回了椅子上,脚都有些发软了,竟有些不敢看他,屋子里也安静到有些可怕了。
就在这时,那位公子哥先开了口,打破了这一片死寂:“你能做到吧?”
努尔下意识抬头,但甫一触及到了这位公子哥的目光,就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他看见这位公子哥笑了起来,露出他雪白锋利的牙齿,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你能做到吧?”
努尔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了头,看着身上华美的衣袍和昂贵的首饰珠宝,稍稍定了定心神,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轻声道:“童公子,这件事我会派人去办。”
——“他们两个已决意害死那位善良的人了。他们面上的笑容不会使人愉悦快乐,反而会使人害怕恐惧,使人厌恶痛恨,那是能够毁灭所有的笑容。他们头脑之中的恶念就像是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焰,已将他们灵魂中仅有的一点善念都尽数焚烧殆尽了。倘若那思想之中的邪恶火焰真能具现,便是天空大地都能倾覆染红,便是湖泊河流都能蒸腾干涸,便是最坚/挺的胡杨树都会在这火焰下化作尘埃。”
“很好。”努尔听见童公子回答,“努尔大人,咱们就这么定下了。”
——“‘谢利萨,咱们就这么定下了。’胡杨树听见那两个恶人轻声道,‘阿什扎尔,咱们就这么定下了。’”
“童公子。”努尔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他终于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直视着童公子,面上露出了他惯常对着所有人展露出的微笑,而童公子也回以他微笑。
“咱们就这么定下了。”
——“于是恶念终于彻底吞吃善念。”
——“他们两个人留在灵魂里的最后一点人性也全数泯灭。”
——“太阳不会从西边升起,就像月亮不会从东边落下;破碎的瓦罐不会恢复如初,就像破裂的镜子仍留裂痕;说出口的话不能收回,就像泼出的水不能原样回收。”
——“他们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于是时间不可回转,于是命运推人向前。”
公子哥是谁感觉都猜的出来吧
谢利萨和阿什扎尔的故事在第132章,传说中主神的护法天尊就是这两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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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第一百九十三章:但看花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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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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