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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第一百九十二章:一笛酒人心 拭笛成曲, ...

  •   雾紫花林的夏日总是很热,到得午时,烈日当空,热气蒸腾,身上就总是黏糊糊的。蒙柳平日里就不大爱动弹,到了这样的日子,就更是不愿动作,是以午间的饭连潦草敷衍都不肯,稍不注意,就不知跑到哪里躲凉了。

      天气一热,人也总是容易困倦,蒙柳自己肚子不饿,不做饭跑走了,可剩下两个孩子,饭总不能不吃。玉楼和苏莱妮拉肚子饿得咕咕叫,她们也怕热,不想动作,可是再不情愿,也只能顶着热天在灶台那里生火做饭。

      天气这么热,谁也不想在那里生火,可没火就做不了饭。苏莱是个鬼灵精,玩用动脑子的游戏少有输的,只那些凭借运气的,玉楼总是高出一筹,险险胜了,今日也是如此。苏莱妮拉不信邪,要和玉楼玩剪包锤,结果连出五把都是输,不得不坐在那里生火,那火烘在她脸上,映出红色的光,汗更是止不住地落下,将人衣衫都浸湿,苏莱禁不住热,将衣襟扯开,袖子也挽上一截,露出两条胳膊。

      玉楼往举着锅铲,伸手揩了头上的汗——她是衣衫端正,哪怕汗湿了衣衫,便是这样热的天气也绝不和苏莱妮拉一般把袖子全卷起来——只听她在那里对苏莱道:“火再大些。”苏莱哼了一声,往灶膛里添一把火。可玉楼还是道:“不够不够,火再大些。”苏莱叫火烤到心浮气躁,听得玉楼又要加火,有些恼了,抬起头来皱着眉头看玉楼,哼哼唧唧很不乐意:“热死了!你来烧!”

      苏莱的肌肤白,就算是热到这般地步,也只面上微微一层红,反倒更显出娇媚可人,额上面上汗涔涔的,鼻子脸颊上许是不小心用不干净的手抹了一把,一点黑横在脸上,瞧着皮肤透白,带着娇憨。

      玉楼一眼瞧见她脸上那点黑,更像是花猫,到底是岁数轻,耐不住事,忍不住笑了。苏莱不明所以,一见她笑就更气,骂道:“我在这里烧火热到半死,你又笑什么!”天气热了,心也浮躁,脾气也坏了。说完就发怒起来,将烧火棍子一丢,就往外头跑,玉楼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连她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玉楼晓得她的脾气,又觉得她年岁到底比自己轻,也由了她,自己炒了菜,又下了些面条,过了凉水,备了两个凉菜,这才出门转身去找人,可屋子里找遍了也没人在,便是玉楼心里头也有些恼火起来,暗骂道:“这丫头又跑哪里疯去了?”

      正这样想着,走到后屋去,耳朵就听见屋子后头的水池里传来水声,里头还混杂着咯咯笑声,听起来开心快活得很。

      玉楼循声将后屋的门推开一瞧,就望见不远处石头上丢了贴身衣裤与外衫,鞋子七扭八歪丢在旁边草丛里,眼睛轻抬,就望见水池里伸出一只白生生的臂膀,撩起水来,发出响声。

      玉楼再定睛一看,就瞧见水面上飘了金灿灿一团,立时明白那水里的是谁,左右团抱了衣服,又俯身拣了鞋子,往塘子边走,又喊她名字:“苏莱!吃饭了!”

      那苏莱起先不理,许是没有听到,玉楼耐着性子,压着火气又叫几遍,苏莱这才听见,凫水上来笑嘻嘻道:“桑桑!让我再玩一会儿!”

      玉楼冷着脸骂她:“你再不上来,我就把你衣服都丢水里去!”苏莱听玉楼这样讲却也不怕,可也晓得玉楼是真有些恼了,便也笑了两声,往水边游过去,边游边说:“你想瞧我光着,大可直说,拿衣服出什么气?”

      玉楼听她这样讲,作势抬手就要真把衣服往水里丢,苏莱见她要来真的,急忙喊道:“别!别!我就来!”玉楼站在池子边面无表情,这才收回手,只是垂眼瞧她。

      苏莱到了池边——她这时年岁渐长,身量抽长,已能堪堪站住——那水恰好没过她胸房,玉楼只瞧了一眼,就立时扭过头去。苏莱则仰头望着玉楼,伸出手道:“衣服给我。”

      玉楼不疑有它,便也俯下身来想将衣服递过去,谁料那身子才一弯下,就立时瞧见苏莱面上闪过一个顽皮的笑,那双蓝澄澄的眸子里满是狡黠,她心里咯噔一跳,马上就要抽手,可她身子尚未完全蹲下,哪里能够站稳,这一瞬不曾站稳,叫人一扯,就立刻身子一歪倒进水中。

      那水不深,玉楼落进水里只喝了一口,就立时叫人提住臂膀站了起来,可衣服头发全都湿透了,哪里不会恼怒,只是冷声喊道:“苏莱妮拉!”苏莱倒是不怵她,笑嘻嘻道:“这天热死个人,咱们一道凉快凉快。”

      玉楼板着脸不想理她,哼了一声就要从水里出去。她不说话,苏莱反倒是真怕了,急忙伸手去搂玉楼。那白生生像是藕一样的胳膊缠绕上来,绵软的身子又软和贴在玉楼身上,湿乎乎的脸颊也蹭在玉楼颈子上,小心翼翼瞧着玉楼脸色:“桑桑,对不起嘛!我晓得错了。”

      玉楼虽然知道苏莱回回犯下错事就惯用这招讨饶,也狠下几回心想要拒绝,但要是当真有用,苏莱也不至于仍是这般肆无忌惮,她心里总是对着苏莱发不起什么火,至多板着张脸,不说话。

      谁知道苏莱见她不答,又伸手去掰玉楼的脸,凑过来盯着她:“我错了,真不理我了吗?”那双眼睛漂亮又诚恳,只是被盯着,再大的火气也感觉发不出来了。玉楼觉得太阳好热,晒得她脸颊都有些发烫,于是伸手推她肩膀,皱眉道:“别凑这么近。还有!都说了多少次,要叫姐姐。”

      “不嘛!就要叫桑桑!”苏莱又伸手把玉楼抱住,下巴顶在玉楼胸膛上,仰着头像只可怜的小狗一般,用湿漉漉的眼睛瞧她:“桑桑,桑桑,别生气了好不好?”

      “……换了衣服穿好,然后吃饭。”玉楼低头瞧了一眼,就深吸一口气,别过头去,将她推开,一边从水里爬出来,一边絮絮叨叨说,“我先去给你从屋子里拿两件衣……”只是话未说完,就听到哗啦啦的水声,扭头一看就瞧见苏莱从水里抓了一件湿透的外衫和裤子往身上套。那衣衫贴在她身上,将曲线都展露无遗,玉楼一句话没说完卡在喉咙里,只觉得今儿天气格外热,叫她耳朵尖都发烫了。

      “走走走,换衣服吃饭去。”苏莱跳跳跃跃的,倒是因为泡了水凉快,火气都消了,又见玉楼不生气,就更开心,伸手牵了玉楼的手就往屋子里面走,衣服随便系着,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

      玉楼又骂:“衣服穿好!这样真是不像话!”苏莱由得她骂,丝毫不惧,仍是笑嘻嘻道:“这儿又没外人,又没人能看去,你怕什么?我有的你也有,有什么关系。”

      玉楼猛地站立住,又重复一次:“衣服穿好。”苏莱叫她念了,有些不快地嘟囔两句,这才将衣服系好:“有什么关系,反正等等要换。桑桑好古板。”而说是系好,实际上也不过是极敷衍地打了个结。玉楼不想瞧她,太阳晒在她脸上更使人燥热,便趁苏莱系衣服的时候先一步进了屋子,这样一来倒是先听见吸溜面条的声音,扭头一看,就瞧见桌子上的两人份凉面已叫人吃了大半,罪魁祸首坐在桌前端着碗,筷子敲在碗上发出脆响。

      坐在桌前的人听见声响,还知道抬起头来笑,只是一看清面前两个人孩子的模样,嘴巴里头还嚼着呢,就急忙咽下去嘴里的东西:“你们两个怎么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玉楼皱着眉看着做好饭后突然出现的蒙柳,正想说点什么,苏莱也嘻嘻哈哈跟着进来,可一瞧见蒙柳吃了她和玉楼的午饭,眉头一下子拧起来,大声嚷嚷抱怨道:“柳姨!那是我的午饭!”说完也不管还在滴水的头发和衣服,就往饭桌那边冲,只是还没走几步,后颈的衣服就叫人提溜住了:“先去换衣服。”

      苏莱委委屈屈扭过头:“可是午饭……”还没等她说完,玉楼皱着眉头又重复了一遍:“先去换衣服。”旋即又仿佛意识到自己说话的语调太过冷硬,便又放缓了语气:“我有多做,不要担心没得吃,先去换衣服。”

      听得这回答,苏莱这才欢呼一声冲回屋子里去,过不一会就换了干净的衣服回来,头发虽然绞过,但还是滴滴答答的,就这样不管不顾坐在桌前,端起碗来就要和蒙柳抢面条,玉楼看见她这样,眉头又皱起来,正要开口骂她,却又咽回去,转而问了一句:“湿衣服呢?”这边的苏莱和蒙柳两个人在饭桌上斗得不亦乐乎,吃饭像是打仗,谁也没空理会玉楼的话。

      玉楼叹了一口气,晓得是个什么结果,便也进去屋子里换衣服,但看见椅子上湿哒哒一团衣服,流下来的水把地上也沁湿一大片,心里骂了一句,便叹了口气,将自己的湿衣服也换了,就将那些要洗的衣服丢在盆里,只待吃完饭再来处置。

      她出了院门,还没走到吃饭的地方,远远就听见苏莱和蒙柳的说话声,一个大人和一个孩子为了点吃的吵架斗嘴,实在是有些“为老不尊”。

      但蒙柳向来是这样的性格,玉楼早已经习惯了,她越走越近,伸手推开那门,正待说话,可屋子里的声响一下子全都消失,就连人影都不见一个,餐桌上两口碗里还有些面条没有吃尽。

      去哪里了?刚才还在这里。玉楼冷着张脸,又叹一口气。

      这是苏莱和蒙柳惯常玩的把戏。两个人故意闹出点声响,将玉楼引过来,等玉楼真过来了,又玩消失,随后再等玉楼找人的时候,从那些盲区死角跳出来将人吓一跳。

      这把戏其实花招就那么些,用的多了,玉楼也就不再容易上当了,就越发显得她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不过玉楼到底年岁轻,有时候玩心起了,偶尔那么几次也能反将蒙柳苏莱一军。

      是以瞧见屋子里没人的时候,她只是淡然取了碗筷,将面条用了,想着这两个要是瞧见东西要被吃完,定会耐不住性子跳出来。可直到玉楼将余下饭菜都吃尽了,这两个还是没半点声息。

      玉楼将饭用罢,站起身来作势要收碗筷,垂着眼喊了几句:“我要收拾了!再不出来就真没的吃了!”

      可没有人回应。

      玉楼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妥协下来,慢慢站起身走出屋子,对着屋子外头大喊:“要收拾碗筷了!别玩了!”她喊了一声,惊起午间憩息在枝上的鸟雀,扑棱棱飞出去一丛,不一会又没了声息。

      仍是没人回应她。

      玉楼的耐心终于还是用尽了,火气也因着天气蔓延上来,不打算再管,却忽然听见屋子里又传来蒙柳和苏莱的说话声,她一下子反应过来,转身又走回屋子里,想将两个人再骂一顿,但踏入之后,却猛地往下一跌,落进另一个地方。

      她往下落,却并不觉得沉重,身子反倒像躺在软乎乎一团云里一样轻飘飘的,在这缓慢又柔软的下落里,玉楼又渐渐睡了过去,直到她感觉那下落终于停止,她站在了一个地方。

      她缓缓睁开眼,先前要做什么,现在要做什么已经完全不知道了。

      她只察觉自己穿着宽松的白色衣袍,赤脚站在那冰凉凉的地面上,站在一条空荡荡的长廊里,廊里挂满了轻纱幔帐,廊外则是朦胧的雾气,而光有些昏沉,致使一切都朦胧了。

      “我在哪儿?我原先,在什么地方?”玉楼恍惚间记不清自己的来处,与此同时,也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风,将那些幔帐都吹动起来,使她更加迷茫,分不清方向。

      但渐渐地,她反应过来了:“是梦?我在做梦?”

      玉楼站在那廊里静静站了一会,也不知是什么驱使着她伸手拨开幔帐,沿着这条长廊走去。

      她走得很慢,而走了多久,她也已经分辨不清了,仿佛她落进一场不清明的梦里,时间都变得含糊了,可那条长廊却好似没有尽头一样向远处延展,也不知道哪里才是终点。

      忽然的,她听到有细微的声响,她循声向前望去,最终望向那长廊前方。那里不知何时突兀出现了一间门户大开的大屋,屋子里也充满了那些飘荡的幔帐,而深处有一个黑色朦胧的身影,那个人盘腿坐着,双手却动作着,在做什么也瞧不清楚,可隐隐约约地有乐声传了过来。

      那个人是谁呢?玉楼不知道,可她的双脚却比头脑更快动作起来,她撩开幔帐,往那个黑色身影靠过去。

      ——那个人在弹琴。

      明明没有看清,可玉楼心里却莫名这么觉得。

      那人抚琴的声音越发清晰了,玉楼走到最后一层纱帐前,终于伸出手撩开了眼前面前的阻挡,她往前迈了一步。

      可面前什么都没有。

      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玉楼方才听到的琴声和看见的人影是幻觉一样。

      玉楼缓缓踱步进去,紧接着忽然有人从玉楼身后伸手抚上了她的面颊。她猛地转身,想要看清那人是谁,可身子却被猛地一推,往后踉跄几步抓住了幔帐,勉强站立住了,看清了面前的那个人。

      面前的人穿着黑色的衣服,戴着黑色的手套,就连她的面具也是黑的,只她那双红唇唇和那双蓝瞳在这一片黑里,是唯二的点缀。

      “是她。”玉楼心想,“为什么她在这里了?”

      “为什么又遇到你了?”玉楼每次见到她,心里就会产生这些疑问,“为什么又是你?”

      梦是不受清醒意志控制的迷思,是投射,是心底最直接的想法,所以没办法给玉楼回答。

      也同样是因为在梦里,玉楼记忆中那个会在现实里嬉皮笑脸回答问题的人没有说话,连笑也没有,只有那双蓝眼睛温柔地看着玉楼。

      不过,身在梦里的人却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所以玉楼走上前再次追问:“为什么你一定要跟着我?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忘怀仍旧望着她,那双眼望着玉楼,微微眯了眯眼,使玉楼更觉得她像是记忆里的苏莱妮拉。

      玉楼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摘下忘怀的面具,她想看清那面具下的人,到底是谁。

      忘怀温驯站着,双手背在身后,任由玉楼走上前来,却在玉楼的指尖将要触上那张面具时脚下轻点,人便又向后退去。玉楼则随着她的动作纵身上前,想要再次抓住那张面具,可依旧抓了个空。

      ——那个黑衣客带着微笑,又落入了重重叠叠的帷帐之中。

      玉楼在床上醒来时,兀自昏昏沉沉,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时候过了多久,只是耳边隐约听到似乎有笛声从悠远的地方传来,渐渐地,她感到头好似要炸裂开一般,仿佛有人用一只铁钩子伸进她脑子里用力搅动,她想翻过身来,却不想身子猛地一晃,便立时栽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玉楼待要站起身来,用手撑住地面,手却失了力气,竟软绵绵的,终究气力不支,躺倒在地。也不知何时,那笛声消失了,玉楼只觉得有人扶住了自己的肩头,稍一使力,便将她又从地上扳回了床上。

      又过得一会儿,那疼痛稍减,玉楼茫茫然睁开眼,身子也有了力气,撑起身来坐好,打量着周围,却不想耳旁忽然有人说话:“既然醒了,那便将这碗药喝了。”接着还不待玉楼反应,便有一个粗瓷碗递到她唇边,那粗瓷碗盏之中装着的东西嗅起来药香阵阵,可一入口就苦涩至极,玉楼登时清醒过来想要呕出,可那药却已囫囵进了肚子,竟是稀里糊涂就咽了下去。

      待到那苦味被压下,玉楼咳了几声,缓缓转过头去,只见床边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正盯着她。玉楼身子一颤,顷刻间想起自己身在何处。那人起身将药碗搁了,接着又把了玉楼的脉,微微皱眉道:“劳心劳神,忧思过虑,啧,你年纪轻轻的,也没什么旁的事,怎么就这样的症状?好在没什么大事,多休息就好。”玉楼却不说话,那头仍是疼,只觉颞颥突突跳动,半点心思都分不出来给温岚。

      温岚见她不答,却也不管,只是转过身,从腰侧一个长袋中抽出一支笛子,接着又去翻桌子上的一本书册,吹几下便停下,而后用笔在上头勾画,似是在做标记,写些什么东西。

      玉楼饮过那药后,过不多久只觉得头痛渐缓,身子也爽利不少,便自下了床,取了衣衫鞋袜穿好。温岚听得声响却是头也不回,只是搁下笛子,仍旧在书册上书写涂画,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唉,下次可不敢再给你灌酒了。不然那丫头只怕又对我抱怨个没完,耳朵疼,耳朵疼。”

      玉楼呆呆坐在那里,听得温岚说话,因为脑子混沌的关系,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温岚口中的“那丫头”是谁,而叫温岚这样一说,她在恍惚间又想起昨夜做的那个梦,那个有些迷幻的梦,只是梦里残留所遗的大多数已朦胧不清,只依稀记得苏莱妮拉的笑,还有层层幔帐之中的人罢了。

      正当这时,耳旁却忽的响起一阵笛声乐曲,玉楼叫这笛声一扰,便也回过神来,这才隐约记起昨夜于风回雪回程路上救了曲吟,然后又送她归家之后的事,恍惚之间又忆起昨夜许多事情,可终究迷迷糊糊,有些记不大清了,但现下她又在温岚床上醒来,自觉羞愧,心道:“又给师姐添了麻烦。”由此开口道:“又麻烦师姐照料我,我……”

      温岚却不在意,仍是背对着玉楼,伸手招呼她道:“你来听听,这曲子如何?”玉楼见她招呼自己,急忙行到温岚旁边,另拣了一张椅子坐下,听她横笛吹曲。玉楼起先头脑仍有些发昏,但听着温岚奏曲,又或许是那药物效用,终于也彻底清明过来。

      温岚一曲奏罢,虽因指法生涩,气息不当,偶有停滞,可有洋洋然一派辽阔潇洒之意,使人仿佛置身于山林江川之上,竟是说不出的豪迈气象。

      一曲既终,玉楼在一旁听了,良久才回过神道:“这曲子真好听。”她不通音律,亦不知其中关节巧妙,可曲中意象万千,如何听不出来?只是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也只得“好听”二字。

      温岚道:“只得好听两字便足矣。”接着又想起什么絮絮道:“还是你说话好听,唉,倘若那丫头在,又要挑三拣四,总要给你挑出些毛病来。哦,你有所不知,我妻子那个妹妹善于音律,犹善抚琴,一身琴技乃我妻亲授,她耳朵灵的很,你吹错弹错一个音,都能被她嘲笑许久。”

      玉楼听她说起忘怀,又不免想到忘怀心悦自己这件事,朦胧之间又想到昨夜饮酒之事,虽因醉酒记不大真切,但仍不免觉得窘迫尴尬,便急忙换了话题道:“这样好听的曲子,师姐,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温岚听她问了,先是一愣,旋即轻笑,将笛子拿在手中抚了又抚,才缓声道:“这曲子是先自琴中来,我再根据琴曲做了笛曲相合。而琴曲是亡妻所作,当时她去的突然,尚未为这琴曲取名,所以这曲子尚未有名。你若问我,我当真不知。”接着她又叹一声:“若是她还在就好了,她与我琴笛相合,自然是再好不过。”话到此间,温岚言语虽然平淡,但其中伤怀苦痛之意,玉楼如何不能明白?

      玉楼平日对外性子淡漠,但听温岚感怀亡人,心中有所触动,她听得此曲更是不由自主想念起蒙柳,想蒙柳性格潇洒不羁,定然极喜欢这首曲子,亦不免伤怀。

      温岚静默片刻,见玉楼面露伤感之色,轻叹一口气,忽然道:“你喜不喜欢这首曲子?”玉楼虽不知道她为何如此发问,但也老实答了:“这曲子好听,我自然喜欢。”

      温岚听得回答,微微一笑道:“甚好,你既喜欢,我将这首曲子教给你如何?”玉楼没想她会这样说,登时愣住,苦笑道:“可师姐,我不通音律,从未学过。”

      温岚道:“你没学过,那就学,我只问你,你想不想学?想学了我教你便是。”

      玉楼沉思片刻道:“学自然是可以学,只是我从头学起,到最后学成,也不知道要花费多少时间,师姐不是说你妻妹擅长音律,为何不教授与她?”

      温岚听得此言,苦笑道:“她是擅长音律不假,当年我妻子教她学琴,是一教就会,我妻子教她学完琴后还想教她吹笛。但谁能料到她这样聪明机灵的人,明明学旁的都是一点就通,只那吹笛却怎么也学不会。更不提我妻子去后,她意志消沉,每每奏曲都会想起她姐姐,心中悒悒不乐,后来连琴也很少弹了。但我却不这样想,斯人已逝,往事虽不得追,可我每每奏曲,我妻子生前言行诸事,音容笑貌,犹在目前耳边。”玉楼听到此处,思及温岚总是吹笛奏曲,想来就是因此缘故。

      话到这里,温岚又叹一口气,她鬓发苍苍,明明三十岁都不到,乍然之间竟显老态:“我之人生如白驹过隙,倏忽而已。我衰败消亡之后,又还有几个人会记得我妻子呢?是以,我本来想等到曲子完成之后将笛谱传授于我妻妹,可惜她这样子,想来给了她也是浪费,不如能抓一个人来学是一个。不过你要是不想学,我也不勉强。”说完,温岚狡黠一笑,眨了眨眼,只是那笑多少有些勉强,到底还是有些愁苦。

      玉楼听她说话如此,便不由得想到一些旧事,当初在定昆城中,霍仲萍曾说过,她这位温岚温师姐“虽瞧着不大好亲近,可脾气性格却好得很”,这几回接触下来,玉楼也感觉确是这样。

      玉楼是心软之人,见不得旁人如此,又因为这曲子想到蒙柳,心中不免松动。而后,她又思及自己对陈醉心有恋慕不得开口,可日日在她身边又甚是煎熬,不由暗忖:“这段感情不会有结果,日日在她身边待着也不过独自伤心难过,自可寻些别的事情来分散精神,不至于煎熬。”于是点头对温岚道:“师姐,我性子愚笨,只求你不要嫌弃我不好教就是。”

      温岚听得玉楼答允,自是欢喜,于是起身从自己的行李之中摸索,摸出一个长长的粗布袋子,从中抽出一管竹笛来,塞给玉楼:“你既要学,那自然再好不过,我这里有早年为了我妻妹特意采买的笛子,只盼她学成之后作为贺礼,只是她总学不好,到最后也没能送出去,好在一直收在手边,现下你既要学,送给你就是。”

      玉楼将那管笛子拿在手中,却见这竹笛材质坚韧,镶口乃是牛角材质,甚是坚硬,笛孔周遭打磨光滑,显然是匠人用心制作,便是玉楼这般不通音律之人,也能看出这竹笛显然不是凡品。她将笛子翻转过来,却见那笛尾位置用行书刻了几句诗,笔画流畅,一气呵成,上书“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玉楼将那笛子拿在手中,见之心喜,生出喜爱之情,来回拿在手中摩挲细看,不由轻声道:“好笛子!”但又想到这笛子珍贵,这样收下实在不安,心中虽有些微不舍,但还是双手将笛子奉往温岚面前郑重道:“师姐,此物太过贵重,我不好收下。”

      温岚将手一推,笑道:“不过是请托朋友随便弄来的,算不上什么贵重东西。况且我既送出,又岂有拿回来的道理?”

      玉楼心中过意不去,再想拒绝,温岚仍是不容她推辞,正要开口说话,却忽的听到内室之中传来碗盏碎裂之声。

      温岚心头一跳,下意识站了起来往那内室位置走了两步,只是突然意识到什么,转过身去,却见玉楼神色冰冷,也站在那里。

      两人对视良久。

      一片静谧之中,温岚听见玉楼开口:“师姐,你不会让他死的,是不是?”

      玉楼问出这话,目光牢牢望向温岚,言语却很温和。

      温岚望着她数息,轻叹了口气:“人之生死寿数,乃是天定,他侥幸不死,也不能算是我的功劳,只能说他时辰未到,阎王不收。”

      玉楼听了她这话,只是点了点头道:“师姐想来还有事,我也不好再逗留了。”

      温岚见她没有再说话,再也说不出什么,只是回了一句:“那你自便。”就奔进内室去了,单留玉楼一个人站在那里。

      至于玉楼,她良久没有动作,过了好一会儿才好像脱力一般扶住了桌子,缓缓坐在椅上轻声呢喃:“好一个时辰未到,阎王不收。”

      玉楼抿了抿唇,手紧紧捏着那管笛子,将头轻轻低了下去,面上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轻声自问。

      “——这是谁定的规矩?又是哪里的道理?”

      思及此处,玉楼轻叹一声,压下心中无线思绪,将笛子又装回袋中,系在腰间,转身出门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3章 第一百九十二章:一笛酒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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