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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第八卷番外:泛如不系舟 飘来荡去, ...
窗外风呼呼刮起,明月当空而悬,好在屋内倒是半点冷风不漏,温暖舒服,忘怀见过不恕,离了阿娜瑟芙宅邸之后,便又立时来寻优妮尔。
优妮尔一瞧见忘怀做了个鬼脸,就有些不痛快,冷着一张脸从她手里夺了那面具,又一下子盖回到她脸上:“瞧见你就知道准没什么好事!说罢!又有什么事情?”
忘怀却不回答,她将面具戴好,探头瞧见床上躺着的人,又看向优妮尔,一双漂亮剔透的蓝眼睛转了转,“你还真将人弄来了。”
优妮尔道:“你倒是胆子大,求到我头上,现在外头这样紧张,你不怕出事么?”
忘怀一瞧见优妮尔的神情,又听她语带担心,笑了一声道:“外头那群酒囊饭袋还抓不住我,你怕什么?”
优妮尔睨她一眼:“谁关心你了?我是怕我自己出事!”
忘怀叫她骂了,仍是嘻嘻哈哈道:“是是是,姐姐可没有关心我。不过我想以姐姐你的能力,应该也不会叫人轻易抓到。唉!有姐姐真好,有求必应。”
优妮尔哼了一声,似乎很是不满,那双眼睛里满是淡漠,语气却放柔了:“你都这样求我了,我哪里会不做?”说话间伸手再给那老者把脉,又伸手触他额头,确定这老头已渐渐平稳下来,这才站起身来,行到那水盆边净了手,又用一旁架子上的巾帕将手擦了,慢条斯理道:“说罢,昨日你已来了一次,今日又来,是为什么?”
忘怀嘻嘻哈哈笑了一声,又望一眼床上的独眼老头,这才道:“咱们去你昨天那间屋里讲。”
优妮尔又不满抬头看她一眼,嗯了一声:“你先过去坐着,我收拾一下,等等就来。”忘怀见她允了,便急忙大步行出门去,生怕她反悔。
优妮尔将事情处置了,便也出门行到书房。书房有一张暖炕,炕旁放着一尊铜铸的经络穴道人.偶,炕上的被褥还随意堆着,几本书籍和一面铜镜零零散散被埋在被褥里,虽然整洁,却显凌乱。
忘怀正坐在书房炕上另一旁优妮尔不常用的地方,手里端着小几上头点的一盏灯,对着那尊铜人偶去看,呆愣愣出神,优妮尔不晓得她在瞧什么,冷声道:“先前要仔细教你穴位你不肯用心学,现下又假用心什么?”
忘怀在听到优妮尔来了,这才回过神,忽然笑起来道:“姐姐来啦?”
优妮尔斜乜她一眼,伸手将被褥往一旁堆了,又将书籍摞好搁在床头柜上,这才倒了一杯冷茶推给忘怀,盯着她瞧了数息道:“笑不出来就别笑,难看死了。”
忘怀仍是嬉皮笑脸的模样道:“我戴着面具,姐姐怎么知道我笑没笑?”说话间从一旁取了铜镜照了照自己的脸,复又搁回桌上。
优妮尔懒得理她,只是冷声道:“方才不方便说,现在呢?可以说了吧?”
忘怀笑嘻嘻将那杯子接过,但或许是脸上戴着面具,是以她并未饮茶,只是将杯子拿在手中把玩,似乎觉得很是有趣一般,看着那杯中的水荡出一圈圈波纹:“那老头子死不死得了?”
优妮尔听她问了,呷茶一口道:“死是死不了,就是这几日要受些苦了。”优妮尔话到这里,略一停顿,似在思忖,目光却直勾勾看向忘怀:“不过这人到底是谁,竟劳动你来找我……”
忘怀抬眼瞧她,目光并不偏移,优妮尔也回视于她,过了数息,忘怀微微一笑道:“姐姐你心中已有了答案不是吗?”
优妮尔从床上随便抽出一卷书来,垂眸去看:“……他就是昨晚城主府的那个刺客,是不是?”
忘怀笑道:“姐姐聪明。”
优妮尔睨她一眼,冷冷嗤笑一声低头又去看书,就算知道这个老头的身份之后也没有多大表示:“我今早出门前还只是猜测,今夜却是证明了。”
忘怀道:“这又怎么说?”
优妮尔不紧不慢将书翻过一页:“我一见这人,就晓得这人身上的伤需得用几味药物来治。这几味药都是寻常药物,并不难找,可唯一一点,这老者伤得很重,药材用量所需甚大,是大大超过了寻常用量的。我今朝白日里出门,瞧见有人目光牢牢盯着每个进药铺的人,还不懂是为着什么缘故,现下想来便是这个原因,我猜想只要有人大量进购这几味药物,那些门口盯梢的便能顺藤摸瓜找到这老人。”
优妮尔又道:“那些人虽然装的很好,衣衫什么的确实灰扑扑不起眼,可那体格和精气神就不是常人所能有的,想来是城主府的人,不然目光不会如此锐利。更何况……”
忘怀道:“更何况什么?”
优妮尔道:“城主昨夜遇刺,你昨晚就刚好撞到一个受伤的老人,伤得还这样重,我又不是蠢货。他虽受了剑伤,但并不致命,致命的却是他胸口那一掌,发掌之人内力深厚,是个外家高手。而据我所知,见明城城主便是一位外家功夫高手,你说,怎么会有这样凑巧的事?”
忘怀叹道:“果然是瞒不过姐姐,不过姐姐既然知道这人危险,大可不出手,也不用蹚这趟浑水,独善其身便是。”
优妮尔盯着她瞧,见她一双眸子里满是狡黠,低低叹了一口气道:“我应允你阿姐了的,要好好照顾你,你都这样找我说了,我就算知道里头问题大得很,也要出手。更别提……”
忘怀道:“什么?”
优妮尔却没回答,转而看向忘怀道:“你当初来找我,说的话那样语焉不详,其实是因为你对那个阿七感兴趣吧?唉,我本来心里还存着几分怀疑,可一瞧你今日眼巴巴过来找我,有些事就肯定了。想来你是想从我这里问到关于她的事情吧?”
忘怀微微一笑,略一思忖,并不反驳,随即点头,将优妮尔这番说辞应承下来。
优妮尔料想:“这忘怀,果真是少年心气。”只是有些事优妮尔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但忘怀不说,她也猜不到个中关节。
随后优妮尔不待忘怀开口,便出声道:“说罢,你想知道什么?”
忘怀年岁不大,终究是带着少年人的好奇探究之心,她先前见苏帕瓦里和赫拔动手杀人时,这位阿七能够面不改色料理善后,自然觉得这位阿七是个“忠仆走狗”。可后来赫拔同阿七的主人苏帕瓦里又在找这个老人,而阿七却甘冒风险掩藏救治这位老人。这样前后矛盾,自然是叫忘怀好奇心起,势必要弄个明白才是。
忘怀略一思忖,抬头看向优妮尔:“那个阿七……到底为什么要救这个老头?”她问这话时,其实因着昨夜在那破屋之中听到阿七所言,心中已有个大概,只是想借着优妮尔这里确定这大概的猜想。
优妮尔听得她问这话,将手中书卷一翻,慢悠悠道:“你既然能提出这些问题,我想,你定然已经见过她了是不是?”
忘怀将头一点:“这人半张脸都叫火给烧伤,乍一眼瞧过去实在骇人。想来是遭受了大劫难才会如此。”
优妮尔将头一点:“说的不错,我问她时,她也是这样说的:‘这是一场大大的劫难,我家中五口,只我一个人侥幸不死,活了下来。’”
忘怀听到这里,微微吃了一惊道:“一家五口只她一人活着?灭门惨案?是得罪谁了?亦或是强凶恶匪?”她脑子转得飞快,“还是……是苏帕瓦里?”
优妮尔却没对最后一个问题给出一个准确的回答,只是道:“不是得罪谁了才招致如此,她同我说,她家是再简单不过的寻常百姓人家,平日里老实本分,只盼得小富即安,何曾同那些武林豪强江湖世家有什么牵扯在?若真要说……”
忘怀道:“什么?”
优妮尔低低叹了一声,凝眸看向忘怀道:“若真要说,也不过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罢了。”
忘怀微微一愣,看向优妮尔:“这……这又从何说起?”
优妮尔将头摇了摇道:“她只肯说到这里,其余的半个字也不肯多说。但我见她隐藏身份,女扮男装,唉……苏帕瓦里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她却能默默忍耐这样多年,取得苏帕瓦里的信任,可见其心思之深沉,意志之坚忍了。”
忘怀听得优妮尔说话,先是吃惊道:“她是女子?啊!我竟全然没有瞧出来!”随即略一沉思道:“她虽言语未尽,可我猜想,她家中灭门之事定然与苏帕瓦里脱不了干系,不然她何必……”
优妮尔将头一点:“我也是这样想的。可她那句‘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那忘怀道:“从这话原意便可猜出,她家中变故想来是被无故波及,才有此等劫难,可到底是因为谁被波及,却又没有半点头绪……”她沉思一会,可始终想不清楚各种关节,索性长叹一声道:“罢了罢了!想不明白就不想啦!”
旋即忘怀又转头看向优妮尔道:“你这里药材储备什么的可还足够?”
优妮尔轻描淡写道:“苏帕瓦里手底下的人不会管我药材的用处,供应充足,虽说这几味药材用量甚大,但好在都是寻常药物,我只消将这几味药夹在不同方子里,倒也能掩人耳目,不致被人发现察觉。”随后优妮尔斜睨忘怀一眼,有些无奈地啧啧两声,身子往后一靠,倚在墙上,伸手翻了一页书道:“你净给我添麻烦,这回打算怎么谢我?”
忘怀听她这样讲话,自是只能笑了笑道:“这满腔的感谢还不够么?”
优妮尔呸呸呸几声,懒洋洋道:“拿走你这不值钱的东西,这些日子少来我这里碍眼就是。”接着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对了,你昨日突然问我要了阿娜瑟芙宅邸的地址所在,又是要惹什么事了?”她语气虽然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对忘怀的关心。
忘怀听得她这话,忽的怔住,然后呆呆坐在那里突然不说话了。
优妮尔也不逼着忘怀,只是自己看自己的书,喝自己的茶,等了良久,却听忘怀叹了口气,忽然道:“……你当初,怎么和阿姐在一起的?”
优妮尔翻书的动作一停,抬起眼皮子睨了忘怀一眼,然后又将目光落回到书上:“你不回我方才的问题倒也罢了,怎么了?突然问起这个?”优妮尔虽早已知道这丫头的秉性,可仍觉得有些奇怪,于是又抬头瞧她一眼,不住打量。却见这丫头一双蓝眼睛失了神一般瞧着那杯子,似在想些什么事情。
优妮尔眉头一挑,伸手往她面前一晃,见得忘怀好似忽然惊醒瞧向自己,这才漫不经心又翻一页书道:“回回神,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忘怀将那杯子放回到桌上,涩声道:“我只是有些事不大明白,你们两个相互喜欢便能在一起吗?女子与女子之间……当真能如此简单吗?”
优妮尔叹了口气道:“你既有事不明白,就事论事就好,怎么突然问起你阿姐和我的事?”接着像是才想到什么,目光轻转,直勾勾盯着忘怀看:“莫非你……”
忘怀听她语气淡漠,但隐约又有怀念之感,便晓得优妮尔已松了口,但又听她语带怀疑,心中一跳,慌忙道:“我想知道不行么?”说这话时,她又下意识从怀中取了东西借光端看。
优妮尔本来只是两三分的猜测,可现下听得忘怀语气有些难以掩饰的慌张,眉毛一挑,那两三分的怀疑立时变做了六七分。她又见忘怀动作,便又偏头瞧了一眼,发现忘怀手里拿着的是个拉着张脸,面上写满了不高兴的泥娃娃,不由唔了一声道:“你早就知道了,怎么又多问?”说完目光转回书上,可心里头却不住猜想。
忘怀将那泥娃娃拿在手中道:“我只晓得你们两个互相喜欢,可你们两个怎么在一起的事情却半点不知。”
优妮尔啊了一声,将书放在桌上,转头瞧向忘怀:“你阿姐……希斯尔没同你说过吗?你那时候同她亲厚,我以为她早就将一些事情都同你讲了……”那目光牢牢盯住忘怀,想瞧出点什么,可忘怀面上戴着面具,只能瞧见那双蓝眼睛怔怔盯着那只泥娃娃。
忘怀摇摇头道:“我每次问阿姐怎么会喜欢上你的,她却是摇摇头只管笑,然后讲:‘等以后和你说。’”说到这里,忘怀的语气里已有了淡淡的失落。
优妮尔听得忘怀此言,微微一笑,头又低下,看向摊在桌上的医书:“你觉得希斯尔是怎么样的人?”
忘怀突然叫优妮尔一问,愣了好一会才答道:“阿姐……阿姐脾气性子很温柔,总是在笑,好似没有什么事情能轻易叫她动怒,总是温温柔柔的,是个很坚强的人……”
优妮尔听得忘怀这样讲,笑了一声道:“她温柔?她可一点都不温柔……”说话间优妮尔单手支颐,似乎陷入回忆里,“你阿姐总是要和我闹,大声喊我名字:‘温岚!温岚!’不是药熬苦了要闹着吃甜食,就是针扎疼了在那里抱怨,她啊、她啊……”
忘怀愣了一下,似乎从温岚口中听到这样的阿姐而惊奇:“阿姐……从不曾在我面前发过这样的脾气……”
温岚道:“她当然不会,她只对我发脾气,只会同我吵架。”温岚说这话时神情淡漠,可忘怀从她眼里面却偏能瞧出几分苦痛和怀恋:“她总是在你面前装得很好,你晓得的,她在家里年纪排行最小,父母又早亡,那些长辈本就同她不亲厚,她当初也只一个人孤零零这样活下来……”
忘怀听得温岚说话,眼中也逐渐湿润:“阿姐……过得太苦了些。”
温岚这时却苦涩一笑道:“苦也好,乐也好,现下都同她已经没有半分干系了。”说话间温岚下意识又去摸自己颈子上那颗琉璃珠,在注意到忘怀的目光时,这才道:“你阿姐说自己不想被埋在黑漆漆的地里面,你知道的,所以我带她走了。”
忘怀道:“我原以为你已将她……”
温岚却道:“总要留个念想,你阿姐除了那幅画什么都没给我留下,她走的时候和我说:‘云岫,我知道你的性子,我只求你一件事,你答不答允我?’忘怀,你晓得的,我平日里除了一些攸关她身子的事情不肯让步,平日里却没有不纵容她的道理。”
忘怀怔愣一会道:“你总是……你总是很听她的话。”
温岚微笑道:“她是我妻子,我自然要听她的话。”她这样温柔的神态,是忘怀鲜少见到的。
温岚顿了顿道:“她那时候这样求我,躺在我怀里,身子已开始发冷了,我心里难过,可是半点不敢在她面前显露。我当时脑中只想着,她要是走了,我也决计不能独活,但在走之前,也绝对要将她让我做的事情做完了,同我那师父好好告别,再下去陪她。”
忘怀瞧着温岚的眼睛,见她虽然微笑着,可眼眶也已经红了,便轻声道:“可她……阿姐她……”
温岚道:“是啊,是啊,她知道我的性子,她太清楚我的性子了……她叫我名字,和我说:‘云岫,我要先去另一世界开展旅途了,我晓得总有一日你会过来找我的,对不对?’我那时候咬住牙关,只是点头,我不敢说话,我怕我一说话,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落。希斯尔那时候都还在笑,她和我说:‘那你答应我,你可别来得太早,我想多陪陪我阿娘,你晓得的,我同她好多年没有说过话了,你、你别来得太早……’”
忘怀语气也有些凄凉,缓声道:“阿姐心里头念着你,她……”
温岚哽咽道:“我和她相处时间虽然不过短短几年,可她心思玲珑剔透,又知道我的性子。她晓得她若是一死,我必定不会独活,所以要我发下誓言来,决不能就此追随她去。她太懂我了,太懂我,却怎么不想想我一个人在这世间飘零五年、十年、二十年,这样长的日子,是多么煎熬苦痛啊!”
忘怀听到这里,咬了咬唇:“阿姐她……阿姐她……”
温岚说到这里,眼中有泪水落下,右手握成拳头,轻轻敲击着自己的左胸口,似乎痛极:“可我答允她了,我答允她的事,是绝不会反悔的。”温岚苦笑道:“但我后悔了,忘怀,才不到一年,我就后悔了……我怎么当时就答应她了,我合该同她一起走,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该多寂寞啊……”
忘怀平日里那样伶牙俐齿,可现下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只是默默流泪,心中不住后悔,为什么要开口问温岚这些事情。
温岚伸手拈起自己鬓边两缕白发:“你瞧,你还记得吗?”
忘怀道:“阿姐走的那晚,你两鬓的头发全白了……”
温岚道:“我抱着她整整一晚,只盼她是同往常一般骗我才好,可她身子在我怀里渐渐冷下去,我紧紧搂着她,拼命求她,可她却再不会回应我了。”
忘怀道:“你当时……你当时发了狂,整个人不吃不喝不睡,只是搂着她坐了一天一夜,我真担心你,我真害怕、真害怕就这样不管不顾跟着阿姐走了……”
温岚摇了摇头:“她求我照顾你,我虽存了死志,可她要我照顾你。你知道的,你阿姐很疼你很喜欢你,你们两个虽然不是亲姐妹,可在她瞧来,你就是她的亲妹妹无疑了……”
忘怀垂头道:“是啦,阿姐对我很好,她给我取了名字,又事事照拂我,掏心掏肺对我好,把什么都给我……”
温岚淡笑道:“其实因为希斯尔对你太好,我还生过你气,吃过你醋。只是那时候强要面子,不肯承认,现下想来,若是早叫她知道,或许就不会蹉跎那些岁月,我便能和她多些亲近了。”
忘怀用袖子揩了揩自己的眼泪,似乎不愿意再拘束于这样的氛围,于是像是想起什么笑道:“你生气吃醋是生什么气?吃什么醋?是生阿姐手把手教我抚琴的气,还是吃我阿姐教我读书的醋?”
温岚叫她说中心事,脸上浮现淡淡的红晕来,不肯说话。忘怀盯着她瞧,又叹一口气道:“其实你装的可不好,阿姐那时候早晓得你拈酸吃醋,是故意亲近我气你呢!”
温岚叫她这样一通说,脸更是红:“别说了!”
忘怀却不惧她,嘴皮子不停道:“你哪里知道她教我做泥娃娃,大半都是以你为原型呢!你还恼她,强要面子,真是个大笨蛋!”
温岚叫她这样一说,更是又羞又恼,可忽然像是想到什么,她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长长叹了口气。突如其来的安静,让忘怀也意识到什么,沉默了下来。
“忘怀。”温岚低声喊了一句这个名字,转头看向那烛火,“她把她能给你的都给了你,你又要我怎么不嫉妒?我有时在想,在她心里,到底是你重些,还是我重些。”
“当然是你重些。”忘怀道,“她看起来好像是把什么东西都给了我,可这些东西却是她从来都不想要的。”
忘怀伸手摘下了那张面具:“希斯尔只想做希斯尔,只是阿母的孩子,优妮尔的妻子,忘怀的姐姐。”
那张面具之下的脸高鼻深目,眉眼如画,一双蓝瞳直直看向前方,似乎陷入回忆里。
“她那时候把我叫到床前对我说:‘忘怀,我走之后,你就把这个名字拿去用吧。在你找到你真正的姓名之前,这个名字背后所带来的身份地位和财富将会是你的依仗,我能给你的不多,只有这个,对你还有些用处。’”
“我有时候在想,我究竟是谁?”
“是‘往事既不可追,而黄花仍开,朱颜正盛,前尘往事,尽可忘怀。’的忘怀?”
“还是‘人世间、不知归处’的陈醉?”
“忘怀戴着面具,是不想让人知道‘她是陈醉’。”
“但陈醉某种意义上又怎么不是忘怀的面具呢?”
小几上的泥娃娃用一张不开心的脸看向这个蓝瞳人,蓝瞳人也回视过去,像是透过这个泥娃娃在看另一个人。
“陈醉、忘怀,在这两个名字里我逐渐模糊了边界,已经越来越没办法分清楚自己是谁了。”
“我到底是谁呢?每个人都有过去,可独独我没有。”她对着温岚,亦或是对着手里面的面具发问。
“你知道你是谁,姐姐知道她是谁,可是我是谁?”
温岚瞧着她,能感受到她身上巨大的茫然和悲恸几乎将她吞没,可是温岚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蓝瞳人将面具和铜镜同时拿在手中把玩,她先看了一眼镜子,见镜子清晰映照出了自己的那张面孔,那双蓝眼睛牢牢盯着彼此。
而后她又看向面具上那两个空落落黑漆漆的洞,而那张面具也像是生出灵智一般,回望着她。
两张脸互相“看”着彼此,都在问对方那个问题。
她将镜子和面具举起,看着镜子里面的两张脸。
一张是名叫“陈醉”的面具,那面具虽然真实,却又如此虚假。
而另一张是名叫“忘怀”的面具,那面具虽然虚假,却又如此真实。
蓝瞳人轻声呢喃:“你和我都是如此虚假可悲的存在,我们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但更讽刺可笑的是,这样的我们,这样的我们……”她长长叹了口气,将话吞回喉中。
面具没有办法回答她的话,就像温岚也没有办法回答她的话。
在一片压抑到让人几乎无法呼吸的静谧之中,蓝瞳人缓和了情绪,温岚看着她将那泥人贴身收好,重新戴上了面具。
烛火微动,蓝瞳人站起身来,又悄无声息从这小屋里离开了。
就像从没有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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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第八卷番外:泛如不系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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