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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荣月 “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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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姜三醒在鱼缸里解开鲁班锁的瞬间,看见最后一根木块上刻了八个字:“鲜卑崔氏,联匈灭宪。”
现下这木块在她手心紧紧攥着。
匈奴和鲜卑人早在百年前就已国破族灭,在漠北绝迹。
如今大宪与羯人兵强马壮势力相当,在北境对峙几十年。
就算崔氏真的是鲜卑人后裔想要借力复国,也应该去找羯人同盟。匈奴人早已不复存在于世上,又何谈联匈灭宪?
姜三醒不知自己到底应该把木块交给某人,还是要直接处理掉。
她明明不想做任何人的棋子,却早已深陷棋局。
殿内清冷黑暗,她唤了几声却无人应答。
姜三醒冷得牙齿打颤,索性闭上眼,在脑海中细细回看每个人的脸。
崔氏一族向来以俊美为人追捧,若按照木块上这句话的意思去怀疑,倒有几分可疑。
无论是崔相、卢夫人、崔狸,还是崔家几个直系女眷,尽皆身量修长高大,皮肤过于白皙,鼻梁高眼窝深邃……
白鹿女学有一位乐理教习,传说祖上是鲜卑皇室贵族,就是这种长相。
此外,虽姜三醒从未见过匈奴人,但好几个李氏皇子体貌特征实在太过明显,让她难以忽视。
他们身材壮硕、宽肩细眼、勇武易怒……与书上记载的匈奴人特征十分吻合。
正思索着,一个清癯的身影从头顶笼住她。
那人穿着宽大的道袍,姜三醒慌忙转身,抬头对上一双无喜无悲的眸子。
那道士似老非老,蓄着浓密的虬髯须子看不清脸,仙风鹤骨眉眼无情。
他狭长的眸子闪着意味不明的幽光,分明定定看着姜三醒,又不像是在看她。
“掌灯,生炭火。”他道。
几十个宫人鱼贯而入,将上千盏宫灯顺次点亮。
姜三醒这才借着灯影看清殿内陈设。
荣月宫从外头看门脸不大,不想殿内竟有这般开阔。
大殿纵向延伸至少五亩有余,一眼望不到尽头。
殿堂中央每隔十步左右设一张红木床帐,共有一百零八张,里头被褥用的皆是明黄色的上等贡缎。
姜三醒心中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暗道:这荣月宫里难道专门供奉皇帝的龙床?
荣月宫里没装熏炭火制暖的夹墙,冷得如同冰窖。
那道士叫了炭火,自己却不享用。
八个小太监提着炭盆不远不近跟在姜三醒身后,压着步子避开道士,绝不越到二人前头去。
不多时,姜三醒便觉周身暖意融融,不再发抖。
道士引她穿过龙床间的夹道,停到一棵槐树面前。
槐树过于硕大茂盛,纵有二十人未必能合抱得住。树干养在室内,冠盖穿出瓦片长在殿外,高不见顶。
八个小太监始终躬身低着头,刚能看见槐树时便远远的止步熄了炭火,给姜三醒留下个汤婆子暖手,倒退离去。
槐树前,道士和姜三醒二人枯站良久。
姜三醒站得脚酸,撑不住开口问道:“道长,很久之前在我小时候,咱们是否见过?”
道士清冷的眼神浮现一丝裂痕。
沉默半晌,他问道:“你记得什么?”
姜三醒反问道:“您是……我小舅舅的朋友吗?”
道士眉眼舒展,显然松了口气。
他踱到槐树另一面,树干遮挡住大半个身子。
“算是吧。”道士磕磕绊绊道:“我……我算是吧……也许,曾经算得上你小舅舅最好的朋友。”
姜三醒有些惊喜,追到树后问道:“那您认识我姨娘柳月吗?”
道士皱眉,正踌躇如何回答。
姜三醒忽然惊叫一声坐在地上,胡乱爬起就要逃走,被道士从后面拦腰抱住。
树干正对着他们的方向,挖出一个一人大小的树洞。
姜三醒的生母柳月,确切的说是柳月的尸身,闭着眼如婴孩蜷缩在母体子宫中一般,酣睡在树洞中。
“嘘。”道士用极低的声音悄声道:“别吓着她。”
姜三醒被他大手严严实实捂住嘴巴,只露出两只惊惶的眼睛看着前方树洞,如待宰的幼兽般喉中止不住爆出尖锐嘶鸣。
七年前羯人围困云城,守将姜风带兵弃城逃跑,愤怒的百姓闯入府衙□□烧。
姜三醒躲在下水道里,亲眼看见柳月被暴民放血而死。
后来她背着柳月尸首逃命多日,又亲手将尸体掩埋。
柳月绝无生还可能,可这尸体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保存得极好。
人已死去七年,皮肤仍然白皙红润吹弹可破,睫毛翕动胸口轻微起伏,仿佛真的只是睡着了一般,从未死去。
姜三醒逐渐从最初的惊骇中冷静下来,不再挣扎。
道士松开她,轻轻顺着她头顶的鬓发,哄小孩子般道:“再等等,她就快醒了。”
姜三醒头皮发紧,汗毛倒竖。
她走到树洞前伸出手,回头看向道士:“可以……摸吗?”
道士欣然点头。
姜三醒用指甲尖从她脸上刮下一块脂粉放在鼻下细嗅,是密都近日流行的帐中香。
少了粉块遮掩的部分,尸斑隐隐浮现。
显然,有人常年帮柳月的尸身化妆清理。
“你打算做什么?”姜三醒挡在柳月身前,警觉问道:“你对我娘做了什么?”
道士嘴角勾起,扯动滑轮机扩从树冠上降下一个昏迷的羯人。
他浑身插满鹅毛杆连成的细长软管,软管的另一端接在槐树枝干上,血液在软管中缓慢的流动。
姜三醒不可置信问道:“他在给树输血吗?”
道士眯起眼睛,高声吩咐道:“打开屋顶。”
屋上瓦片被掀开一丈见方,透过椽骨露出部分树冠。
树冠的质感上挂着许多昏迷的人,他们身上都插着十数根软管,似乎在集体给槐树输血。
“你疯了……”姜三醒拨开羯人脸上凌乱的头发,摸到他缺失半块的右耳,脊背发凉道:“听说半个月前,北羯左贤王失踪不见。羯人找疯了,杀了好多边民泄愤。原来人在这里。”
道士朝空中摆手,黑甲踩着屋顶将瓦片迅速补齐。
他取出匕首,卷起姜三醒小臂袖子,惊讶看着她道:“你试过这法子?”
姜三醒疑惑不解,道士摇头道:“无碍。”
他用小刀在姜三醒手臂上割出三道细长的伤口,姜三醒尖叫要逃,却被他死死钳住。
道士攥着伤口处,将热血淋到柳月耳鼻口中。
姜三醒喘着粗气道:“你是李氏皇族,你有匈奴血统,和那个酷似武安帝的尸首眉眼极像……你到底是谁?你要做什么?”
道士怔愣片刻道:“我是你娘和你小舅舅的故人,我永远不会伤害你。取你的血是为了让你娘复活。树上那些人,他们都饮过你娘的血。现在他们要把血还给你娘,我不会让他们死的。”
“至于那些贪得无厌的世家和羯人,”他取了些脂粉重新涂在柳月脸颊上,冷声道:“朕会让他们为七年前害死你娘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止血后,道士拉着姜三醒离开槐树,把人带到门口。
霞光挤压着雾气从山坳喷涌欲出,荣月宫前没什么变化,却涌动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低压。
姜三醒被朝阳刺得目眩,打了个寒颤道:“她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我娘临死前还救了好多百姓,她不会同意你这样做的。”
道士眉心涌起戾气,咬牙道:“你所谓的百姓,就是那些恶心的蛆虫!当年你娘好心,用苗疆血术救人。那些蛆虫知道了,不仅不知感恩,反过来要冲进她家里放干她的血!你以为他们只是恨姜风弃城?他们一个个全都想趁乱尝一尝圣血,他们想长生不老!”
姜三醒身上血液轰的凉了,舌头打结道:“我娘……什么血术?”
道士微笑道:“从来没有什么圣血,你娘当年贪玩,和一个三脚猫苗家医女学了些皮毛,她们所谓的苗疆血术不过是加了盐的番柿子汁罢了。不过天君开眼,真叫朕研究出了不死血术……七年前你没死就是最好的证明。”
姜三醒震惊看他。
道士转身离开,重新走进大殿的阴影里。
“道长……圣人!”姜三醒唤住他道:“这山上发生的一切,您才是背后的主谋,对吗?”
武安帝仰头指天道:“非我也,天也。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谁又能逃过自己种下的因果呢?”
姜三醒脚步虚浮走下台阶。
门前水池旁,崔狸挂在黑马背上,病恹恹看狗爷踩在尸堆里捞鱼。
狗爷是磁器口的老玩家,每捞出一条大鱼,就忍不住钳住鱼嘴看看里面喉咙里有没有长出鱼惊石。
崔狸气息奄奄,还是忍不住嘲他道:“怎么,那是圣人喂的鱼,你还能把石头从鱼嘴里抠出来卖了不成?”
“嘿,倒也不是不行。”狗爷嗤道:“咱当年在豹房给先帝养狗的时候,圣人还穿着开裆裤,可没少从咱手上偷猫抱狗。”
“您就吹吧,咱们醒魂司门口的野狗都懒得喂,还给皇帝养狗呢?”小仙儿踩着头顶瓦片上跳下来,笑道:“不过我娘前几年说来密都帮大户人家种树养鱼,我还以为她诳我,今儿我才知道原来是真的。”
她一回头,看见姜三醒一个人立在门口,喜道:“姜姐姐,你也来了?”
崔狸调转马缰上下扫视她,见人囫囵出来了,漆黑的眸子晶亮幽深。
姜三醒抬起手臂放在胸前,若有若无指向荣月宫瓦顶西北角。
崔狸伤得不轻,龇牙咧嘴翻身上马。
“锦衣卫醒魂司查案!”他坐在马背上摇摇晃晃亮出腰牌,朝屋内说道。
黑甲统领全副武装站在屋檐,拔剑出鞘有如天神降临。
他剑尖直指崔狸,语气透着十足危险,低喝道:“崔大人,看在何岁年的面子上,荣月宫的屋顶和鱼池都给锦衣卫看过了。这里是黑甲的地盘,现在带着你的人立刻退场,否则格杀勿论!”
崔狸懒洋洋道:“老狗,池子看好了吗?咱们该撤了。”
狗爷抹把脸从栏杆上翻出来,啐出口臭水道:“小崔大人,老狗觉着这池子猫腻不小。”
崔狸挑眉道:“哦?说来听听。”
狗爷嘿嘿一笑道:“里头不止有死人,还有活人呐。”
“后退!后退!”
此话一出,激起黑甲连声暴喝。
荣月宫立刻如假寐的野兽炸起翎毛般,从屋檐墙根的阴影中支起无数尖锐棱角。
甲胄碰撞声如山呼海啸,几百名藏在暗处的黑甲举起长戈,向鱼池旁边几人围拢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