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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暗杀 大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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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中央三丈高的万寿灯息了大半,殿门外的火光愈发旺盛,把外头映衬得如天亮一般。
卢青桐有雀目之症,在光线昏暗处无法正常视物。
她握着匕首蹲伏在墙根边警戒,身子忽的一暖,感觉有人给她披了件衣裳。
“李狩?”卢青桐皱起鼻子嗅了嗅,来人身子上有淡淡的帐中香气息。
那人不答,只在她身旁静静站着。
倒是侧门打开条窄缝放进来一列添灯油的宫人,殿内重又明亮如昼。
卢青桐缓了缓视线朝身旁看去。
忽而更漏铮铮脆响。
殿外的宫道上有守夜人高唱道:“寅初平旦,月落待鸡鸣。”
卢青桐蹭的站起,身上的袍子滑落在地,再不管身边人是谁,看准蒋青的方向朝殿门口奔去。
“啪。”卢青桐扬手扇了他一耳刮。
她出手重,蒋青登时啐出口鲜血。
“你让卢五把我丢进那恶心玩意儿里?”卢青桐嘴唇冻得发紫,浑身都在打抖,指着鱼缸仰头质问道:“你想要我死?”
“是卢家要您死,不是末将。”蒋青眼里闪过一抹痛色,抬手揩掉她脸上的血迹,俯身问道:“不过二小姐,您不是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吗?”
卢青桐身子一僵,咬牙警告他:“待会儿本将军处理家事,你不要多管闲事。”
蒋青拱手朝她行了个军礼:“属下晓得,自当如此。”
他姿态谦卑,眼神却漠然钉在卢青桐身后,浑不把她放在眼里。
卢青桐心中恼火转头看过去,可视力却还未完全恢复,只见乌泱泱的人影攒动,看不出他在看谁。
“找到了。”有白巾军押着郑氏走到蒋青身边:“在府衙边后巷的庙里。”
郑氏受了不少皮肉之苦,彻底没了精气神。
“镯子上的佛脸根本不是一张脸,”她麻木道:“不过是好几个层次的裂纹拼出来的花样罢了。日头底下从不同的角度看,看到的脸会完全不一样。若你们非要我在沙盘上找,就只有这一尊的姿态看起来比较像。至于那镯子该怎么用……我真的不知,否则就不会公然戴出来招惹到杀身之祸!”
蒋青走到沙盘对应位置,挑起刀尖把庙顶掀开,露出一尊泥塑的佛像。
那佛像面目模糊,左手托举宝珠右手持握锡杖,能辨认出是地藏菩萨的塑像。
他旋转刀头,朝下扎穿沙盘,有用刀刃朝周围刮了刮,对手下摇头道:“不是这里,底下没有河道。”
卢青桐站在一旁,却福灵心至,想起了另一处所在。
这庙里的佛像虽然看不清脸,姿态却十分特殊少见。
大宪庙宇供奉地藏菩萨的不多,偏她念书的时候,在白鲤女学所在的湖心岛上见过一尊。
她转念一想,郑氏也在白鲤女学念过书,怕是也能想到这一点。
只听郑氏满嘴是血,含混着声音呜咽问道:“你们到底想找什么?”
蒋青杵着刀蹲在她面前,开门见山说出三个字:“大公子。”
郑氏瞳孔极速放大了一圈,脸上皮肉压着嘴角抖了抖:“大……他老人家怎会跟这镯子有关?”
“你说他是老人家?”蒋青觉得好笑:“你见多识广,倒是给咱们说说,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公子究竟是干什么的?”
此话一出,乱哄哄的大殿倏地静下来。
诡异的气氛像会传染,把厅堂里的每个人都凝固住。
郑氏自觉失言,想要补救却为时已晚,眼看着睿王李狂肩上背着太子走过来。
“怎么,不能说?”蒋青收刀站起身,抬手掀开沙盘,露出下方密密麻麻的河道,“按着我的理解,大公子不仅是你们郑家和王家人肉生意最大的买家……还是崔卢王郑李凤曹——咱们大宪最尊贵的七姓世家背后真正的主子。”
他看着李狂等人,嗤笑道:“太子殿下,王爷,属下说对了吗?”
睿王李狂扫了眼蒋青身后的沙盘,河道北起漠北,向南直通岁山脚下,沿途星罗棋布标注了奴隶、私兵、粮食、武器、药材、钱庄等据点,对应的位置与现实中一般无二。
七姓在北境几座互市通关的边城经营多年,利益盘根错节。
这沙盘一亮出来,相当于七姓的底裤都被人扒干净了,想必此人背后有高人做局。
“你是谁的属下?”李狂开门见山道:“叫你背后的人出来,想谈什么条件痛快些。”
“爽快!”蒋青稀稀落落拍了拍手,说道:“可惜我背后没什么人,今夜兄弟们跟我上山,纯粹为了给我们北境的苦命人讨个公道。”
他扒开头皮上一条粗长的疤痕,指给众人看:“七年前,文宗皇帝半夜死在我们宁城郊外的驿站里。当天晚上边境七城守兵连夜消失,羯人开始屠城,一屠就是二十多天。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满城找一个叫大公子的人。那时候我爹已经在驿站被你们杀了,好不容易逃回宁城又发现我娘被羯人杀了……呵,我根本没打算活,就去找羯人说自己是他们要找的大公子。没想到羯人没杀我,把我带到一处地道里就走了。”
蒋青指着身后的沙盘水道:“就是这种地下水道。那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原来我们宁城只是表面十分干旱。住在上面的百姓们喝不上水种不了地,城底下却屯了这么多清水!很快来了几个大宪的军士给我蒙眼带到一艘船上,在那艘船上,他们割开我头皮研究了好一会儿。我痛得快要昏过去时,终于听见有个声音说不是我……于是我被他们扔下船,他们再喊下一个进场。这些人似乎很忙,忙到连杀我的时间都没有,就让我漂在河道里自生自灭,可惜我活了下来。”
想到这里,蒋青看李狂的眼神渗出猩红的血色:“在河里漂着的时候,我听见岸上抛尸的羯人和咱们大宪的军士用汉话聊天,说屠城的羯人是咱们文宗皇帝叫来的。他们收了钱来做事,专门来找大公子、来劫七姓的财。他们说没想到北境七城看着破败不堪,地底下可盘着几辈子花不完的摇钱树呢!”
蒋青脱掉外面重甲,露出里衣,一身麻布孝衣和头上白巾刚好凑成一套重孝的礼服。
“那时候我就想啊,咱们这位先帝爷真不是东西!”他伸了个懒腰,朝着面前目眦欲裂的李氏兄弟说道:“听说这老东西还没下葬,兄弟们刚才开了他的棺,您猜怎么着?他人还没烂透,一整块背皮却早被人割去了。这样的死法我小时候在北境倒是见过几个。他们王家郑家采买的奴隶,扔在驿站等死的,十有八九是缺了背皮的。呵,呵呵……原来咱们大宪高高在上的先帝爷,也不过是个任人宰割的物件罢了!”
“闭嘴!”李狂怒极,推开太子抽刀朝蒋青身上猛劈,一边暴喝道:“禁军何在!黑甲何在!”
烛火明灭,殿内人影幢幢,殿外始终觑静无声。
过了半晌,有几个守在殿内的侍卫脱了盔甲露出白色里衣,学蒋青一般撕了白布缠在头上。
岁山上的内卫有三成左右的北境人,这是被蒋青煽动,要哗变倒戈了。
李狂额前冷汗如瀑,回首看见凤至阴气森森抱着夫人走出厅堂,与众人擦肩而过未置一词。
他心里掐算着时间,自己带上山的私军和羯兵本该在一刻钟前抵达。然而刚才门外无人应答,大抵人已经折在半路。
现下他的人大部分都蛰伏在密都城内,身边只剩几百亲卫。如若今夜城内起事成功,最快也只能在下午汇合。
唯有周旋……
此时此刻,唯有以周旋拖延时间,方能成事!
“你叫蒋青?没听过你,是在西北军哪个将军麾下……”李狂未说完,忽觉心口一热。
他低头看去,刀锋滴着热血从胸膛穿出。
“阿戾你……”李狂回首,不可思议看向太子。
太子李戾把刀往他身体里再送得深入几寸,干笑道:“大哥,说了让你别往下查。咱们不玩皇爷爷的游戏,一家人开开心心在一起活着,不好么?”
“为、为什么?”李狂身子颓然滑落地面,半跪着扭头看向李戾,眼中全是不可置信。
“我母妃,是你害死的吧?”太子紧挨着半跪在地,让李狂靠在自己身上,在他耳边徐徐说道:“那年中秋家宴上是你跟皇爷爷告密,说我母妃身份不明,是流着匈奴血的杂种,她当晚就不明不白缢死了。很快,那年底你父亲被立为永太子,你以为是自己立了大功,对吗?可你没想到吧,皇爷爷他自己竟也是个匈奴杂种!他让你父亲上位只是权宜之计,为的是后来正大光明弄死他。大哥,事到如今,你后悔了吗?”
“不……不是!”李狂奋力挣扎,将太子撞翻在地。他浑身猛烈抖动着,握紧李戾的手,艰难说道:“是太……太后……王家、王家女……骗我、骗……骗我做憾事!对……不起……”
“怎么会?玉卿……怎么是她?”太子表情急剧扭曲,然而电光火石间,便已在心里确信了李狂的话。
他脊背似是被抽去了骨头,不知所措瘫坐在地,双手反握住李狂的手,嘴里无意识念着:“大哥,怎么办?该怎么办……”
直到李狂的手脱了力,周遭再次嘈杂起来。
“没时间悲春伤秋了,太子殿下。”他听见蒋青在头顶阴恻恻道:“我听说当年文宗皇帝带着那人脸镯子去西北,是去替大公子跟七姓平账。他心思坏得很,一边勾结羯人屠城打压世家私屯的府兵和田产,一边又想趁机反咬这大公子玩一招黑吃黑,只是没想到自己玩儿脱了死在女人和小孩手里。你们七姓平账,可害苦了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七座城几十万百姓活活熬死在那人间炼狱里!”
“你想要什么?”太子嗓音干哑,失魂落魄问道。
“给你两个选择。”蒋青道:“听说文宗皇帝死了之后,是你在替大公子做事。要么你把大公子是谁供出来,要么天亮之前陪着李狂一块上路。”
“事情没那么简单,蒋青,这个游戏你玩不起。”太子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皮笑肉不笑,“不信我帮你试试看。”
“不要!”原本李胆被李狩带出大殿,此刻没命的冲到殿内。
可当他看到躺在地上的睿王,又抬眼看见高台上喝得酩酊大醉的母妃,骤然安静下来。
“不会……怎么会这样?”他被李狩捂住眼睛拦腰抱走。
然而下一瞬,他听见太子唤他:“阿胆,别走!就站在那看着!”
李狩停下脚步。
他没转身,放开李胆,自己捂着脸背对着太子蹲在地上。
太子踩到沙盘上,高举双臂踏歌高唱道:
“猎人——文宗皇帝。”
“裁缝——凤老将军。”
“先生——卢小阁老。”
“郎中——柳氏父子。”
“大公子——”
话音未落,厅堂“嗖”的响起一声锐鸣。
不知从哪个方向射来一支暗箭,直直插入太子喉中。
李胆站在李狩背后,眼睛睁得大大的目睹了一切,“哇”的呕出口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