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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贺礼 崔狸紧紧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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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安太后如提线木偶般走下高台,站上水池边沿,踮起脚将额头贴在鱼缸上。
“哈哈,哈哈哈。”她捂着小腹纵声大笑,身子不受控制颤栗狂抖:“死了,真死了!”
“太子……弑君!”
尖叫声四起。
宴会厅内还有不到百来位宾客,此时再无一人能够置身事外稳坐桌边,尽皆面色惊惶向门外奔逃,推门见到满院死尸又仓皇跑回屋内。
“跑什么!”太后冷声喝道:“他不是圣人!他是……”
她表情扭曲狰狞,小腹由于过于激动伤口崩裂,重新涌出许多黑血,顺着裙撑滴到蟹池中,染红一池浑水。
仿佛没有痛觉般,太后捏紧拳头重重凿在厚重的水晶鱼缸上。
一下,两下,三下……
鱼缸纹丝不动。
太后发了狠,踩着护栏跃起,扒紧鱼缸边缘的粗大铁链拼命向上攀。
她速度极快,眨眼间就爬到鱼缸顶部,抬起腿正要翻身进去,被李狩拦腰抱下捂住嘴拖出人群。
鱼缸瞬间失去平衡,悬吊在半空中摇摆晃动。缸里众人被水流拍到一侧,许多人脸被紧紧压在透明的缸壁上。
“青桐?!”
女眷们几乎立刻认出卢青桐的脸,尖叫惊呼。
卢老太颤颤巍巍爬上高台,揪住太子发髻疯狂捶打,抖着声音骂道:“畜生!你疯了!你娘也姓卢,青桐是你表妹,你们明天就要……”
话没说完,卢老太太捂胸喷出口鲜血,身子直挺挺向后栽倒,是活生生被气死了。
太子满脸厌恶,取了帕子擦拭鲜血,半张脸登时拉满猩红热液。
先帝和武安帝的妃嫔们早已逃窜得无影无踪。
高台上,太子有如地狱修罗立在中央,冷冷俯视阶下众生。他眼神死死钉在荣安太后身上,嘴角噙着讥笑,眼里是说不清的落寞。
睿王妃仍坐在他身边矮几上,一杯一杯饮着冷酒,醉眼朦胧对他道:“阿戾,对阿玉好点,她流了好多血,好像……小产了。”
“什么?”太子咬到舌尖,浑身冰凉骇然道:“你说她……不可能!”
姜三醒立在缸下,定定看着缸底少了一只耳的女人,大声道:“羯女!人在这里!”
李氏皇子们反应过来,立刻冲上水池边缘的高台,用手臂奋力稳住鱼缸要进去救人。
可惜鱼缸悬在空中又滑不溜手,众人情急之下如无头苍蝇般围着鱼缸乱转,却无从下手。
卢青桐面色青紫,从许多溺毙者之间挣脱出来游到崔狸面前,隔着缸壁给他比了个手势,转身迅速游回顶部寻找麦秆换气。
崔狸立刻会意:“凿四角放水!快!”
众人情急之下找不到工具,抬起桌椅佩剑猛凿鱼缸四角。可惜水晶缸壁做得极其坚固,连划痕都没有留下一道。
鱼缸里还活着十几人,青桐要用麦秆吸气,把着麦秆的人却不许,两人扭打成一团。
情况危急,姜三醒学着荣安太后的样子攀到鱼缸顶部,要抬起水面盖板救人。
可她爬到上面时才发现,那盖板是用整块桐木打造,黏着水面根本掀不起来。
有人爬到厅堂顶部横梁,想用匕首砍断滑轮把鱼缸放下,却被太子在高台上拉弓一箭射中,栽到桐木板上。
那人坠落的一瞬,桐木板从水面上掀开一条极狭小的缝隙。
姜三醒身量娇小,看准时机钻进缝隙进入鱼缸。
木板阖上前,宴厅角落里窜出一道黑影,随着她一同入水。
姜三醒知道自己水性好,却没想到有这般好。
她利落除去身上繁复碍事的层层衣袍,只留下贴身的纯白棉布里衣,三两下游到羯女所在的位置。
还未接近,人却被刚才一同入水的黑影抱走。
那黑影是个穿着宫装的羯人男子,一只袖子空了没有手臂。
刚才和郑氏对质时,姜三醒已注意到这宫人。
近距离从形貌上看,他果然是那只小臂的主人,也就是七年前杀死文宗的小男孩,羯女的小儿子!
姜三醒此时觉得心肺动力充足,不需要上浮到麦秆换气,便转身又游到青桐给崔狸比划的鱼缸一角。
青桐正趴在角落里研究什么,转身要上去换气时两人擦肩而过。
出乎意料的是,姜三醒分明见她嘴角狡黠一笑,满是得逞的意味。
姜三醒无心他顾,迅速游到角落细看。
她这才明白,鱼缸底部的四个角嵌着木头,做成了鲁班锁的模样。然而,这鲁班锁的装置从外面却是看不到的。
鲁班锁连着三面交汇的缸壁,一旦拆开,鱼缸便可从内部打开。
这种鲁班锁要拆开倒也不难,只是要费时去试。
她正冥思破解之法,鬼使神差抬眼一瞥,心口猛的窒住。
鱼缸外,崔狸正赤手空拳一下接一下砸在鱼缸边缘。
他神情癫狂可怖,脸上青筋毕露眼中布满血纹,嘴里不知在喊些什么。
水晶缸壁糊着崔狸飞溅的血肉,姜三醒满眼是触目惊心的猩红。
她气息快要耗完,撑着最后的气力游到他面前,隔着缸壁摇头拍打让他停手。
崔狸在鱼缸外早已失去全部理智。
他幻视回到七年前和她分别的那场火里。
羯人进城后掘地三尺满城搜捕一个从密都来的贵人,士兵除了知道那人有个代号叫“大公子”,一无所知。
直到屠城的最后一天,大公子仍未找到。
羯人确信大公子还在城中,宁可错杀不肯漏网,撤退前拿着火把在全城各处纵火,要把云城烧成灰烬。
幸存的男女老少在浓黑的烈焰中挣扎哀嚎。
崔狸除去武器只身走进火里,说自己是他们要找的大公子。
跨过火焰,他听见有人叫自己。
回头看,姜三醒隔着血红的火墙声嘶力竭哭喊。
崔狸的心口重重跳了下。
心从没那么疼痛的跳跃过,脑子里忽然生出一种想要活下去的念头。
他犹豫了。
其实从密都赤手空拳打马出来追捕姜三醒的那个早上,崔狸隐隐约约是想要求死的。
去卫所报到前的几个时辰前,锦衣卫指挥使曹奇叫他去一趟诏狱,告知了他的身世。
当天他浑浑噩噩领了李戾的手信,一个人策马出城去追姜三醒,没想到就那么追逐顽闹一口气走到了云城。
“值了。”他心满意足,转身对她道:“姜三醒,要替我活下去啊。”
当年他保住了那座城。
可现在他后悔了。
此后七年,每个白天他都在想她;每个晚上他都躲在黑暗里锥心蚀骨。
大抵是因为当年分开得太仓促,他总觉得心里还有句话没对她说完,却又不知那句话应该怎么说。
崔狸低垂着头颓败抵在鱼缸上,失去了一切力气。
他早豁出去了。
姜三醒一入水,他就慌不择路奔到门外放出求救信号亮了底牌。
布局多年的棋局,很快就会落得满盘输。
可这该死的鱼缸仍旧稳稳当当悬在空中!
“呵,真是个废人!”崔狸暗自骂道。
落到这种地步,他打心底里瞧不起自己。
最后一次出拳,崔狸贯穿全身力道,连带着头脸肩颈胸椎的全部筋骨血肉一同重重撞向缸体。
那力道来得寸且猛,姜三醒分明见鲁班锁中的一块松动小半寸。
“开了!”
血光、火光、水光交织在一起。
这一次,魂牵梦绕的人穿过熠熠光辉,结结实实坠入他的怀抱。
崔狸紧紧拥住姜三醒,重重倒地,咧开唇角。
时光被呼吸声拉长,心跳消失,耳边的一切嘈杂喧嚣再也无关紧要。
眼睛被血水糊满,崔狸索性闭上眼,享受稍纵即逝的相拥。
指尖一凉,怀中美人被人扯了衣袍严严实实裹进怀中。
“滚!”素来斯文病弱的凤至带人闯入宴会厅。
他拔剑一挥,挑破几个围观者的眼珠。
凤至怒极反笑,收了剑道:“都转过身去,命不要了?”
姜三醒浑身湿透,白色里衣浸水有如透明,连里面贴身的小衣肩带颜色都看得清清楚楚。
周围人惊叫着乱走奔逃,撞上他身后凤家军亲卫的刀尖,全部被一刀毙命。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凤至将姜三醒牢牢压在怀里一遍遍重复着道歉,顾不上身上铠甲硌得她生疼。他心中后怕得紧,只将她一寸寸裹得更紧,恨不得掐进自己胸膛血肉里去。
崔狸苦笑一声,陷入昏迷。
鱼缸里的人铺了一地。
活的,死的,奄奄一息的……和被打开的缸壁扎伤砸死的。
李氏皇子翻找出羯女,却发现人已经溺水死透。
姜三醒缩在凤至怀里,因为闭气太久抖得不能自已。
恍惚中她看见羯女的儿子,那个和她一起入水的黑影,似乎和一个女人搀扶着跑出门外。
荣安太后推开李狩,抬手理了理鬓发妆容,提起裙摆逆着人流走来。
她在那具酷似武安帝的尸首旁蹲下,抬起他的手摩挲自己脸颊,由于过分惊喜露出几分近乎少女的娇憨媚态。
太子红着眼睛走到太后身后,被睿王一把揪住衣襟掼摔在地。
睿王指着鱼缸道:“阿戾,这是什么意思?”
太子喉咙中挤出几声尖锐的干笑:“大哥,我没别的意思,就想大家聚在一起再好好团圆一次。”
睿王猛的起身,压着怒火来回走了几圈,停在他面前蹲下道:“为什么杀那羯女?”
“羯女?”太子眼神空泛看着屋顶,低声道:“大哥,这些都不重要。皇爷爷他……先帝心思太深,咱们都被他玩了。这个羯女也是他当初做下的局,姜一白转走的那些钱……还有所谓先太后的黄金,就连他的死……都是为了让咱们兄弟在他死后还能心甘情愿当他的棋子!大哥,真的,别往下查了,下山回西南和王妃好好过日子……”
睿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道:“阿戾,你眼睛怎么了?”
太子摆手道:“没事,能看见些影子。以前做过好多荒唐事,大抵是报应,呵,呵呵。”
睿王俯下身子,扛着他手臂起身。
“大哥。”太子忽道。
“我恐怕……等不到猛哥回来了。”他声音有些颤抖,抱着睿王的颈子悄声道:“立刻下山,小心……凤至和小狸。”